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夫債妻頂 七
七
三阿嬸走後,綵鳳望著窗外小花園裡隨風飄搖的樹木花草默默地出神。她覺得那小花園有點像她父親家的晒場園,她父親家的晒場園大,這個小花園小。她父親家的晒場園四周也種著許多樹木花卉,那裡是她小時候的樂園。春天裡她和她姐姐在那裡採花撲蝶;夏天裡,她幫母親收完場,便和二姐、小哥在桔子林裡和箭竹叢中,鑽進鑽出捉迷藏;秋天裡叫她小哥用竹筒做了蟋蟀籠,兄妹倆在石板底下和瓦礫堆中捉蟋蟀。有時乘父親不在,還鑽到金桔樹下去偷摘那還未成熟酸溜溜的金桔吃。冬天裡下起了大雪,這是她和小哥倆最高興的日子,他們一起到那白雪鋪得像新棉毯似的晒場中央,用一尺左右長的竹棒撐起一面食罩,竹棒的下端綁上一根長線,食罩下的雪上撒些米,人拉著長線躲在老遠的晒場屋裡,來誘騙麻雀等一類小鳥。當那些因下雪找不到食吃的麻雀和各種小鳥飛到食罩下來吃米的時候,他們就把撐杆一拉,把小鳥覆蓋在食罩下。那一年捉到一隻羽毛美麗的金絲雀,小哥哥還用高粱杆做了一個精緻漂亮的鳥籠,把金絲雀關在這個漂亮的籠裡。她把它掛在自己的房裡,每天三次給它喂水喂米,養了好幾年。後來給一隻野貓叨走吃了,她哭得好傷心!小哥看她那麼喜歡鳥,後來他不知用啥方法又給她弄來一隻八哥鳥。這隻八哥可乖了,它會跟人學說話,她沒事在房間裡繡花或做針線話時,就常常抬起頭來逗它學說話。它學會了很多話,母親上樓時它就叫“阿媽來了!阿媽來了!”小哥哥上樓時它就叫“小哥!小哥!”生人來了它就叫“客人來了,倒茶!客人來了,倒茶!”直到小哥患肺病死了,她看見它就想起小哥,心裡難過,才把那八哥放掉了。
自小哥死了二姐出嫁之後,她就很少到晒場園去了,除非是早晚稻時晒穀去,一等谷晒好,她也忙跟阿媽一起出來了。她見到當年和小哥二姐玩耍過的地方就想起小哥和二姐,一個死了;一個遠嫁,從此再見不到他們,她感到十分淒涼。特別是到了黃昏和夜裡,她更不敢去,她覺得小哥會從那暗叢叢的梨樹和金桔樹中走出來。不但如此,還有,在晒場院左前角的木瓜樹旁邊有一個小池塘,聽阿媽和老輩人傳說,那池塘裡住著一隻水獺精,早晏晚頭會變成一個穿白衣的姑娘走出來。雖然她和姐姐們早早的進園裡去,也從沒見過,但她相信是有的,覺得以前可能人多,陽氣重,不敢出來。現在人少了,它可能就會出來。所以後來她早晏晚頭都不敢去了-
“呵,這小花園裡有沒有這種小池塘呢?”她抬起頭來,仔細望望那小花園,覺得這個小花園比她父親家的小花園小得多了。可她隨眼看去,發現那小花園桂花樹下,竟也有個石砌的小井臺呢,“呵,哪水井裡有沒有水獺精之類的精怪呢?這地方也像她老家的晒場園一樣,怪淒涼的。她向周圍瞧了一下,四周圍都沒住人,夜裡一個人在這小屋裡怪害怕的,-一時裡,她浮想連翩。由家裡的小花園進而又想到家裡的人。
“唉!可惜,我家這樣的家如今也全敗落了。我走了之後那裡只剩下年老的父母倆人在那裡冷冷落落過日子了。這個狠心的父親她不怎麼去想他,她只想她的母親。自她出來到蘆葦漕之後,已經有三個多月了。自從正月裡來過之後已經有三個多月沒來了。不知母親現在過得怎麼樣?母親一定很想念她,她也時常想母親呀。如今不知她咳嗽的毛病有好一點了沒有?因為與父親難於相處,她自嫁到張家來後,她不敢回去,也不想回去。她終究沒有回去看看她,她是應該回去看看母親的。可惜如今沒有機會了。而且我被黑無常抓了來,母親知道不知會多麼著急!唉!都怪父親太無情呀!若父親好一點,當年若能借給我幾十元錢,祥榮何至於給黑無常抵債做長年!黑無常也不至於藉機來調戲她。要哪樣如今他們夫妻還歡歡樂樂在一起,何至於弄得今天這樣家破人亡,弄得祥榮走上絕路啊!她公公出事上回祥榮被抓之後,大姐去求告求告他,他竟至於無動於衷。不但不肯支援一點,還把我罵得狗血噴頭。父親對她這樣無情,自然她也不想他了。在家時阿木嬸等眾人曾勸她再去找找父親,但她竟如姐姐說的,對他已不存什麼希望,不想他還會對他發什麼善心了。算她命不好,此生就算沒有父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