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 24
“這是什麼意思?”
歸艦的基拉衝著穆逼問。
“……還會是什麼意思?你也聽到了吧?事情就是那樣。”
穆一臉悶悶不悅的背對著基拉,基拉仍然繼續追。
“用那個女孩當人質威脅敵軍——靠這種方式逃命,地球軍就是這種軍隊嗎?”
穆猛然轉過身去,他的表情好陰沉。
“或許就是因為太弱,我們才只能幹這種丟臉的事吧?”
基拉不禁退怯了。這個男人總是說出自己最不想聽的話,也就是真實。
穆按著他的肩膀,無奈的低聲說。
“我跟你,都沒有責難艦長或副艦長的權利啊……”
他的聲音中隱約帶著不情願。基拉也低下眼睛,咬著嘴脣。
沒精打采的換上制服,基拉走向居住區。通道的另一頭傳來令人肝膽俱裂的哀嚎聲,讓基拉停下了腳步。
“——不……不要——!爸爸……爸爸——!”
“芙蕾……”
其間也聽得到賽伊驚恐的聲音。基拉像是被吸過去似的,下意識地走近,一個翻倒的飲料瓶擋在門口,自動門因此不斷的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醫務室裡有半狂亂狀態的芙蕾,還有試圖安撫她的賽伊與米麗雅莉亞。每當自動門開啟時,芙蕾甩著頭瘋狂哭叫的模樣便映入基拉的眼簾。
“騙人……騙人的!這不是真的——!”
基拉站過去,門就停止開合。米麗雅莉亞驚訝的抬頭看他。
芙蕾趴在賽的胸前痛哭。她的衣服散亂、蓬頭散發,如平時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爸爸的船……)
基拉沒能守住。
“芙蕾……”
他戰戰兢兢的叫了她一聲,哭泣的芙蕾凶狠的轉向基拉。
“——你騙我!”
她的眼神淒厲,基拉嚇得無法動彈。
“你不是說‘不會有事的’嗎?還說‘我們也會去,所以不會有事的’……!為什麼沒保護我爸爸的船?為什麼沒把那些傢伙收拾掉呢——!”
“芙蕾!基拉也拼命的……”
芙蕾扯著喉嚨破口大罵,賽伊只有一個勁兒的安撫她。可是芙蕾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她走近基拉的身邊。
“——因為你自己也是調整者,所以根本沒認真打吧?”
這番話狠狠的刺進基拉的心裡。
芙蕾纖細的手指緊緊抓住了基拉的袖子,那力氣大得令人不敢相信。
“把我爸還給我……”
“芙蕾!”
賽伊跑過來擋著她,抱住芙蕾的身體。芙蕾仍然掙扎著叫道。
“把我爸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基拉失神地緩緩搖著頭,踉蹌後退,隨後奪門而出。米麗雅莉亞在他身後急急叫喚他,但他只想逃離。
——因為我是調整者。
都因為我是調整者,才被人家逼上了戰場的。
如今又因為我是調整者,所以不行嗎?
基拉滿腦子都響著自己心底的聲音,以至於擦身而過的托爾出聲叫他、甚至看了他的樣子而停下來盯著他看。基拉也完全沒發覺。
這裡沒有任何人真正瞭解基拉心裡的想法。
——為了保護大家——明明已經在為保護大家而奮戰、甚至還與阿斯蘭為敵了。難道他們自己在安全的地方待著,還叫我更拼命去打嗎?
他心裡滿是受夠了的念頭。但是,同時在心裡的另一端,卻有個小小的聲音。
——難道不是像芙蕾說的那樣?
我真的拼命作戰了嗎?我沒有在心裡某處逃避嗎?因為我不想殺死阿斯蘭——因為我不想讓雙手沾上同胞的鮮血,所以打從心底不願意認真面對嗎?
萬一因為這樣——我沒能保護芙蕾的父親……
說不定——如果我更主動的應戰,就能保護住的話……
那些人——難道不是被我——害死的嗎……?
基拉衝進人少的展望甲板,發瘋似的放聲大叫。要是不這麼做,他會覺得自我快要毀滅了。他一頭撞在玻璃上,淚珠在半空中浮散開來。
“——你怎麼啦?”
無意間,一個近在身旁的聲音,讓基拉大吃一驚的轉過頭去。
拉克絲純真的臉就在眼前,雙眼不斷的眨呀眨呀的,像在無言的問他;雪白的手指似乎要碰到基拉的臉。基拉想起自己正在哭,不由得臉一紅,急忙避開她的手指,一把擦掉淚水。
……他覺得,這女孩好像常在無意間突然冒出來。
不對,不是這個問題。
“……你、你在幹什麼啊?怎麼會在這!”
“我剛才在散步。”
拉克絲微笑著回答。
“不行呀!你又擅自走動,萬一被當成間諜……”
“可是,這隻小粉紅很喜歡散步……”
她向浮在半空中、啪噠啪噠地拍著耳朵的哈羅望了一眼。
“所以,只要門上了鎖,它就一定會開啟的。”
基拉不由得撫著額頭。總之,這下子倒是解開了鎖的謎。
拉克絲輕輕踢一下地板,飄了起來。在戰艦後方的這個展望甲板,屬於無重力地。
“……戰鬥結束了,是嗎?”
“是,算是……”
話剛出口,基拉想起戰鬥是以什麼形式結束的,便又低下頭去。
“……託你的福。”
“可是,你的表情好悲傷呀……”
基拉抬起眼睛,只見拉克絲正以包容性十足的笑容凝視著他。不知為何,基拉心裡那個從未向任何人透露、卻一直想找人傾吐的想法,這時脫口而出。
“……其實我……並不想戰鬥的……”
拉克絲默默的聽著。
“我也是……既然是調整者……跟阿斯蘭……以前也是很要好的朋友……”
“阿斯蘭?”
不自覺地,基拉對這個少女毫無保留地吐露心聲——駕駛“神盾高達”的敵方駕駛員曾是自己多麼好的朋友;而自己雖不是軍人卻不得不挺身作戰,為的就是保護重要的同學們。以往積在心底的那些思緒,此刻他再也不壓抑,徑向這個素昧平生、只是自己的同類的少女全盤托出。
他有一種感覺,這個女孩子應該會懂的。
不知不覺間,拉克絲貼近地站在基拉的身邊,像倚偎著他似的。柔軟的小手包覆著基拉的手。
“原來是這樣……”
只是這麼輕聲的一句,便融化了基拉心中長久凍結的思緒。眼淚幾乎又要奪眶而出,他拼命忍住。以往從沒想過,自己原來是如此渴望得到別人的肯定。
“——阿斯蘭跟你都是個好人呀……。聽了真叫人難過呢……”
拉克絲的話,令基拉空泛的眼神醒了過來。
“你認識阿斯蘭嗎?”
“阿斯蘭.薩拉是我將來要嫁的人呀!”
說得彷佛理所當然似的,拉克絲呵呵一笑。
“……他雖然溫柔,卻很不愛說話……。不過,他給了我這個哈羅。”
漂浮在空中的粉紅色機器寵物〈哈羅、哈羅〉的說著話,拉克絲開心的將它抱下來。
“我一說我‘非常喜歡’,他就——之後又送哈羅給我……”
基拉本來驚訝地呆住,這時噗嗤的笑了出來。他的腦中馬上就想象到那個畫面——阿斯蘭聽人家說喜歡,就一個接一個的一直做哈羅,然後一直帶去人家家裡;而拉克絲也一個又一個開心的收了下來。
拉克絲的房間裡一定早就飛滿了這些蠢兮兮卻也可愛極了的球形機器人,還〈哈羅、哈羅〉的大合唱著呢。
“是嗎……阿斯蘭還是老樣子呢。我的小鳥也是他做給我的。”
“哎呀,真的嗎?”
拉克絲的眼睛一亮。
“是啊,下次就帶給你看。”
“好高興。”
最初雖然驚奇,如今透過他們相同的朋友,基拉覺得自己一下子拉近了與她的距離。只不過——他也因此更覺痛苦。
要把這個人當成人質,自己才能活下來……
可是,看見他臉上掠過的陰鬱,拉克絲又悄悄的握住了他的手。
“——你們兩人要是不打仗就好了。”
她是如此體貼的顧慮著自己的心情,這份溫柔彷佛滲進了傷口似的,令基拉更為不捨。
“……不行啊。”
基拉的呢喃,讓拉克絲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真的不行……”
得把這個人還給阿斯蘭才行。
基拉牽起拉克絲的手。
“別說話,請你跟我來……悄悄的……”
拉克絲好像還不明瞭,只是決定相信基拉的樣子,爽快的點了點頭。
不過,才剛走出展望甲板,便見到托爾擋住他們的去路。
“……你想幹嘛?”
托爾板起面孔,基拉痛苦地別過臉去“拜託你別說,讓我走吧,托爾……我不要這樣子!”
托爾沉默了一陣子,只是注視著基拉。然後,他終於邪邪的一笑。
“——哎,抓個女孩子當人質來逃命,本來算是反派才會乾的事呀。”
基拉吃驚地看著他,腦袋卻被他敲了一記。
“我幫你啦!”
托爾爽快的說著,就走在他們前面。
在托爾的帶領下,他們躲過了其他乘員的眼光,三人好不容易來到駕駛員衣櫃處。入口的把風就交給托爾,基拉則替拉克絲取出了艦外作業服。
“穿這個。從上面穿下去……”
——就好了,他本想這麼說,視線卻停在拉克絲的長裙上。這麼長的裙子好像很難從作業服的褲管穿下去。
拉克絲注意到基拉的視線後只是一笑。她脫掉肩帶,把雙腿從長裙中抽了出來;這麼一來,禮服的擺就只剩下約迷你裙的長度了。只不過基拉還是臉色一紅,別開了視線。
拉克絲把長裙折起來塞在作業服的腹部,托爾看著她隆起的衣服——“……一下子就好幾個月啦?”
不由得這麼喃喃道。可是除了自己以外,那兩人好像照鏡子似的,只是茫然的歪著頭,他便揮揮手說忘了吧。
整備作業已經結束,機庫裡幾乎沒有人。基拉和拉克絲在強襲高達的駕駛艙裡坐後,托爾的表情像是放了心。坐在基拉膝上的拉克絲不急不徐的問他說。
“我們還會再見面吧?”
“這個……誰曉得呢?”
托爾苦笑道。無意間,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表情又僵硬起來。
“基拉……”
“嗯。”
“……你會回來吧?”
正在啟動作業系統的基拉,驚愕地猛然抬起頭來。兩人對望了許久。
這時——“喂!幹什麼?”
下方傳來馬德克的吆喝聲。
托爾十分嚴肅的——甚至有點像快哭出來似的,又說了一次。
“你會好好回來吧?回到我們這裡!”
艙門即將關閉之際,基拉堅定有力的向他一點頭,臉上浮現了笑容。
為什麼,剛才會覺得這兒沒有人瞭解自己呢。
明明就在這裡;明明有人是如此這般的顧念著基拉“——一定哦!說好了哦!”
艙門已經關上,托爾那越來越小的聲音還在響著。
警報開始響起。作業人員紛紛從四面八方趕來。
“強襲高達”邁開步伐。基拉用對外擴音器喊道。
“閘門要開啟了!請退避!”
他轉向彈射器,裝上翔翼型攻擊裝備。
面對著“強襲高達”的背影,托爾仍然呼喚著。
“——一定要回來哦,基拉!我相信你!”
聽見警報突然響起,艦橋上的瑪琉等人嚇得差點沒跳起來。
“——什麼?”
“‘強襲高達’?他在幹什麼!——基拉.大和!”
在螢幕上看見機庫的情況,娜塔爾叫了起來。這時穆的訊息傳入。
〈那小子把大小姐帶出去了啊!不行,氣密鎖已經打開了!〉他故意避開不提那個專有名詞,不過娜塔爾一聽就知道“大小姐”是誰。
“你說什麼——?”
瑪琉愣在一片譁然的艦橋上。當聽見娜塔爾那總是乾燥無味的聲音裡出現驚恐和緊張的語氣時,不禁惡作劇似的一笑。
(——幹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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