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手足分離（一）
三兄弟回到家中，見有客人，便不進屋。奶奶把他們叫過去，向一個不太認識的老婆婆叫姨姥。姨姥比奶奶年紀略大，帶來了許多好吃的東西。蘋果、柿餅、蜜棗，還有水果糖，一包又一包。幾個孩子壓抑不住的興奮起來，見過姨姥，每人接過一把水果糖，互相遞了個眼色，興奮地跑了出去。
當然還是去找柳翠翠。翠翠今天跟著他們跑了一大晌，很辛苦，臨別時又把自己兜裡的酸棗、野梨、野桃子都掏給了他們，囑咐要交給秋紅妹妹。現在他們有了好東西，當然不能忘了她。
柳興旺在家，見孩子們掏糖果給女兒吃，也很高興，趕快讓孩子們進屋坐下，噓長問短。他家沒有水果點心，便端出一筐花生讓孩子們吃。孩子們不吃，又坐不住，便到院子裡玩耍。翠翠高興得小臉通紅，抓起花生挨個往他們的兜裡塞。興旺高興，屋裡人興旺媳婦也高興。挺著大肚子招呼他們，站在一邊和他們說話，又倒水給他們喝。
幾個孩子玩了一會，聽到娘在街上喊他們回家吃飯，便辭別翠翠回家。今天家裡真是奇怪了，桌上的飯菜出奇的豐盛。常吃的青菜不多見，卻見大盤的牛肉，豬肉橫在桌間。饞得濟生口水直流，秋紅乾脆伸手在大盤裡抓了一把，卻被娘打了一下手背，急忙縮回去。那姨姥坐在圈椅裡，笑眯眯看著他們，說：“都是自家孩子，不叫他們吃叫誰吃啊，吃吧吃吧。”說著用快子給每人夾了一塊過去。
三兄弟很高興，覺得這個姨姥真是個好人，一下子親近了許多，坐在席間手舞足蹈。可是看爹孃的臉色卻不大自然，奶奶也笑得勉強。奶奶除了不停地勸姨姥吃菜外，什麼也不說，爹孃也是。爹爹吃了幾口，說外面還有事，就離開出門去了。娘也強嚥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那姨姥訕笑著，不停地給孩子們夾菜，又給奶奶夾菜。一邊說：“俺家呀，這幾年收成不錯，又買了幾畝水澆地，牛也有十來頭，還有騾馬車好幾輛。這幾年，老天真是長眼，可就是俺那媳婦不爭氣，這麼多年啦，她就是沒個動靜，你說俺那家業也不算小啦，沒個香火，傳給誰呀，是不是？所以呀，您也別太難過，俺家雖比不上你家，可是三個兒子分起來，比俺家也好不到哪裡去，是不是？今兒個孩子們都在，我就不多說啦，俺也不挑，哪個都行。您再掂量掂量，這要不是親戚，給我我還不敢要呢，您說是不是？”
老太太說：“理是這麼個理，可俺這心裡就象貓抓一樣，老不中受呀！”
餘惠蘭不答腔，卻對幾個孩子吼道：“你們吃飽了沒有？吃飽了出去玩去。”
幾個孩子看勢頭不對，每人抓了一個饃，夾點菜，趕快溜了出去。
孩子們出去了，姨姥說話不再躲躲閃閃，乾脆挑明瞭：“他妹子，我來你家說這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俺知道恁心裡捨不得，可您家畢竟有三個兒子呀，還有一個女兒，就是給俺一個，也還有倆兒子，給了俺也不是不讓他認您了，他只是過繼過去。您還是他的奶奶，還可以來回走動。你想想，俺就是不想讓他回來，孩子都那麼大了，能擋得住嗎？”
程老太不說話。餘惠蘭靠在椅背上，坐不直身子，想了一會兒，發呆似的說：“俺孩子他爹不願意！”
那姨姥有點急：“他有啥不願意呀，俺家的條件不差啦，要讓你家幾個孩子分分，你家兒子還分不到我那份家業哩，俺也是實在沒辦法啦，誰讓俺家那媳婦不爭氣呢！”
程老太說：“他姨姥呀，俺理解你的心情，沒有香火，這事擱誰心裡也急。俺不是沒考慮過這個事，也商量過幾次呢，哪個都不適合呀！你說老大貴生吧，貴生十三歲了，老實肯幹，馬上就能接力兒了，這要過繼續過去，俺兒子也不願意呀。”
姨姥忙說：“那老二、老三也行呀，俺又不挑不撿的，我說過，俺不挑人，隨您的意。”
老太太說：“這老二呢，人老實又聽話，從不跟爹孃拌嘴，幹活上比他哥也不差，他哥能幹，他總想比他哥多幹一把，實誠著吶。”
那姨姥急忙接上去：“那把他送給俺吧？”
老太太嘆氣說：“他爹也不願意呀！”
姨姥有些掃興地說：“那就老三吧，老三人小，不會有什麼事吧。”
老太太說：“老三人雖小，可聰明伶利，腿勤腳快，啥事給他一說，比他倆哥反應還快，學堂的先生最喜歡他啦，總是誇他字寫得好，讀書也快，記得多，是個好材料呢。”
姨姥提了勁，說：“那就把老三給俺吧，長大了讓他接管俺那家業，不會虧的，只會越來越興旺！”
老太太也嘆氣說：“可俺那小三是俺的心頭肉，給了你，俺這心裡……”
姨姥失望地說：“那你說，這個不給那個不給，到底給俺哪個呢？”
程立春到外面轉了一圈，心情煩躁，又走了回來。婆娘餘惠蘭看到他回來，急忙也站起來，想跟他討個主意。姨姥也滿臉堆笑地說：“立春呀，你娘和你媳婦都拿不定主意，在等你回來呢，你就拿個主意吧。”
程立春說：“姨呀， 我拿啥主意呀，您老看中哪個，就把哪個帶走吧。”
姨姥高興了，說：“看我們立春多會說話，你們養的兒子，我咋能亂挑呢，我對孩子們沒有成見，哪個都是好孩子，哪個都行，你就快選一個吧。”
程立春轉頭望著老太太，說：“娘呀，你就說句話，兒子也是拿不定主意呀！”
老太太想了想，說：“貴生大了，馬上就能幫助家裡幹活了，再說，沒聽說過誰家把大兒子過繼出去的，老三呢，還小，也不能去，就是去了，我也不放心。”
程立春忙問：“哪就讓老二去？”
程老太不禁淌淚，說：“看來只有他了，他人老實，也聽話，我也是捨不得呀，可有啥法子……”
程立春趕快說：“娘，咱不說這個了，去就去吧，又不是出遠門，不回來了。民生去了，也是去享福呢，咱難過個啥，他去的是俺姨家，有啥難過的。”
姨姥也說：“是呀是呀，我是他姨姥還能虧了他不成？虧了他我也對不起你們呀，別說啦，既然說定了，就叫孩子們回來吧，先別告訴他真相，就說讓他到我家走親戚……”
餘惠蘭站起來，跑到街上去找兒子。
兒子找回來，齊齊地站成一排。立春說：“娘，你們說吧，我出去一會兒。”
老太太還沒說話，程立春就走了出去。餘惠蘭也說：“娘，我也去……”老太太忙說：“你別去啦，坐這兒吧，”說著招呼幾個孩子過來，說：“孩子們，你姨姥家有點活，想讓你們去一個幫幫忙，你們哪個願意呀？”
三個孩子齊聲說：“我願意。”
姨姥笑起來，說：“都去也不行，孩子們去一個就行啦，活兒不多，也不重，就是小孩子的活兒，放放牛，割點草啥的，累不著人的，你們誰去呢？”
還是齊聲說：“我願意。”
老太太說：“貴生不能去，家裡的活兒離不開，小三太小，也不行，就讓老二去吧，他家有好多好東西呢，洋糖，蘋果，柿餅，好東西多著呢！”
民生應聲說：“中，我去。”
秋紅不知從哪擠進來，爬在媽媽懷裡說：“媽媽我去嗎？”
餘惠蘭摸著她的頭，說：“咱不去，咱小孩家去也不會幹活兒呀。”
小秋紅便噘嘴說：“媽媽我也想去。”
姨姥說：“好呀，妮兒，跟我去吧，去了咱就不回來了，姨姥天天給你烙油饃，買洋糖吃。”
小秋紅瞅著姨姥的臉將信將疑。
事不宜遲。姨姥看已說定了，就催促道：“那就這樣吧，我家離這兒還有幾十裡，還是趁早走吧。”
餘惠蘭找出民生的衣服，包起來，遞給民生說：“孩子，要聽話，想家了就回來看看，啊！”
程民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姨姥把包袱又遞過來，說：“還帶啥衣服，到了俺那裡俺給他做新的，這些舊衣服不帶了，讓小三穿吧。”
姨姥家的車把式把車套好，姨姥招呼民生跳上馬車，自己也踩著一個木凳坐上去，那車把式“駕”的一聲便起車離去。
馬車漸行漸遠，餘惠蘭蹲在地上，捂著臉抽泣起來。程老太斥道：“在大街上哭個啥，孩子又不是去送死，有啥好哭的。”
程貴生不解地問：“娘，俺弟到底去幹啥呀，不是說放幾天牛嗎？”
餘惠蘭不語，獨自回家。程貴生又問老太太：“奶奶，俺弟不是去放幾天牛的嗎？”
老太太顛著小腳，邊走邊說：“是呀，這秋天正是放牛的時候，你姨姥家沒有小孩放牛，讓你弟弟去幾天。”
貴生說：“我咋看俺娘恁難過呢，去走幾天親戚有啥要緊的！”
老太太說：“你弟不是沒離開過家嘛，他這一去，你娘心裡揪得慌，就難過了。”
小秋紅抓出一把酸棗說：“俺哥沒把酸棗帶走，他都留給我了。”
程濟生回頭看看馬車，說：“妹，咱去把酸棗給二哥送去，讓他路上吃。”
秋紅趕快說：“走吧，三哥，快。”
濟生說：“你跑不快，給我，讓我自己去。”說著接過秋紅遞過來的酸棗，飛也似的向馬車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