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老者下意識的回頭,但是立刻意識到上當了,果斷將手中提包扔出然後飛速逃離。一個長長的棍子帶著網兜從黑暗中探出,將提包撥開——博士的任何東西都可能致命,再小心也不為過。
但這個包還是炸了。飄揚的淡黃色粉末看起來可不像胡椒粉一樣的無害。
嗚嗚的巨大風聲響起,一臺兩米多高超大功率的風扇將這些粉末吹向博士。博士大驚,剛一沾到粉末,就劇烈的咳嗽,但是隨後就趕緊從懷中拿出一瓶裝著散發淡淡熒光藍色粉末的小瓶,將其中的粉末迎著風撒入空中,這種奇特的藍色粉末似乎瞬間就將這些黃色的粉末中和一般,接觸到的雙方一同變成灰白色。
他不敢久留,跌跌撞撞的逃進一處集裝箱夾縫。
一個穿著黑色大風衣,帶著防毒面具的人從陰影裡走出來,摘下沉重的防毒面具,李警官一邊解除著頭上的紗布,一邊不緊不慢的走過去。
博士剛逃進去,就發現這竟然是一個死衚衕,連忙轉身進入下一個彎折,又擔心身後人追殺,於是左轉右轉,時而進入死路,因此他其實沒有做多遠——他的速度實在慢的可以。
“博士!”聽到後上方有人大喊他,雖然知道應該繼續跑,但還是忍不住停下回頭——他想看看自己到底死在什麼人手裡。
但是他沒看清,因為那人背後的光將他整個隱藏。
“好好想想你做過什麼!然後付出代價吧!”
一個東西被拋來。就在博士身後十米不到掉落。還在空中時,就見強烈的閃光伴隨巨大的聲響閃現,音波在狹小的空間激盪擴大,一秒不到就將博士的雙耳震出血來,而他的眼睛已經因為強烈閃光被閃的暫時失明,而這顆震盪彈本身的爆炸威力並不大,甚至連兩側的鐵板也只是因音波而凹陷的。
巨響之後是一聲持續很久的慘叫,再有就是框框的金鐵聲,那是博士摸索跌撞往前跑的聲音。
幸運的是博士離那顆震盪彈遠些,而且它聲波的作用就遠大於閃光。而不幸的是,現在是黑夜。不過博士還是漸漸恢復了視覺,雖然只對光線**些。
跌跌撞撞跑了十幾分鍾,才終於來到了那處約定的碼頭,但是他突然愣住了。
完全被震盪彈震得失聰的博士,根本沒有聽到來自身後的巨大聲響,只是呆呆的望著遠處那艘已經熄滅了探照燈的貨船。
博士身體猛地一僵,被巨大的衝力撞飛出去,但是又被什麼東西勾住,讓他沒有摔倒在地。吃力的低下頭,看到的卻是四根尖端被削尖的鋼筋穿透自己的身體,那佔著組織碎肉的頂端在夜光下泛著些許的金屬光芒,而且因為突然的衝擊還在顫巍巍的抖動。
博士張張嘴,發出一些“呃啊”的聲音,但是血沫不可遏止的流出。
想要抬手,卻因為牽扯到傷口而頓一下就放棄了。或許是迴光返照,此時的他竟然又一次能看清了,而且比以前視力更好。
他明白了自己必死,反而不再掙扎,嘴角帶笑的抬頭看著那輪明亮的月亮,然後竟然忘記疼痛般抬起手,想要去抓那輪明月,但是這個動作的直接後果就是傷口遭到嚴重的撕扯,鮮血不可遏止的瘋狂噴出。
“阿蓮莎……”模糊的輕微聲音吐出這個名字,在那圓月之中似乎有一張可愛精緻的笑臉,周圍無聲的世界突然多出了一聲活泛的笑聲,那笑聲並不動聽,但是卻如天籟般在博士心中縈繞半生。
“爸爸不能看到你了,我做的夠多了,希望那群該死的混蛋能……能夠遵守……約定……”他發不出
聲,只能在心底默默的呼喊。
手無力的垂下,頭也跟著彎倒,雙腿一彎,身體整個掛在鋼筋之上,把鋼筋都帶的沉了一下。
博士今年六十四歲,但是常年研究生物學的他利用各種尖端生物技術將自己的身體維持在四十歲左右的體質巔峰末期。
他曾經有一個女兒叫阿蓮莎,雖然她並不很漂亮,聲音也不像天使,但是,他是她的女兒,唯一的女兒,最寶貴的女兒,也是唯一的親人了。
他們沒有血緣關係。
博士很早的時候就失去了家人,在阿蓮莎七歲的時候將她從垃圾站中撿回。阿蘭傻從小就是個孤兒,幾個月前另一個垃圾站的大火燒死了她的夥伴,現在就剩她一個了。
雖然她的出身如此,但她卻有著白紙一樣純潔,山花一樣爛漫的性格,那是一個真正的神聖天使想要降福人世,卻被可惡的惡魔詛咒打落凡塵。
當時,博士二十歲出頭,正是一個眼裡只有研究和實驗的階段。
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咒罵自己是怎麼想的,竟然撿回這麼一個拖累,但是卻又不忍心將她趕走(他真的趕走過一會,又冒著雨夜將她找了回來)。但還是過了一段充滿快樂、惱怒、憂傷和陽光的充實日子。
但他當時沒有意識到這些,只是不知不覺的滲透進來,而他卻只專心他的研究成果,雖然在不經意間,阿蓮莎的比重甚至稍稍超過了他的研究。
好景不長,在阿蓮莎十三歲的時候,死去了。
不知道她是因何而死,只知道博士一時無法接受。
他醺酒、陰鬱,每天渾渾噩噩,喝醉了就睡,醒來了就發呆,呆完了接著醉。曾經極度重視儀表的一個人,甚至因為阿蓮莎弄髒了研究服而訓斥了她許久這麼一個人,鬍子沒有打理,頭髮亂糟糟的甚至還掛著草葉,曾經潔白的耀眼的研究服如今比抹布好不到哪去,滿屋子都是酒瓶、灰燼、包裝和發黴的食物。
人類這種愚蠢的生物,總是有著這樣或那樣永恆不變的劣性,例如,只有失去才知道珍惜。
自從失去了阿蓮莎,失去了他生活裡的陽光,他就彷彿失去了一切,即使曾經那樣重要的研究,也因為天平少了一遍而頃刻一同失去……
研究?
他發狂的怒吼著將桌上的一切掃到地上,噼啪的碎裂聲和滋滋的腐蝕聲成了他此時唯一的止痛劑。
他恨自己為何當初沒有珍惜,為什麼要這麼重視所謂的研究!明明為了它們甚至將答應阿蓮莎的遊樂園一拖再拖,而阿蓮莎從沒怨言!
為什麼只有阿蓮莎等它們?!為什麼它們不能等等阿蓮莎?!
明明說好完成分子測定就帶你去郊遊!明明想好明年再去看你的演出!明明準備好了和你的遊戲!
為什麼你不等等我?!為什麼?!
不……
阿蓮莎一直在等自己,他知道。
是他沒有等阿蓮莎。
該死的不是阿蓮莎,是他。
他痛恨自己。
他詛咒自己。
他懲罰自己。
戲劇的是,拯救他的,還是那該死的研究。因為一天他在酒吧喝光了口袋裡的最後一分錢,拎著酒瓶往家一步步走,路過一家還開業的商店,商店的電視上正在播報新聞:克隆人技術正式被國家定為違法行為。
對呀……
幾個春秋就這樣過去,但是他少了很多項重要資料,因為他缺少實驗“材料”。
這個材料不是阿蓮莎的細胞,而是活體材料。
而就在他琢磨著上哪去弄、如何去弄“活體”時,他毫無疑問的被警察找上門。
因為他那顆少有的大腦,因此被找到替身代死後就被祕密的招募進去。
此時他才知道,原來依靠他自己的水平,是遠遠無法完成復活完美的阿蓮莎的。於是他接受了那個交易。
他為聯邦賣命,聯邦在研究出穩定的克隆人技術後將阿蓮莎復活,而他自己也沒有停下研究的腳步,但是無論怎樣都無法做到最關鍵的地方。(但是他的研究經費有一大半要自己解決,因此才選擇了“間諜”這個高收入的副職業。)
這一下,就是三十多年……
滿身煞氣的李警官從叉車中走下來,看看已經靜止不動的博士,將一根早就準備好的鋼釺子從他太陽穴刺進去:“我就不信這樣你還能活?!”
做完這一切,他面目少了些猙獰多了些陰沉,舉頭看著博士最後想要觸控的月亮,深吸一口:“眼鏡,安息吧。”
一聲尖叫從叉車後面響徹整個廣場。
李警官甚至根本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來的是誰,也知道會變成這樣。。
“你在做什麼?!”娜娜驚恐的大喊,“為什麼?!”
李警官猛地回頭,凶惡道:“為什麼?!因為他殺了餘凱!!”
娜娜睜著大大的眼睛,不敢置信的搖著頭:“你變了……”
“我是變了,”李警官往前走幾步,“但是這是必然的改變,必須的改變。”
“不……”娜娜搖搖頭,“你不是這裡變了。”
“……”李警官皺著眉。
“你忘了‘法’。”娜娜一字一頓道。
“法?!”李警官突然歇斯底里的狂笑起來,然後惡狠狠道:“法能做什麼?!法只會讓這種人渣逍遙法外!!!”
“但是,你在做什麼?”
李警官那混亂的腦子被她問的一滯。
“你,無權制裁任何人。”娜娜紅著眼睛,哽咽道:“回來吧,現在的你不是你了……真的……即使那個堅持‘法’的隊長讓人鬱悶、讓人煩,但他,還是‘我們’的隊長……”
“……”李警官咬著牙渾身顫抖:“我沒覺得現在這樣有什麼不對!”
“就像殺人犯終究會後悔,但是他們行凶時從來不曾後悔。後悔,也就不會做了。你現在,還來得及後悔。”
“……”
“別告訴我我說的這一切沒用,即使不用我再接著勸你,你也明白了的,因為,你是一名警察,一名為所有人考慮的好警察。”
“……”
“認罪吧,真的……你的腦中不應該再被憤怒操控,你是一個警察啊……”
“……”
“求你……真的……”娜娜泣不成聲。
……
……
在一處陰暗的破敗房屋中,李警官坐在視窗狠狠的吸一口煙。
“他去邊境了。”一道車燈的餘光從他臉上劃過。
“我要去追他。”頓了頓,“必須追上他。”
“追上他……能做什麼?”黑影中,傳來的竟是娜娜的聲音。
“……”李警官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是在又吸了一口煙後,道:“繩之以法。”
這次輪到娜娜沉默了。
半晌,她轉身離開:“我去給你找車和準備衣服。”
“娜娜。”
娜娜站住腳步。
“對不起。”
娜娜走了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