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金牛嶺的秋天
秋天到了，金牛嶺上一片金黃。酸棗紅了，圓圓的，摘一顆扔進嘴裡，酸甜爽口。還有野梨、野桃子，紅的、黃的，散發出誘人的香味。樹葉黃了，槐樹，榆樹，椿樹，還有楝樹，灑下片片金色。唯獨柏樹四季不黃，迎風斗雪，送春入夏。程貴生，程民生，程濟生三兄弟每到學堂放學或放假都要到嶺上來，個草籃，有時乾脆啥也不拿，摘一把酸棗，拽幾顆野桃，然後再到寺裡轉一轉。
這一日跟他們到嶺上玩的還有柳翠翠，小妹秋紅也想攆來，被奶奶攔住。正好他們並不想帶妹妹來。妹妹太小跟不上，還得不時揹著她，真礙事。不過承諾她帶回一把鮮紅鮮紅的酸棗的，當時胸脯是拍得“嗵嗵”響。那柳翠翠就不同了，柳翠翠已經九歲，和濟生一般大。個兒也長得和濟生一般高，爬高上低一樣不用操心。況且，柳翠翠還紮了兩條麻花辯。辮梢上，兩隻紅色的蝴蝶結迎風抖動，比妹妹那一把抓的小羊角辮好看多了。
吃了野梨、野桃子，酸棗摘了一兜兜，幾個孩子興高采烈又來到了嶺上的興國寺。興國寺是他們上嶺和回家的必經之路，也是方圓十里八村唯一熱鬧的地方，每天來的香客絡繹不絕。求子的、求婚的、求福的、求財的，還有祈求平安長壽的，多是婦女和兒童。大老爺們偶有來訪，都會拿出不菲的香火錢。興國寺周圍不少土地都歸寺裡所有，嶺上的大部分林木也歸寺裡管轄。寺裡有十幾個和尚。由於離村較近，村裡的人們對寺裡的和尚大都認識，甚至互相叫出姓名，就程氏兄弟，和尚們也能叫出名字來。
興國寺裡神像不多，主殿是一尊鎏金觀音塑像，有五六米高，面色平靜、神態安祥，端坐在蓮花臺上，左手託玉淨瓶，右手小指微翹，似乎在向眾生彈灑聖水。
另一尊在大廳右側的廳堂內，此廳比大堂略小，陳設卻比大堂華美。廳樑上兩條金龍噴雲吐霧，張牙舞爪，栩栩如生，兩隻龍眼如電光火石一樣直射天宇。廳梁下也是一座觀音塑像，卻是一座千手觀音菩薩像，這是與別處不同的地方。從觀音的兩肩處，伸出千萬只柔嫩的小手，每隻小手中，都有一隻鳳眼靜靜地望著你，沉靜柔媚，秀麗端莊。
幾個小孩在兩座大廳遊玩了一會，看有人在大堂前上香，便蹲在門口悄悄觀看。
這是母女二人。只見母女二人一齊跪下，雙手合十，拜了兩拜，老太太合掌說：
“拜求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我女兒前年說定了一門親事，說是今年秋後過門成親，可是今年過年之後，俺聽說那家的孩子有癆病。吐血呀，瘦得跟個鬼一樣。他這個樣子，我女兒可怎麼與他成親哪，我們想退下這門親事，可收了人家的聘禮，不好退呀，人家死活都不要。菩薩呀，我這女兒現在整天哭哭啼啼說不願意，你說，我們現在可怎麼辦，我們要是強著退下這們親事，人家會不會戳脊梁骨呀！”
那老太太一邊訴說，一邊禱告，說一句磕一下頭。哪女兒跪在一邊只管揉眼抹淚。看那女兒模樣，比貴生大有兩三歲。貴生哥仨看稀罕似的爬在門口，忍不住笑起來。貴生說：
“這有啥難的，他家兒子有病，你們退給他彩禮，告訴他你們不願意就行了，誰會笑話呀。你家女兒又沒有病，為啥要嫁給一個病人呢！”
老太太和她女兒都回頭看，那女兒低下了頭。老太太卻斥道：“去去去，小孩子家，攙和個啥。”說完又彎腰拜了下去。
幾個孩子看無趣，便走到院子裡，大殿前有幾棵古柏長得偉岸挺拔，有一摟粗，據說是將軍柏，不知哪朝哪代種下的。圍牆處有一圈碗口粗細的柏樹，往裡就是古槐，枝杈相連，蔭天蔽日。牆下有花有草，有滕有縵，還有數不清的荊棘。柳翠翠正走著，突然躲到了貴生身後，叫道：
“長蟲！”
從牆根下果然鑽出一條花花綠綠的小花蛇，兩尺多長，拇指粗細。民生在小道邊拾起一根木棍向那花蛇打去，花蛇很怕人，全身扭動，卻跑不快。看民生舉棍打來，迎頭張了一下嘴，吐出信子。貴生說：
“別打它，讓他逃命去吧。”
民生說：“一條小長蟲，留它幹啥，它還會嚇別人的。”貴生說：
“它也是條命，這長蟲是神蟲，不能亂殺亂打，它又在寺裡，是神靈地界，也有靈呢。”
民生說：“看你膽小的，寺裡的長蟲就不是長蟲啦，啥神蟲不神蟲的。”
濟生卻說：“管它啥蟲呢，不殺就不殺唄，挑走它拉倒。”拿過棍子，把長蟲挑起來，扔到了院牆下的草叢裡。
翠翠說：“我就怕長蟲，這長蟲看著就嚇人。”
濟生說：“我不怕，我敢用手抓它，還敢纏在手腕上，你信不信？”
翠翠說：“你真不怕？”
濟生說：“當然不怕，我把它找回來。”說著就去牆根下找。
貴生喊道：“找什麼找，淨逞能，還不快走。”
幾個孩子又回到大殿門口。那母女二人剛剛出來。那女兒看了看翠翠，笑了笑。翠翠說：“姐姐你別嫁給那個病人啊。”
那女兒不吭聲，跟著母親走了。
民生說：“哥，咱也去求菩薩保佑保佑中不中？”
貴生問：“求她保佑啥呢？”
濟生看著翠翠說：“求他給翠翠找個好婆家。”
翠翠說：“俺才不求哩，俺爹說不讓俺那麼早找婆家。”
濟生趕快問：“翠翠，你爹為啥不讓給你找婆家呀，早找早省心呀。”
翠翠說：“俺也不知道。”
濟生說：“翠翠你願意找嗎？”
翠翠說：“俺有啥願意不願意，俺爹說啥就是啥。”
濟生失望地說：“你爹真是。”
貴生打斷說：“別問啦，大人自有大人的道理，咱小孩家不懂大人的事，不要亂說。”
民生也說：“就是，咱不管她，咱們也求菩薩保佑保佑吧？”
濟生說：“咱求她保佑個啥，咱又不是女人，想找個好婆家。”
貴生說：“就不興求他保佑咱找個好媳婦？”
民生嘿嘿笑起來，說：“就是呀，咱哥仨都求菩薩保佑找一個好媳婦吧。”
濟生也改了口：“行、行，那就快求吧。”
貴生撇嘴說：“羞不羞啊，小小年紀，就想著找媳婦。”
於是三兄弟歡歡喜喜跪下，向菩薩磕了一個頭，說：“求菩薩保佑我們兄弟三人，每人都找一個漂亮賢惠的好媳婦。”
三兄弟磕了頭，站起來，卻聽到門口一聲斷喝：“你們幾個小壞蛋在幹什麼？”
幾個小孩嚇了一跳，原來是明真和尚站在門口，似真似假地嗔著臉。
翠翠忙說：“他們在求菩薩保佑呢，沒有搗亂。”
貴生一邊拍土，一邊解釋：“是呀明真，我們沒有搗亂，我們在禱告呢。”
明真說：“禱告可以，如果我發現你們搗亂，看我不打爛你們的屁股，再告訴你們的爹孃。”
貴生說：“我們在求菩薩保佑，將來討一個好媳婦，嘻嘻。”
明真也笑了，說：“你們要討媳婦？”
幾個小孩同聲說：“是呀，是討媳婦。”
明天就差他們：“小小所紀就想討媳婦，羞不羞啊。”
幾個孩子也“哄”地一笑。
明真伸出手，說：“過來，讓我看看你們兜裡裝的是什麼，是不是偷了寺裡的東西。”
貴生說：“不讓你看，你別想。”
翠翠老實，掏出兜裡的東西說：“我們摘的酸棗，沒有偷東西，你看看。”
明真說：“讓我吃幾個。”
翠翠便抓一把酸棗遞過去。民生喊道：“翠翠別給他，他的手大，一把就給你抓完了。”說著拉起翠翠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