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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土討伐撒八，無功而返，完顏亮不得不將他處死……
第二天早朝，完顏亮沉痛地宣佈：太后駕薨了！
文武百官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驚呆了，靜默半晌，老臣完顏勖才趨前問道：“太后是因何而薨？”
是呀，太后怎麼就突然薨了呢？大臣們的眼裡都充滿疑問。
怎樣向朝臣和完顏家族解說徒單太后的死因，是完顏亮最犯難的事。說她謀反，沒有確鑿證據；說她反對南伐，罪不當誅，只能含混地說是“暴病死亡”，怎麼個暴病？他沒有詳細解釋。
昨天，徒單太后的壽宴沒有如期舉行，朝臣們就已經起了疑心，怎奈宮中嚴密封鎖訊息，外臣一個都不能進宮，有的即便猜出個五六分，怎奈拿不出證據，不敢妄言。
完顏亮滿臉是淚，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只是搖頭擺手。大臣們見他哀傷得恨不得跟著太后一起去了，就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把疑慮存在了肚子裡。
關於鄭王完顏充父子的死，是在徒單太后喪禮過後，才向外界宣佈的，說他們是帶刀進宮，意欲謀反，故而賜死。
徒單太后的喪禮很隆重。完顏亮按照女真人的習俗，以“金葬”之禮，為太后送行。
宮門外搭起了起脊的大白棚，裡面擺放著徒單太后的骨灰棺，棺前放著法桌；外面掛著用大紅緞子製做的黑頂黑穗的招魂幡。百餘名小薩滿排成兩列，手裡捧著神鼓、神刀、神幹、檔士等。大薩滿穿著用細毛獸皮縫製的對襟法衣，戴著綴五彩繒條的金架神帽，腰裡掛滿腰鈴，手裡託著一根八稜木棍，站在法桌前。請神鼓，隨著音樂聲咚咚響起，撼天動地。大薩滿從懷中取出一紙經文，口中默唸著，如風似的旋轉起來，然後拿起法桌上的羊血，含在嘴裡，噴向棺前的白布上……送葬的人們都跪在棺前，朝天而拜。整個儀式悲壯肅穆，徒單太后的靈柩在鼓聲、樂聲和人們的哭聲中被抬起……
靈柩還沒出城，忽然一人騎馬追來，人們回頭一看，那人竟是忽土。忽土跳下馬，跪倒在徒單太后的棺木前，放聲大哭。
完顏亮一見忽土又驚又喜，心想：“難道他擒住撒八，得勝而歸了？”他走過來，親手扶起忽土：“愛卿得勝而歸了？”
忽土臉微微一紅，低聲說：“臣明日早朝再向皇上稟奏。”
因為葬禮尚在進行，完顏亮也不便多問。
第二天早朝，沒等完顏亮宣詔，忽土就穿著罪衣，跪在殿前。完顏亮大吃一驚：“愛卿，這是何意？”
忽土叩頭說：“臣辜負了皇上的重託，沒有擒住撒八，罪該萬死！”
原來，忽土進入西北路之前，先有右衛將軍蕭突刺帶兵前去討伐。蕭突刺與撒八相持數日，連戰無功，後來加入叛軍的人越來越多，又加上糧草不繼，蕭突刺只好退軍至契丹領地之外的臨潢。
撒八得勝，就回到山寨，殺豬宰羊，大擺宴席，慶賀勝利。他們公推都監老和尚為招討使，還要立延禧之子，原遼豫王為皇上，重建契丹國。他們正喝得興高采烈，忽然一兵卒來報告說，朝廷派來的討伐軍一萬多人，直奔西北路而來。
撒八急問：“何人為帥？”
兵卒說：“僕散忽土。”
撒八立刻傻眼了，他萬沒想到皇上會把僕散忽土派來。忽土是皇上的親軍合扎猛安的都統，合扎猛安素以驍勇聞名，民間有他們“三人當一虎”之說，還有“兵若滿萬則不可敵”的諺語。忽土更是十人百人難敵的勇將。而他的叛軍多數是沒經過軍事訓練的普通百姓，他們以氈紙做鎧甲，用木棍、鐵杴當武器，這樣一轟而起的烏合之眾怎能和訓練有素的合扎猛安相比呢？跟蕭突刺打，那是仗著人多勢眾，而要和帶著萬人的忽土對陣，那無疑是雞蛋碰石頭啊！他想：兵書上說“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還是保命要緊啊！他急忙收拾收拾，帶著一些精幹的兵士，沿著龍駒河，向西去投奔大實林牙。
林牙（女真語，意為“翰林學士”），大實是人名。身為林牙的大實，因喝醉了酒，與都元帥宗翰爭道，怕宗翰殺他，便拋妻攜子連夜逃跑，深入“沙子”，立延禧之子梁王為帝，他自為宰相。“沙子”是不毛之地，皆平沙廣漠，風氣揚塵，天昏地暗，不能辨色。或起沙塵暴，頃刻高數丈。大實走了三晝夜才到達，女真人不敢窮追。
等忽土帶大軍到來時，撒八早已逃得無影無蹤，沒來得及逃走的叛軍，也脫下氈紙做的鎧甲，混在老百姓當中，誰也不能把他們區分出來。忽土不知道是他的威名嚇跑了撒八，還以為是因為自己遷延了時辰，誤了軍機。他帶著兵丁四處搜尋一陣，又向西追了一程，哪有叛軍的蹤影啊？只好班師回朝。
完顏亮聽了忽土的陳述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又犯難了，按理撒八是不敢和官軍對陣，望風而逃，忽土也沒有什麼過錯。可是忽土在出徵前曾當眾說：“不滅撒八，誓不還朝”，這就等於立了軍令狀，軍中無戲言，忽土當處死。但處死忽土，他又於心不忍，於情難捨。他猶豫再三，難以開口……
忽土見完顏亮作難，又叩頭說：“軍中無戲言，臣無功而返，按律當死。”
完顏亮看看左右，滿朝文武都緘口不言，誰也沒有為忽土講情的意思。就連平時最會阿諛奉承的祕書郎張仲軻也縮著脖子，不發一言。不是忽土人緣太差，而是因為完顏亮幾天前剛剛處死了討賊無功的蕭突刺，同樣的討賊無功，忽土斷無寬赦的理由。
右丞相李通趨前一步，完顏亮以為他要為忽土講情，孰料他卻說：“南伐在即，當嚴肅軍紀。”完顏亮絕望了。
忽土把臨行時完顏亮賜予他的佩劍，舉到頭頂，說：“臣請死，以報皇上深恩。”
完顏亮走下龍椅，拿過忽土手裡的佩劍，按在自己左臂上，過了一會兒，鮮血湧出，完顏亮用手掌將血抹在忽土的臉上，為他嫠面。這是皇上為臣子送行的最高禮節，表示君王對臣子之死的深切哀痛，寓有失去左臂之意。
完顏亮流著淚說：“你去吧！”
忽土亦是滿臉淚痕，叩首說：“皇上珍重，臣拜別了！”說完，他站起來，這時過來兩個武士，要架他走。忽土推開他們，說，“無需你等動手……”隨即橫過佩劍，自刎而亡。
完顏亮掩面而泣，揮揮手說：“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