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恩怨重重 （三） 老陳的謊言（1）由牛bb文章網蒐集整理於網路。
（三）?老陳的謊言（1）
抵達雲南的第四天上午，秦遠終於見到了他的祖父。
秦書勇的師部設在深山密林中，在這裡的主要是首腦機關，政治部和偵察部，加一個主力團。其餘部隊分散在戰場各處。秦遠被帶過來的時候太陽剛剛爬上樹梢，暖暖的陽光灑遍深山野嶺，除了鳥雀的鳴聲之外，四周一片寂靜。秦遠一邊跟著帶路的人走，一邊欣賞著四周山林的景緻：茂密的原始森林顯得鬱鬱蔥蔥，熱帶植物萬年青樹沿著山邊和石隙頑強地生長，整個大地都是生機勃勃的模樣。這裡沒有一點戰場的感覺，相反，倒像個旅遊度假的勝地。
穿過很多房間和走廊之後，秦遠被帶到一個散發著墨香的屋子裡。
坐在椅子上等了片刻，祖父就從門外進來了。看到他進來，秦遠原本就緊張的情緒此刻變得更加洶湧澎湃。這位抗戰時期的傳奇英雄此時已經年近七十，但是看上去依然精神矍鑠，頂多五十歲的樣子。眼神深邃但並不混濁，甚至頭髮還有一半是黑的。他進來的時候表情似乎在微笑又似乎很憂傷，歷經種種難以想象的磨難才能出現的那種神色蔓延在他臉上。
秦遠只感覺自己的身體全部僵硬了一般，只有嘴角的肌肉忍不住地抖動，他坐在椅子上居然忘了站起來。
秦書勇緩緩走進來，祖孫兩個對視，都說不出話來。
良久之後，秦書勇的眼角忽然垂了下來。
他的感受並不是秦遠所能體會的，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此刻見到了十幾年沒見面的孫子，見到了他兒子的兒子……他間接殺死了這孩子的母親，現在還要領著這個孩子去對付他的父親。
秦書勇在不知情的人眼裡，是神奇的，他在抗日時期馳騁戰場所向披靡；在知情人的眼裡，他是偉大的，能為了祖國放棄自己的家庭；而在他自己眼裡，他是悲涼的，一生奔波，孤苦到老，逼走自己的兒子，害死了自己的兒媳，到頭來還得聯合孫子來對付兒子……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用自己的死來換回這一切。
這個老人的內心不知道承受了多少東西！如果說一個人堅強隱忍，還有比這更好的詮釋方式嗎？
見到孫子的喜悅感與滄桑感衝擊著秦書勇的大腦，種種關係種種場面糾纏著在他面前浮現，這個一生都未落過淚的男人此刻鼻子發酸了，但他還是仰頭呼吸了一下，極力忍住。
千言萬語湧上心頭，然而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只剩下了一句話：“這裡很危險。”
秦遠聽到他說話，恍如從夢境中醒過來一樣，連忙站起身子。他站起來的動作是機械的，但也是充滿彈性的，整個人如同一個壓緊了的彈簧，突然鬆開，一下子就彈了起來。
秦遠扭捏地把手垂在兩邊，貼著褲管上下蠕動。面對這麼個突然而至的親人，他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神態、語氣、動作、言辭來跟他相處。扭捏半天之後終於憋出一句話來：“我知道。”
經過了這片刻的尷尬，飽經滄桑的秦書勇回覆了平靜的心態，不再感傷，相反，他還略感喜悅：他的孫子是唯一一名經過專門訓練選***的拆彈特工，且不管他父親怎麼樣，單是這一點，就足以使年過花甲的老人感到欣慰了。他坐到秦遠對面的椅子上，然後伸手示意秦遠也坐下，說：“簡竹把事情都告訴你了吧？”
秦遠一時沒反應過來：“簡竹？”
秦書勇疑惑：“怎麼？他沒告訴你他叫陳簡竹嗎？”
秦遠這才想起來，之前一直叫他老陳，名字倒是給忽略了。秦遠說：“說了，剛才沒想起來……老陳還讓我把這個給你。”
說完秦遠從貼身的衣服口袋裡掏出那半塊兵符出來，站起身遞給秦書勇。到現在為止，他還是連一句“爺爺”或者“祖父”都喊不出口。
秦書勇神色凝重地接過這半枚兵符，這是他第一次看到。
這枚帶著先人遺志的兵符；
這枚帶著巨大財寶的兵符；
這枚被下了魔咒的兵符；
這枚改變了他命運的兵符；
這枚殺死許多壞人但也害死許多好人的兵符；
……
有一剎那，秦書勇衝動得想把它摔破、砸破。然而此刻，兵符卻乖巧得像個熟睡的孩童，安靜地躺在秦書勇的掌心裡，那個聽話的樣子，讓人甚至不忍心去驚動它。秦書勇人雖然精神矍鑠，但他的手仍舊掩飾不住地爬滿了皺紋，手皮蒼老，上面一條條的皺紋就像是一條條幹枯的河流，幹得只剩下河床。這枚孩童一般的兵符恬然地、靜謐地躺在河床裡，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看著外面的世界。
長久以來與命運的掙扎、對搏、廝殺，已經讓秦書勇明白了一個道理：其實未必每個人做的事情都是出於自己本意，只是在一定的時候被一定的潮流給捲了進來，可能他自己還未來得及作出判斷，歷史就為他準備好了一條道路，讓他顫顫巍巍但又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不管怎麼說，這兵符都是無辜的。
秦書勇把它交還給秦遠，對他說：“你先留著吧，也許有一天能湊齊另一半，到時候交給上面就是了。”
秦遠點點頭，收起兵符。
秦書勇坐下去，微笑著打量自己的孫子，像看著一件丟失了許久的藝術品一樣。反反覆覆地看，還看不夠。此刻他終於能體會到老來得子的喜悅了，秦遠對於他來說，有著兒子和孫子的雙重身份。
秦書勇覺得自己老了，雖然很可能死在雲南，但是死前能跟自己的孫子見面而且還能並肩作戰——這不是天大的幸福嗎？何必再考慮其他呢？
秦遠被他看得不自在，遲疑了片刻，開口說：“我有些事情還不明白。”
秦書勇笑得更加慈祥了，說：“說吧，什麼事情？”
“秦志在雲南對吧？那我媽是不是也找到這邊來了呢？”
“你媽？哦，你說桂芹，這個我聽三全說過，說桂芹為了去找你父親，放走了李事明，跟著他去了臺灣，李事明和你父親的交情很深，他要是知道了桂芹和你父親的關係，應該會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