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晟
玉術被帶進二少爺房中,二太太緊跟在後,擔心著這醜丫頭嚇壞兒子。推開房門,只見一年紀與玉術相仿的綠衣男子趴在地上,推打著散落滿地的小白彈珠,神情確實有些呆愕,不比尋常人的靈透。感覺到房內光線突然變亮,他似乎想躲起來,向桌子底下爬去,爬動的過程中正露出腳上那雙紅豔豔的繡花鞋,上面繡著小片梅花,那分明就是女子的鞋!而且這一身的紅配綠著實將玉術雷到了,她的第一反應是,腦袋上再加頂綠帽子,就更像朵花兒了。
二太太見自己兒子又往桌子底下躲,連忙提起裙邊奔上前去拉住他,“晟兒,晟兒,是孃親看你來了,你別躲。”二少爺情緒有些激動,什麼也聽不進去,只管往裡爬,抓著二太太的手,讓她放開。“晟兒,是娘啊,你別怕,快出來啊。”方才在大廳上還無比尊貴的婦人,如今卻是滿臉的心痛,哪裡還有之前的風光模樣。她試著連喚了兒子幾次,都沒將他哄出桌底來。
“二夫人,讓玉竹來試試吧。”這二少爺的心智分明就跟七歲孩童般,哪能用這種話語來哄,反倒會使他更害怕,可礙於對方是太太身份,又不便當面說明。
“你?”二夫人一臉狐疑的打量著玉術,擺手道:“不行不行,你這般模樣去見他,會嚇得他更不敢出來。”
雖然玉術心裡清楚她這是為兒子著想,愛子情深,可玉術自己也是娘生爹養的啊,若教爹孃聽了這話去,指不定該有多傷心呢。不帶這樣的,太以貌取人了。她也只是扮醜扮粗了點,至於嚇到人麼?
玉術憋了這口氣,調整呼吸,“二夫人讓玉竹試這一次便可知結果了,玉竹願以一月工錢相抵。”二太太眼下實在沒法子,也只能讓玉術一試。
玉術同樣蹲下身子,半伏在地上,張口發出沙啞的聲音:“二少爺,我們來一起玩彈珠好不好?我可是新來的彈珠高手哦,要不要出來和我比比?”
良久,桌子底下傳出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你……是騙我的麼?”雖然只是帶有懷疑的一句話,卻令站在桌邊的二夫人萬分激動,要知道,這兒子平日裡一個月都極少開口,她有些驚喜地盯著玉術。
預期效果達到了,玉術那黝黑泛著油光的芝麻燒餅臉也露出笑顏,烏黑的眼珠裡閃出晶瑩的亮光。她繼續著攻破桌下人的最後一層小心理防線:“不相信?那我可得走了,外邊兒好多人等著找我玩呢,他們都輸給過我。”說著便要站起身來。
“你不準走!”桌子底下的人馬上掀開簾布,掙扎著從裡邊站出來。他人都未站起身,手卻已經抓牢玉術,“你叫什麼名字?我得記著。”
玉術見他終於肯出來,滿意地笑道:“玉竹。”
“玉豬?”容晟明顯樂了,“就和我弄死姐姐的那隻小香蘭豬一樣麼?”
玉術臉部表情很溫順,怕一時猙獰起來又將他嚇回桌底,內心卻很抓狂,這便是父性子隨麼?怎麼一家人都喜歡豬?你才是玉豬,你全家都是玉豬。
她的聲音毫無異常波瀾:“少爺,是玉竹。”可看見對方仍是一副不解地表情,她又問:“你見過竹子麼?很綠的那種,對了,就和你身上的衣服一樣。”
容晟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對著玉術無比茫然地搖頭,那神情透著做錯事被爹孃訓斥過的小孩子一樣的難過。玉術轉頭看向二夫人,她也是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晟兒從小便沒出過容府,很多東西都沒見過。”
一個人從小便未出過府,一直被當做金絲雀一般弄在金籠中?玉術不敢想象,那是一種怎樣可怕的孤寂?換個角度說,容晟的痴傻是從小就帶有的?玉術向來嚮往自由。
二夫人臨走前終於放心了讓這個醜丫頭照顧晟兒,人雖醜,能幹就行。
玉術的心同樣送下來,與其去其他心思複雜的主子身邊服侍,還不如簡簡單單照顧一個痴傻少爺。
容晟拉著玉術的手,示意讓她蹲下,玉術不明白,“蹲下做什麼?”
容少爺的臉立刻難看了起來原來自己完全被騙了,他有些口齒不清地朝玉術表示自己內心的不滿:“你……你不是說要……要陪我玩彈珠麼?”玉術恍然大悟,原來只為騙他出來的一句無心話語,在他心裡竟當了真。她舉起被容晟拉住的手放在兩人眼前:“喏,你仔細看著,你不嫌我長得醜麼?”他家一家人都嫌棄自己。
容晟將腦袋伸過來,認真地盯著玉術的臉看了許久,半天說出一句:“你很漂亮。”這話差點沒驚掉玉術下巴,難道腦子傻,連眼光水準也會隨著降低這麼多?她難以置信地擋著自己的臉問他:“長得這麼黑也叫漂亮?”難不成,是自己化妝失敗了?
容晟點點頭,隨後又搖搖頭,緊接著又點點頭,“我喜歡黑的,黑的好看。你長得好看,比大姐好看多了,你比其他人都要漂亮。”他說話時的樣子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一個傻子也開不了玩笑。玉術不明白了,“為什麼這樣說呢?”
容晟眨眨眼睛:“因為他們都不肯和我玩,你是第一個要和我玩的人。”他的心當真單純如孩子,讓人聽了,心裡莫名地難受起來。
玉術有些憤怒:“他們沒有一個和你玩的?也不陪你說話麼?”容晟再傻再笨,好歹也是容家二少爺,那些下人個個都還嫌棄自家主子不成?
容晟點點頭,“他們一看見我,好像都很忙,沒人理我。”
“那你娘呢?她平日裡也不陪你的麼?”世上的孃親都會對子女不離不棄,剛才她也能看出二夫人對兒子的關心和緊張。
“那次,孃親罵我……她罵我是個不爭氣的東西……”容晟很難過,這個世上沒有人喜歡自己,大家都看不起他,他心裡都知道。
難怪,剛才的容晟對自己的孃親都會怕成那樣,玉術反倒拉著他的手,“以後玉竹陪著少爺,天天陪你玩。”
這天,玉竹陪著容晟在房間裡玩彈珠直到天黑,二太太在門外聽著兒子的笑聲直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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