第五十五章 洛陽火車站
洛陽終於到了。
這個時候的洛陽火車站象大海一樣，匯聚著四面八方的人流。不大的廣場上到處是人，到處是大大小小的包袱。有穿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有流著鼻涕的小孩子，大人們則是左顧右盼，愁容滿面。售票處排了長長的隊伍，小孩子在中間穿來穿去。貴生把車放在車站廣場靠牆的一邊，讓有貴嬸和翠翠坐下歇歇腳，他去售票處先打聽打聽情況再說。
售票處人滿為患，人已擠不進去。許多人在吵吵嚷嚷，哭的喊的都有。貴生看到不了售票口，就在買票隊伍的旁邊站著，聽人們吵嚷。一箇中年人向前喊著：
“不許加塞，不能加塞呀，後邊排隊去，我們都排了老半天了。”可沒人聽他的。他的聲音出口時很大，出來就被淹沒了。
貴生問他：“大叔，你們都是去陝西的嗎？”
那個中年人說：“八成吧，不去陝西去哪裡呀。”
貴生又問：“票怎麼這麼難買呀？”
中年人說：“你沒看見嗎？賣票的人慢慢騰騰，買票的人亂亂哄哄，不按隊來，怎麼會不慢。哎，你也別排隊啦，一會兒煤車來了，就扒車走吧，要等會等到什麼時候。”
貴生問：“怎麼扒車，火車也能扒嗎？”
中年人“嗤”的一笑：“火車咋就不能扒呢，你扒不上票車，還不能扒煤車嗎？我要不是有老有小，早扒車走了。”
貴生又到售票口看看，連裡面的人都看不見。外面的人還在吵嚷，在擁擠。看來票是真的難買。貴生轉回去，對有貴嬸說：
“嬸，票不好買，咱等等吧，看晚上人會不會少一點。”
有貴嬸剛死了丈夫，還沒從悲痛中走出來，有氣無力的說：“貴生，你是男人，你就拿主意吧，俺們孃兒仨會拿個啥主意呀。”
翠翠說：“要排隊咱就排唄，咱人多，輪著排，總能買得到。”
彩雲也說：“哥，叫我去排隊吧，排到了我叫你。”
貴生說：“不行，你太小，大人一擠就把你擠跑了。”
翠翠說：“我去吧，我不怕擠。”
貴生搖搖頭：“你也不行，那裡都是男人，擠來擠去的，一點也不安全。”
翠翠說：“那就晚上看看吧，不行了再說。”
貴生說：“我聽人家說，可以扒火車走。”
翠翠說：“那會中，人家抓住咋辦。”
貴生說：“沒人抓，現在兵荒馬亂的，難民這麼多，抓誰呀。”
翠翠說：“那我也怕。”
貴生笑笑：“晚上看能不能買到票吧。”
半晌時分，火車真的來了。一聲長鳴，伴隨著吭哧吭哧的喘息聲，一列火車游龍般開了過來。
是趟煤車。火車還沒停穩，兩旁就擠滿了人，不少人做出跳躍的架式。有的人抓起包袱就準備往上扔。
火車剛停住，人們便一窩蜂地往上爬。年輕些的先把老的送上去，再把小的送上，然後自己也匆匆爬上去。個個爭先恐後，唯恐被拉下。有的呼兒喚女，大呼小叫的，不怕黑，也不怕髒。車站的保安團追過來，對人們又踢又打，依然擋不住人們上車的洪流。
火車又一聲長鳴，徐徐開動起來。人們慌了，沒上去的追著往上爬。爬上去的彎腰拉自己的孩子，拉不住的，一家人就此分散。有的包袱掉了，有的鞋子跑丟了。還有不靈巧的，竟翻到車輪底下，剎那間身首異處。翠翠看見，尖叫一聲，爬在貴生肩上。貴生看到這種情況，隨即放棄了也扒車去陝西的念頭。
晚上，貴生找幾塊磚頭，把鍋支好，往窩裡倒了點高粱米。每人熬了一碗粥，雖不飽，也算沒餓著。糧食不多，日子還長，得算計著過。
半夜了，喧鬧聲終於靜下來。貴生看到售票視窗人不擠了，就悄悄起身，跑過去排在後面。售票員大概也在犯困，打著哈欠一張一張的慢慢劃拉。天空中沒有星星，幾盞昏黃的燈泡在風中發出病懨懨的光。地上，人的倒影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模模糊糊的，跟鬼影一樣。貴生排著隊，一會兒犯困了，就晃晃腦袋，揉揉眼睛。看看視窗，一步步離得近了，繼續打起精神。他的手裡忽然有了個溫熱的東西，原來是翠翠輕輕把小手伸進了他的大手裡。
終於買到了火車票，二人很甜蜜，依偎著親了個嘴，拿出鋪蓋，靠著牆美美睡了一覺。早上，貴生打了洗臉水，讓大家洗了一把臉，又燒了點粥，每人再吃一碗。拴柱和彩雲覺得要坐火車了，很是興奮。但是有貴嬸說：
“貴生，咱要坐火車了，咱的架子車咋辦？”
貴生一楞。他還真沒想到這個問題。架子車是有貴嬸家的，當然得她拿個主意。坐火車，總不能把架子車也捎上，其實也捎不上。此時此刻，架子車是多餘的了。有貴嬸說：
“這個架子車，說來還是我的嫁妝。”
貴生說：“你不早說，要知道這，咱扒火車去呀，再不行，咱走著也能走到陝西。”
有貴嬸說：“票都買好了，就不扒火車了。”
翠翠問：“那車咋辦？”
有貴嬸說：“不要了，咱逃到這裡不容易，你們兩個好心幫俺，俺不能為了一個破架子車再讓恁作難。咱不要了，以後有錢了再置買。”
貴生說：“要不咱問問，看有人要沒有，多少換個錢。”
有貴嬸笑笑，說：“這倒不錯，換一個是一個，你只管試試也行。”
貴生拉著架子車，翠翠和彩雲也跟著，他們走出車站，來到附近的街道上。彩雲說：“咱咋賣呀？”
翠翠說：“喊唄，看誰要架子車。”
彩雲說：“我不喊。”
翠翠說：“喊兩聲怕啥，又不是偷人家。”
彩雲說：“我喊不出來。”
貴生也說：“不喊吧，咱走走看看，問問就行了。”
街道上有不少人，大部分都是逃荒到這裡的外地人。碰到挑擔的，貴生就停住，問人家要不要架子車。他以為，拉車還是比挑擔輕鬆些。但是沒有人要。他們又往前走，前邊的街道變得窄了些，居民住戶多起來。
“誰要架子車——”翠翠突然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