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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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河西的馬仲英也瞭解到新疆政治腐敗。馬仲英冥冥之中感覺到他和騎手們的使命在新疆。
巴丹吉林沙漠沿河西走廊一直伸向中亞。騎手們在沙漠裡幾齣幾進,好不容易進人富庶的河西走廊,誰也不想再到沙漠裡去。儘管他們知道雪山與沙漠是騎手的搖籃,可一旦失去**與戰刀,他們就很難振作起來。
那些日子,馬仲英憂心如焚,他盼著國民軍來進攻,這樣可以鼓動部下向新疆開拔,他們無法戰勝安逸和休閒。
那年,千里河西,風平浪靜,靜得令人懷疑,毫無黃鐘譭棄瓦釜雷鳴的亂世景象,反倒有點世外桃源的意味。飛馳的騎手在這裡顯得一點也不真實,百姓們種田趕集,對軍隊毫無興趣,連騎手們都感到自己是多餘的。騎手們叫起來:去年這裡剛打仗呀。永昌、民勤和武威血流成河。百姓們說:那是好久前的事了,國民軍走了。騎手們茫然若失,兵災剛過去半年,人們就忘得一乾二淨。百姓們說:“老百姓過日子,過了今天想明天,到了明天想後天,以前的事沒人想。”p米p花p在p線p書p庫p?ht
騎手們驚恐異常,他們發現了比戰刀更鋒利更堅硬的東西——時間。騎手們說:“咱離開河州快一年了,河州鄉黨早把咱給忘了。”
那是個無比慘酷的季節,平靜的曠野鬆弛了騎手們的筋骨,悄無聲息的歲月之河吞噬了騎手們的神志。騎手們叫起來:河西鄉黨忘了咱,不能讓河州鄉黨忘了咱。馬仲英說:“河州早有防備,回不去。”
“去寧夏,寧夏是回回窩,去寧夏,咱不做孤魂野鬼。”
大軍越來越像一支土匪,把這樣的軍隊帶到寧夏會是什麼樣子?尕司令下令先整訓一下再說。大家以為要練兵,號聲一響,又是巴丹吉林大沙漠,尕司令都進去了,誰敢不從。大灰馬知道主人的心思,帶著大軍在沙漠裡兜圈子,有泉水的地方全被繞過去了。開始有人倒下,太陽一晃就是一團火,赤白赤白的火,太陽的火焰很快變成純白,一片閃光的純白跟舌頭一樣從天空伸下來舔這些沙漠上的露珠。有人尖叫,尕司令上去就是一鞭子,“叫什麼叫!沙漠都過不去還想去寧夏?”倒下的人越來越多,連馬也倒下了,生命的火焰從屍體上升起,融進太陽。在死亡與磨難之後,人們的目光變得更凶狠更殘酷。隊伍裡的綠林好漢太多了,這些人匪性難改。再這麼折騰下去,太陽和沙漠會把他們全吃光。太陽把大家都晒瘋了。
不能直撲寧夏,大軍繞道阿拉善蒙古地區,從賀蘭山進寧夏。這次進軍神不知鬼不覺,誰也不相信能從沙漠裡冒出一支大軍。尕司令先派人潛入銀川打探虛實。省城駐軍外出訓練未歸,只有一個團守銀川。省主席門致中是個**,只知弄錢,不理政務,正是進攻的好機會。
大軍開到銀川,銀川即被攻克,省主席門致中帶手槍營從銀川南門突圍,軍長王衡之陣亡。騎手們旗開得勝,縱馬賓士,一片歡騰。王衡之是副將,主將門致中跑了。尕司令高興不起來。更讓他傷心的是,軍隊入城,匪性又起,殺掠不斷。銀川倉猝失陷,軍政機關職員大多未逃出,躲在百姓家裡,被搜出後就地殺害。
銀川為省會所在,一告陷落,西北震動。劉鬱芬又起用吉鴻昌,命其率隊進剿。
兩個月後,吉鴻昌部隊從蘭州殺來,騎手們拚死抵抗,好幾個旅長戰死,騎手們撤出銀川,退到石嘴山。
五月初,尕司令指揮部隊二次圍攻寧夏,吉鴻昌部隊從四門衝出來,與尕司令一起起兵的馬儀師長當場陣亡,騎手們死傷慘重,全線潰退。吉鴻昌帶著大刀隊在戰場上尋找馬仲英的屍體,有人把馬儀抬過來,馬儀酷似馬仲英。吉鴻昌在屍體旁站了很久,說:“死在我手裡,是你娃娃的運氣。”
騎手們進人沙漠擺脫追兵,沙漠很快到頭了,騎手們發現沙漠這麼狹小,有經驗的騎手說:“是咱們心太急了,心太急跑天上天也是小的。”
騎手們在沙漠裡跑了五天五夜,沙漠的盡頭出現了無邊無際的曠野。曠野平坦安謐。騎手們又跑到了世外桃源。這裡全是蒙古人,原來他們到了河套平原。
蒙古人說:冬天快到了,你們會被凍死的。騎手們又是放槍又是亂叫,曠野無邊無際,全是灰黃的枯草。騎手們沮喪至極,朝天放槍朝地放槍,放完槍就散夥了。
剩下的七百多騎手是從河州帶出來的,當初他們有一萬多人。
荒原一下子收割了好幾萬顆結實的腦袋,戰刀插在沙土裡像成熟的穀穗,彎彎垂下去。沒人能理解金黃的沙土會長出金黃的小米。單單有陽光和水是不夠的,還需要兒子娃娃的血來顯示泥土鮮烈淳樸的美。好久以前,蘇菲導師就告訴我們穀米裡邊的祕密:日月的精華和山川的靈氣就隱藏在穀米裡邊,穀米餵養我們完全是為了我們身上流動的血液,因為血液是天空和大地的自然延伸;真主把他的靈魂灌入人體是為了讓人保持天空和大地的純真。光有穀米是不夠的,大地必須有真境花園,花園裡的玫瑰是兒子娃娃的血液。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能成為兒子娃娃;有些男人墮落有些男人汙染了自己的靈魂喪失了血的純真。
生命像沙子,風吹著它們流動,它們就這樣意識到自己的美妙,於是荒原變成大海。
……那年冬天,騎手們走出巴丹吉林沙漠就不想動了。大家對新疆不感興趣,新疆比甘肅更荒涼。
尕司令說:“那裡有世界上最大的沙漠,海洋就在那裡。”
騎手們太累了,他們一點也想象不出沙漠裡的生命之海;他們太累了,他們的瞳光開始發暗。
他們就像一群老狼,蹲在後套的大草灘上,一邊舔傷口,一邊盯著銀川。富饒的寧夏對他們太有**力了,那裡稍有風吹草動他們就會撲上去。
吉鴻昌進銀川后與省主席門致中發生矛盾。吉鴻昌認為寧夏資源豐富,應制定計劃好好開發,不能一味向地方徵稅,加重老百姓的負擔。門致中思想守舊,一切按舊規辦事,正忙著操辦迎娶前清端王的二孫女。
吉鴻昌毫不客氣諷刺門致中,平時只知道弄錢,戰時疏忽防守,城失將逃,給老百姓帶來劫難,有何顏面再見寧夏父老。門致中憤而離職去向馮玉祥告狀。
劉鬱芬只好讓吉鴻昌代理寧夏主席,馮玉祥知道後默許。
馬仲英兄弟在北平呆了好幾年,沒有什麼出路,就到了山東。
馬鴻逵的部隊駐守山東濟寧,部隊裡有不少馬仲英的舊部。騎手們見到他們的首領,紛紛打聽河湟故鄉的戰事。馬仲英告訴他們:國民軍把我們擠出河州,國民軍也離開西北,甘肅成了馬步芳的天下。這些騎手們都是圍攻河州失敗後被馬鴻賓收編的。馬仲英問馬鴻逵:“你不怕我找麻煩嗎?”馬鴻逵說:“咱們是同族兄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馬鴻逵把馬仲英介紹給十五路軍的官兵,數萬官兵拔出佩刀向他致禮,馬仲英大受感動。
馬鴻逵說:“馮玉祥跟蔣總司令搞僵了,南京對你很器重,總司令多次向我提出要見你。你趕快去南京,這是個好機會。”
西軍老將馬福祥也在南京,馬福祥陪馬仲英馬仲傑去拜見蔣介石。蔣介石把他們打量半天說:“果然少年英雄,見到你們兄弟我很高興。”蔣介石問他們年齡,馬仲英十九歲,馬仲傑十七歲,蔣介石對陪宴的黃埔將領說:“他們兄弟比你們強。小小年紀,統領數萬人馬馳騁大西北,馮玉祥的幾員虎將都敗在他們兄弟手下,不簡單啊。中央很快要解決西北問題,西北軍治軍練兵很有一套,善打硬仗,大家對西北軍存在驚恐心理,可以跟馬仲英好好談談。”
馬仲英介紹河湟事變的經過,黃埔將領開始還拿得住,聽到最後不由得抽冷氣。馬仲英兄弟離開後,何應欽說:“不談倒好,一談反而渲染了恐怖氣氛。”
劉峙說:“閻錫山好打,馮玉祥扎手啊。”蔣介石說:“馬仲英馬仲傑我們要好好培養,中央需要這樣的人才。敬之你安排一下可以讓他們直接當師長。”
何應欽說好好好,馬上動身去辦。陳誠說:“老頭子真是異想天開,敬之喜歡不長鬍須的軍人,馬仲英有馬超之勇,他能真心給辦?你們猜他找誰去了?”
大家都說敬之去中央軍校給馬仲英兄弟辦入學手續去了。陳誠說:“你們錯了,他找馬福祥去了。”眾人詫異,陳誠說:“馬福祥不會容忍馬仲英兄弟成為中央軍去危及自己的子侄。馬福祥會把這事給攪黃。”大家說:“老頭子不會上當的。”
陳誠說:“馬福祥身後有西北五馬,老頭子不會為馬仲英得罪老五馬小五馬。”
大家說:“敬之這樣幹又是何必呢?”陳誠說:“給你們說了嘛,敬之不喜歡長鬍須的軍人。”大家怪聲怪氣,“太監不長鬍子。”陳誠說:“敬之也不長鬍子。”
何應欽找馬福祥一鼓搗,馬福祥叫苦不迭,一邊電傳西北馬步芳一邊找蔣介石。蔣介石知道箇中原委,瞥了何應欽一眼,爽快地答應了馬福祥的請求。馬仲英兄弟上軍校之事作罷,改派他們返回馬鴻逵部隊。
馬仲英兄弟離開南京時,蔣介石給他們贈送了中正劍,蔣介石說:“你們兄弟倆雖不是黃埔畢業,但我把你們當黃埔生看待,希望你們回到西北後收撫舊部,為中央效力,根據情況給你們編制。”
馬仲英兄弟回到馬鴻逵部隊。
北伐革命打倒了北洋軍閥,新軍閥的矛盾日益激化,蔣介石以英美及強大的江浙財團作後盾,打敗湖南的唐生智和桂系李宗仁白崇禧,揮兵河南,直逼山西閻錫山和西北馮玉祥,閻馮聯手討蔣。這就是民國曆史上最大的一次軍閥混戰中原大戰。1930年,百萬大軍雲集隴海鐵路沿線。
戰鬥力最強的馮玉祥部長期駐守貧困的西北地區,財力嚴重不足,馮玉祥治軍極嚴,高階將軍也很儉樸,與各路諸侯交往,高階將領就顯得太老土,很難抗拒物質**。韓復榘石友三最先投蔣。西北軍內部矛盾重重,最驍勇的悍將吉鴻昌竟然被諸將合謀奪去兵權,囚禁起來。馮玉祥從山西太原趕回來後,才把吉鴻昌救出來,先把他安排在副官處,為了平息眾將的憤怒,把吉鴻昌從軍長降為師長,率最精悍的十一師出戰。
陝軍原屬西北軍,楊虎城守西安八個月迎接馮玉祥。馮玉祥進西安城,調楊虎城到三原喝西北風,將鐘樓上的金鐘據為己有,誘殺陝軍名將郭堅。陝軍趁這機會要敲打馮玉祥。馬鴻逵被蔣介石改編為十五路軍,安插在山東彰德一帶。
開戰前夕,十五路軍官兵一致認為馬仲英會做他們的前敵總指揮,他們可以像真正的騎手那樣,跟著首領馳騁疆場。馬仲英在西北荒原太出名了,在他的麾下作戰是一種榮耀。作戰會議上馬鴻逵宣佈馬仲英擔任十五路軍總參議,全軍上下發出一片噓聲。大家只學麻雀叫,馬家軍上下森嚴,大家絕對對地服從長官命令。
在隴海線上,馬仲英騎著大灰馬,平原遼闊無垠,西北軍官兵認出了大灰馬和馬背上的騎手,他們在河州在寧夏在青海跟馬仲英打過仗。他們朝天放槍,馬仲英也拔刀向他們致意。
大灰馬越過鐵路,在兩軍壕塹之間的開闊地帶縱橫馳騁。隴海線已經不通車了,鋼軌在陽光下發出藍光。大灰馬和騎手所到之處贏得西北軍官兵的一片呼聲。
中央軍莫名其妙,打電話質問馬鴻逵:“馬仲英是不是投降了西北軍,西北軍向他鳴槍致敬呢?”馬鴻逵說:“馬仲英跟他們交過手,不打不相識,他們認識。”
馬仲英回來後,馬鴻逵說:“中央軍對你很生氣。他們原以為你打敗過西北軍,你一出現可以煞煞西北軍的銳氣,沒想到反而激起了西北軍的好戰情緒。這些中央軍,吃的好穿的好,裝備好,就是膽子小,我看這仗打起來很麻煩。你到馬全良旅去幫他一把,你指揮一個旅不成問題。”
馬仲英離開總部,到馬全良旅。馬全良說:“你帶過幾萬人馬,我這隻有四千多人,我以為你不會來我這。”
“這麼大的仗我還沒打過,見識一下。”
大戰開始後,西北軍後撤八百里。蔣軍步步進逼。陳誠指揮的蔣軍主力越過壕塹,縱深突擊,被西北軍吉鴻昌部截住,血戰三天三夜,陳誠所部幾次被圍,死傷累累。只因陳部裝備優良,機槍火力極猛,方得突圍撤退。吉鴻昌緊追不捨,陳誠節節敗退,被逼進死角。這時只見一匹高頭大馬馱著鐵塔一樣的壯漢,**上身,明晃晃的鬼頭刀橫在胸前,一馬當先呼嘯而來。“吉鴻昌!吉鴻昌!”
“大刀隊!大刀隊!”蔣軍尖聲狂叫,亂了陣腳。1929年10月馮玉祥第一次反蔣,蔣軍嘗過吉鴻昌大刀隊的厲害,對陣的不是陳誠部隊,是湯恩伯的部隊。只見潼關城門一開,吉鴻昌率兩千多人的大刀隊旋風般衝出來,蔣軍自恃武器好,都笑馮玉祥土老帽,都二十世紀飛機大炮機關槍的時代了,還來《三國演義》冷兵器。
蔣軍官兵有耐心,準備近打。等瞧見大刀隊凶神惡煞的樣子,已經來不及了,冷兵器白刃戰的效果比火器強多了。恐怖心理蔓延得很快。陳誠不一樣,陳誠十八軍是蔣軍王牌裡的王牌。吉鴻昌一上來並沒有用大刀,槍炮對陣,蔣軍火力極猛,全德國裝備,吉鴻昌部隊幾次包圍,都抵不住密集的自動火器。
此時,馬仲英用望遠鏡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火網讓他想起在河州城外的慘敗,吉鴻昌就用這種密集的火網對付馬仲英的,現在吉鴻昌也被火網給封住了,蔣軍的火網讓馬仲英大開眼界,這才叫現代自動火器呀。這麼好的武器裝備還是讓吉鴻昌逼退幾百裡,逼進死角。馬仲英衝進司令部要馬全良給他一支部隊,“吉鴻昌過來啦,我去收拾吉鴻昌!”馬全良也很激動,連說好好好。參謀長擠眼睛,馬全良也沒感覺到,參謀長乾脆把馬全良叫出去,參謀長已經掛通了總部的電話,參謀長說:“旅長,你最好請示一下馬長官。”馬全良只好請示馬鴻逵,馬鴻逵一頓臭罵,“你還嫌馬仲英名氣不大,讓他在中原大地耍大娃娃①,讓他聞名世界呀?你給我看住他!出了差錯我卸你的狗腿!”馬全良齜牙咧嘴走過來,到底是個老實人,說話支支吾吾,馬仲英就笑,“不為難你,不為難你,算了算了。”
馬仲英端上望遠鏡出去了,眼睛都紅了,“把他娘給日的,兒子娃娃淌血不淌淚,就這麼容易讓我淌眼淚呀。”馬仲英端起望遠鏡,看吉鴻昌耍威風。不看不生氣,一看一肚氣,吉鴻昌你算個人嗎?跟我馬仲英打了一年仗,也沒見你赤膊上陣,打中央軍你就脫衣服,露你那一身肉!
①耍大娃娃:西北方言,耍威風,逞英雄。
兩千多赤膊橫刀的大刀隊衝上來了,大刀片子寒光閃閃,太陽躲到雲層深處,圓圓的蒼穹下全是戰刀的影子,蔣軍被砍得東倒西歪,互相枕藉。他們的手腳被砍掉了,有些腹部背部被刀刃拉開,露出脊椎和內臟,涼風一下子吹進身體,生命之火猝然暗淡下去。他們不是一下子就死的,而且受到疼痛的打擊,痛苦地扭曲著身體,當他們用手指挖地時指甲全崩裂了,當他們抱著樹根用牙齒啃咬咬光了樹皮,而牙齒和舌頭全爛掉了,他們自己搞得通體鱗傷,血肉模糊,死亡姍姍來遲,直到他們臉上喪失人的模樣,變得猙獰可怖,死亡才肯收留他們。
陳誠一敗塗地,帶幾個衛士逃命。蔣軍全線震撼,狂風般的吉鴻昌所向披靡,西北狼闖人羊群,中央軍鬼哭狼嚎一口氣從洛陽跑到鄭州,又從鄭州跑到開封。
蔣介石被困在開封城,城外的中央軍全被吉鴻昌打跑了。蔣軍另一支主力胡宗南和關粼徵奮力救駕,掩護蔣介石後撤至商丘柳河火車站,剛上火車,吉鴻昌就殺過來了,蔣軍一見白晃晃的大刀就手腳發軟,等著挨刀。蔣介石差一點被擒,全仗蔣公從容剛烈,往外一看,西北軍如狼似虎已經近在眼前,跑也沒用,騎兵快得跟風一樣。蔣公反而不慌了,返回車廂,裡邊空蕩蕩黑乎乎的,蔣公獨坐沉思,外邊自己的部隊被砍得鬼哭狼嚎,他毫不動心,西北軍的騎兵用大刀背敲打車窗“蔣介石出來!”蔣公也不恐慌,有個騎兵把腦袋都伸進來了,車廂空蕩蕩,誰會注意車廂盡頭角落裡的一個老頭子呢。“蔣介石跑啦,弟兄們追呀!”騎兵大刀隊向車站外殺去。蔣公脫險。蔣軍遭此痛擊,對西北軍產生嚴重的恐懼心理,士氣低落,固守陣地不敢出擊。蔣介石對顧祝同陳誠大加訓斥:“我革命軍人之精神,竟如此不振?”蔣介石怒不可遏,就罵娘希匹,中央軍就是打不過雜牌軍。
陳布雷說:“關西自古出勇將。戰國時,六國百萬之師叩關攻秦,秦人開關延敵,六國之師逡巡不敢進。”老頭子又要罵娘希匹,陳布雷說:“楚漢相爭,楚霸王追得劉邦連躲的地方都沒有,最後劉邦反而得了天下,大丈夫鬥智不鬥勇。”蔣介石恍然大悟,即派人去東北拉張學良,封張學良為海陸空副總司令,並控制華北。陳布雷說這是劉邦收韓信的法子。蔣介石又派人從中央銀行提取現款,收買西北軍高階將領,陳布雷說這是劉邦收陳平收彭越的法子。
中央軍吃敗仗的時候,馬鴻逵和楊虎城的部隊卻守住了陣地,並迂迴反擊,西北軍時時感到側面的威脅。
馬仲英指揮的馬全良旅越過隴海線進入安徽,這是隴海線津浦線的三角地帶。
馬仲英建議部隊停止前進,以觀靜變。馬全良說:“這裡有中央軍四個師,西北軍啃不動。”馬仲英說:“三角地帶是死角,西北軍野戰能力強,完全可以吃掉這幾個師。”馬全良猶豫不決,馬仲英說:“河湟戰役,我們黑虎吸馮軍憑的是戈壁沙漠,很少正面跟西北軍交手,憑心而論,西北軍是塊硬骨頭,蔣總司令要啃它不容易。”
馬仲英是總部派來的總參議,沒有實際用兵權。先頭部隊進人亳縣與蔣軍主力合會。蔣介石又調集大批精銳部隊在隴海線發動反攻,與西北軍決戰。中央五個主力師連同地方部隊向西北軍發起猛攻。蔣介石乘坐鐵甲車沿鐵路線督戰。蔣軍吸取教訓,高度警覺提防吉鴻昌大刀隊。西北軍高樹勳孫良誠佟麟閣三面反擊,鄭大章騎兵師旋風一般橫掃中央軍側面,吉鴻昌部正面突破,中央軍一下子損失三個主力師,指揮部被衝得七零八落。
蔣軍趕快收縮兵力,由進攻轉入防守。這回大刀隊又出現了,不是白天,是晚上,每人一支匣子槍一把鬼頭刀,頭扎白毛巾,穿紅色上衣,袒右臂,拂曉前摸進蔣軍營地,殺聲大作,蔣軍驚慌失措,丟下武器只顧逃命,大刀隊四面出擊,追擊幾十裡。
戰場上全是被大刀片子削掉的腦袋,像摔碎的西瓜,被斬首的官兵有五千多人,兩萬多官兵被砍成殘廢。
馬全良旅在側面,與吉鴻昌一交手就被吃掉一個團,立即後撤,避免了全軍覆沒的命運。蔣介石指揮軍隊倉惶南移,深溝高壘,任憑西北軍百般辱罵,決不迎戰。馬仲英說:“中央軍真沒用,這麼好的槍炮,給咱馬家軍裝備一半就能打敗西北軍。”馬全良說:“這仗是打敗了。”
相持一個月,戰局發生了奇妙的變化,總部突然宣佈:張學良擁護中央。二十萬東北軍進人華北,中原大戰勝利結束。馬仲英叫起來:“這不是開玩笑嗎?就這樣贏了?這也算勝利?”馬全良笑,“這是政治,懂嗎?蔣總司令釜底抽薪,西北軍受得了嗎?”馬仲英像青蛙張了張嘴巴,說不出話。馬全良說:“西北軍那些乾淨漂亮的勝仗可以在軍史上大書特書,可謀天下者只有蔣總司令啊。”馬仲英說:“這樣謀天下,頂個?用。”“能謀天下的人不但頂?用,而且是大傢伙,大拿①。”馬仲英說:“想不透,想不透。”馬全良說:“你是真君子,不抽菸不喝酒不沾女人,你想想坐天下的有幾個是真君子?”馬仲英說:“蔣總司令不喝酒連茶也不喝。”
①大拿:西北方言,大老闆。
“可他玩女人呀,蔣介石玩女人很有一套呢,女人把這叫做幸福,而且女人都喜歡讓他玩。不會玩女人可以當英雄,但絕對做不了皇帝。”
中原大戰結束,馬仲英回到十五路軍總部。馬鴻逵問他感覺如何,他說:“中原大戰跟河湟事變一樣,勝者無所得,馮玉祥與我半斤八兩。”
“中央勝了嘛,江山還是蔣總司令的,怎麼說勝者無所得?”
“中央軍連連敗北,突然贏了,這叫打仗嗎?簡直是開玩笑!”
司令部的參謀人員都笑了,“西北軍是能打仗,可他們是叛逆,中央大權在蔣介石手裡,蔣介石可以封官,可以出錢,有了這兩樣,西北軍打的勝仗再多也等於零。這就叫政治。”說話的參謀叫張雅韶,另一位叫吳應祺。馬鴻逵說:“他們都是**人員,很有才華。”馬仲英說:“他們都是政府的通緝犯,你不怕惹上麻煩?”馬鴻逵說:“地方部隊都潛伏著**人員。這些人都是難得的人才,他們可以應付各種複雜的局面。蔣介石跟馮玉祥一樣,總想法子瓦解咱馬家軍,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你跟他們多談談。”
馬仲英在甘南夏河聽黃正清介紹過*,印象很深。馬仲英在河湟一帶的反馮運動吳應祺張雅韶瞭若指掌。吳應祺畢業於蘇聯基輔軍校,張雅韶畢業於黃埔六期。他們倆參加渭華暴動②失敗後與黨組織失去聯絡,便投奔馬鴻逵的部隊。
洗澡時馬仲英發現他倆身上傷痕累累,馬仲英說:“你們出生入死就為你們的組織?”“為老百姓。你尕司令當初反馮玉樣不也是為老百姓嗎?”“不全是這樣,我想擺脫馬步芳兄弟的控制,自創大業,當時國民軍橫徵暴斂,民心可用,我趁機起事。開始老百姓都支援我,人也多了槍也多了,官兵素質太差,經常騷擾百姓,老百姓就不支援我們了。”
②渭華暴動:大革命失敗後,**陝西地下黨組織的一次武裝暴動,失敗後餘部退入陝北。
真正打動馬仲英的是吳應祺對蔣介石的分析,馬仲英問吳應祺西北軍為什麼那麼傲慢,不把蔣介石放在眼裡?吳應祺告訴他,剛開始馮玉祥很看重蔣介石,他們結拜為幹兄弟,蔣介石搞清黨,馮玉祥也跟著盟弟搞清黨,打完*接著北伐。北伐軍到山東濟南時,日本軍隊就想試一下蔣介石的虛實,日軍幾千人向中央軍幾萬人挑釁,蔣一味忍讓,西北軍要打,蔣不讓西北軍到膠東,蔣派外交特使去交涉,日本兵把國民政府的外交特使割鼻割耳,活活釘死在牆上,並襲擊中央軍,中央軍一觸即潰,死傷數千人,這就是五卅慘案。西北軍一直以日本為假想敵,曾在大沽口跟日軍發生炮戰,中央軍在濟南的所作所為讓西北軍大失所望。馬仲英大叫:“蔣總司令怎麼這樣?”
吳應祺說:“蔣為人精明,擅長權術,哪路軍閥都不是他的對手,可精通權術的人只能當政客不能當大國領袖,他沒有雄才大略,沒有豪邁的氣度和魄力,他駕馭不了這個偉大的時代。面對列強怎麼能示弱呢?不要說馮玉祥,小民百姓也會小看了他。”
馬仲英本人作風很好,能吃苦,愛學習,沒有不良嗜好。十五路軍駐守的山東濟寧,文化相當發達,馬仲英在這裡一方面交結**朋友,一方面閱讀大量書刊。回想河湟戰役的種種失誤,不禁發出陣陣感嘆。吳應祺說:“你當年的經歷就像古羅馬的斯巴達克思。”吳應祺說:“斯巴達克思率領角鬥士抗擊羅馬大軍,羅馬的好多軍團被打敗。斯巴達克思迅速崛起,變得無比強大令人生畏;但他對形勢卻有一種清醒的認識,因為他還不能指望推翻羅馬的統治,就開始把隊伍帶向阿爾卑斯山。他認為大家必須翻過山嶺回到各自的家鄉,一部分人回色雷斯,另一部分人回高盧。可是他的部下自以為人數眾多而盲目自信,不聽他的命令,繼續在義大利各處騷擾劫掠。驕橫狂妄而脫離斯巴達克思主力的日耳曼人被羅馬軍隊殲滅。羅馬大軍把斯巴達克思圍在海邊三角地帶,斯巴達克思回師反擊,大敗羅馬人。這次勝利卻斷送了斯巴達克思,因為他的部下都充滿狂妄的自信,不再聽從首領的命令。這正是敵人求之不得的。”民國十九年,在邊都口擊敗國民軍主力後,馬仲英進入河西,打算攻入新疆,沒有人支援他。這樣,他們失去了進軍新疆的好機會。吳應祺說:“你的部下軍紀太壞,兵匪不分,屠戮百姓。”
馬仲英問:“這是為什麼?”“他們一輩子守在家門口,他們如果聽從你的指揮,進行一次遠征就好了,大軍遠征不僅僅是爭地盤,重要的是部隊能得到鍛鍊。”
吳應祺說,“在河套平原,大軍壓境時,你的部下背叛了你,你只剩下七百多名老兵。”馬仲英說:“斯巴達克思是不是也有過這種遭遇?”“他就是這樣死的,角鬥土們不聽命令,意氣用事,與羅馬大軍混戰,斯巴達克思看到他必須親自出戰,首先,他讓人把戰馬牽到跟前,他拔出劍,聲稱,如果得勝,他將從敵人那裡得到很多良馬,如果失敗,他就不再需要任何馬了。說完他把馬刺死,然後冒著飛矢,越過遍地的傷員,直向羅馬統帥克拉蘇殺去。他殺死了迎面奔來的兩名百夫長,卻沒有達到目標。最後,他的同伴都逃跑了,他獨力奮戰,在敵人的重重包圍下,他被砍倒時還抵抗不止。”
馬仲英沉默好久,“很早以前我就一直渴望著一次遠征,穿過中亞荒漠一直到大海。”馬仲英說,“那是騎手最後的海洋。”
吳應祺說:“聽說你喝過馬血,不是用刀而是用牙咬的。”
馬仲英說:“馬血裡有海洋的氣息,從那裡我看見了它寬闊的入海口。”
吳應祺說:“你應該回西北召集舊部,重振旗鼓。寄人籬下並不是長久之計。”
馬仲英說:“我這次來內地最大的收穫,就是交了你們這些**朋友,我還會東山再起的,我要改造我的部隊,你們要來幫助我。”
吳應祺說:“我們的工作就是組織民眾反抗黑暗的社會。”
“多帶些朋友多帶些書,我知道的革命道理太少啦,我能不能加人你們的組織?”
馬仲英加入了共青團。這兩個與組織失去聯絡的*員也只能把馬仲英發展為團員。
馬仲英潛回寧夏。
吉鴻昌剛攻克寧夏時,省城回民幾乎逃光。一個警察槍殺了一個沒有來得及逃跑的無辜回民,吉鴻昌立即將這個警察正法,併發告示,保護回民。回民才漸漸回城返鄉,社會秩序逐漸安定下來。大批政工人員到回民聚居地方召開群眾大會,宣傳回漢一家。吉鴻昌親自書寫“回漢一家”大字匾掛在銀川市中心鐘鼓樓上,還身著回族服裝,與阿訇握手合影,經常出入清真寺,召集全省回教阿訇大會,凡民間擅長武術者不分回漢,予以嘉獎。當地回民十分感念吉鴻昌,稱他為“吉回回”。他還打算建設好寧夏後,馬上率部進軍新疆,開發整個大西北,親手繪一幅西北屯墾圖。訊息傳到宋哲元、劉鬱芬、孫良城這些西北軍將領耳中,他們大叫吉鴻昌“犯上作亂”。“吉鴻昌赤化”,一齊去找馮玉祥告狀。
吉鴻昌在寧夏的所作所為傳到尕司令那裡,尕司令忽然想起起兵之初,奪循化縣、過黃河峽時他也提出回漢一家,他也殺富濟貧,他越想越氣,“狗日的吉鴻昌,你是人還是鬼,你把我攆走你就來這一手啊。”
這時,來了一位老阿訇,是替吉鴻昌送信的,還附了一張吉鴻昌的相片,想跟尕司令交朋友,一起合作建設寧夏。尕司令反覆看吉鴻昌的相片,馬仲英吉鴻昌、吉鴻昌馬仲英、駿馬鋼刀、鋼刀駿馬,兩個人影子反覆重疊,分不出彼此。
老阿訇以為尕司令動心了,就說:寧夏回民都把吉鴻昌叫吉回回。
尕司令跳起來,“他是回回?他是回回我是啥?”
老阿訇也是個剛烈漢子,“你個?娃娃你算啥?我寧夏回回不歡迎你,你給我寧夏做過啥好事?你說說看,你娃張不開嘴。”老阿訇從尕司令手裡奪下照片,連信也奪回去,臨走時說:“人家吉將軍敬你是英雄,才交結你,吉將軍的日子不好過,一幫幫瞎熊天天咬他,排斥他,他在西北軍裡也受氣呢。蔣介石訊息靈,派人送來委任狀,吉將軍當場把委任狀撕了,對南京來的人說:去你孃的,我只要老百姓承認,誰要你委任?!你尕司令撐破天就敢反馮玉祥,吉將軍連蔣介石都不放眼裡,你娃年紀輕,你娃慢慢思量吧。”老阿訇氣昂昂走了。
捱了一頓罵,尕司令汗都出來了,精神頭兒也上來了。尕司令把大家召集起來開會,尕司令說:“事情弄到這種地步,唯一的辦法就是招安,我和仲傑去內地找機會,大家暫時歸順吉鴻昌,接受他的改編,吉鴻昌不會為難大家的。等我和仲傑混出眉眼兒,我再通知大家,弟兄們,我們還會東山再起的。”
大家坐一搭吃個飯,就分手了。隊伍往寧夏開,馬仲英兄弟往黃河邊走。那條大河越來越寬,沙漠草原天空無限蒼涼悲壯,猛然一聲花兒,一腔帶血的花兒響起:尕司令,年紀輕,老子說話你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