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命如草芥
程貴生和柳翠翠終於打破矜持,有了夫妻之實,二人很興奮,也覺得很幸福。在青龍寨又住了兩日,知道這裡非久留之地,便辭別小姨,又帶了些乾糧,拉著手,繼續西行。
拖家帶口的西行者們沒有任何目標,沒有人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少人走走停停,哪裡能夠留下來就在哪裡停下,一住幾天,不行就仍然走開。有時,他們能夠遇到幾輛汽車,車上載著軍人。也有步行的,一隊隊開過去,看見他們就象沒有看見一樣。有時遇到一兩輛小汽車,車上坐著高鼻子洋人,有穿戴很闊的中國人陪著,有男的、也有女的,對著他們指指點點。高鼻子洋人悲天憫人地望著這些逃難者,好象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嘆口氣,然後又鑽進車中,小汽車屁股後面一冒煙,“嘟”地就沒有了影蹤,比兔子還快。
出門沒多遠,他們遇上了同村的有貴大叔,兩家便結伴前行。程有貴是村長程有福的弟弟,程有福的老婆死了,兒子死了,兒媳也死了,剩下他一個孤老頭子。村裡人越來越少,他這個村長也沒了當頭,他不想再死守那幾畝薄田,多日前就跟人上陝西趕腳去了。程有貴的大兒子也死了,剩下一個女兒和一個小兒子,也熬不過,只好領著出來逃荒。聽人說,去陝西要經過洛陽,從洛陽坐火車才能進入陝西。看這麼多人都要去洛陽,他們也隨著人流奔赴洛陽。
進入豫西,情況略有好轉。依然乾旱,但田野裡開始有人耕作。有人挑著水,拿著瓢,一瓢一瓢往稀稀拉拉的禾苗上澆水。沒有人停留,貧瘠的土地養不活許多逃難的人們。貴生和翠翠的情況比程有貴他們略好一些。他們年輕,又沒有拖累。新婚的小兩口,初嘗人生美味,心情也比較舒暢。貴生體貼,翠翠聽話,一塊饃兩人分著吃,一口水兩人夥著喝,你一口,我一口,沒人看見時再親個嘴,相視一笑,然後背起行李繼續走。愛情的滋味很美好,新婚的滋味卻更美妙。二人雖是在逃荒的路上,卻沒有逃荒者們的淒涼心情。包裡有乾糧,兜裡有大洋,萬一有危難,貴生的包袱裡還有一把鋥亮的手槍呢。所以,槍壯人膽,糧壯胃膽,程貴生雖是逃難,卻不悽惶。路過小集鎮,也還有一兩家賣饃的,賣糊辣湯的,花一個大洋買兩個饃,喝一碗糊辣湯溫暖好幾天。晚上,住在破廟裡,或窩在窯洞裡,瓜棚裡,棉被不寬暖人心。小兩口互相體貼,互相安慰,路途便不算坎坷。
到了偃師,貴生眼睜睜看著一路同行好幾天的有貴叔要把他的女兒彩雲用半鬥高粱賣給一個屠夫。小彩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爹,我不吃東西啦,爹,你把饃給拴柱吃吧,你可不要賣我呀爹!”
貴生看不下去,掏出包裹裡的五個燒餅拿過去,說:“大叔,你別賣小妹妹了,她還小呀。”
程有貴流著淚說:“我有啥辦法,你看看,俺一家四口已經兩天沒吃一口饃了,光喝成水了,不賣她,俺一家四口都得餓死。”
貴生把燒餅遞給他,說:“你們吃吧,先吃點東西再說。”
貴生遞給彩雲一個燒餅。彩雲慌恐的看著她爹,不敢接。貴生說:“我讓你吃的,你拿著,吃吧。”
那個屠夫等得著急,掂著高粱布袋問:“你們還賣不賣這個閨女,不賣我就走了。”
貴生說:“我們不賣了,你把糧食賣給我們吧!”
那屠夫看著貴生,忽然問:“你是幹啥的,她是你家的人嗎?”
貴生看他眼神不善,警覺地說:“他就是我家的人,他是我妹子。”
那屠夫甩甩袋子,鄙夷地說:“五十個大洋,你要得起嗎?不要就少廢話!”
貴生知道物價飛漲,已經到了天價的地步,但也不能由著他胡要。看這人一臉橫肉,眼神裡有不善的光影,便不想跟他廢話,從包袱裡摸出手槍,把玩一下,用嘴一吹,說:
“你看這個,值多少錢?”說著,有意無意地把機頭開啟。
屠夫突然毛了,努力擠出笑容,訕訕地說:“二十個大洋,糧食給你。”
貴生感覺還是有點貴,但他還出得起,就摸出二十個大洋扔過去,抓過糧食,說:“咱們公平買賣,你走你的陽關道,俺走俺的獨木橋,俺要上路了,你也回吧。”
小彩雲興奮起來,一路上都親熱地叫他哥哥。不住的仰臉跟他說話,笑起來銀鈴一樣。貴生看見她,總是想起自己的妹妹小秋紅。秋紅本來是跟她一般高,一般大的。如果不是娘堅決不出來,小秋紅現在應該也和這小彩雲一樣在逃荒的路上。
“跑得動嗎?”貴生問她。
“我跑得動。”小姑娘響亮的回答。
越往西走,人越多起來。南北兩方的人象趕集似的往洛陽趕。挑擔的,推車的,趕驢的,應有盡有。都是扶老攜幼,拖家帶口。所有的人都有一個信念:往西走,到陝西去,到了陝西就有吃的,就能活命。儘管不斷有人倒下去,有人在賣兒賣女,但人們依然堅持著,往西走,去洛陽,坐火車,去陝西。
陝西是許多人嚮往的地方。可是陝西太遠了,走了這麼多天,洛陽還沒走到。
彩雲的爹爹程有貴,為了節省糧食,喝了一肚子涼水,夜裡著了涼,拉起了肚子。兩泡屎拉下來,已不成人形。貴生就幫著拉車,翠翠也幫著推車。免強走到白馬寺附近,程有貴一個趔趄,慢慢蹲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
一家人塌了頂樑柱,孃兒仨哭得拉不起來。尤其是有貴嬸,沒了精神支柱,恍恍惚惚的,怎麼也立不住身子。
貴生長大了,翠翠也長大了,看到這孤兒寡母的,又沒有糧食,怎麼也走不開了。於是,貴生打起精神,做起了他們的當家人。找幾塊木板,釘個木箱,把程有貴放進去。又找來一把鐵杴,到一個斜坡上,挖了坑,幾個人抬著,把程有貴放進坑裡。
埋了程有貴,彩雲家就剩下她們孃兒仨。貴生推起車,翠翠和彩雲在前面拉著,有貴嬸走不動,和小兒子拴柱坐在車上,繼繼往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