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ami 3 奎因先生見到了大明星
兩天來,奎因先生竭力使自己能在四壁空空的房間裡坐下來,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赤手空拳到金魚缸中去抓魚一樣一無所獲。烽.火.中.文.網
棒小夥一整天都在開會,門關得緊緊的,他在為那部已經廣為宣傳的影片《大地在成長》做著最後的籌備工作。盧·巴斯科姆似乎是被大地給吞噬了,在哪兒都找不到他。埃勒裡要見羅伊爾和斯圖爾特這男女雙方的所有努力都落了空,每次往他們各自的家中打電話,電話的另一邊傳來的不是一位名叫路德拜克的管家那鼻音很重的英國腔,就是一位名叫克諾蒂爾德的女人**著的一口幾乎聽不懂的法語,他們似乎都沒有意識到時間正在一點一點地流逝。
有那麼一次,機會來到了眼前。當時埃勒里正在和艾倫·克拉克在馬格納公司院內的小路上散步,克拉克是怎麼也找不迴心理平衡了,這會兒仍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快走到街角時,他們發現有個打扮不俗的女孩正站在擦鞋攤前數著硬幣。她高高的個子,穿條黑色緞子長褲、戴著一頂男式寬邊軟呢帽。攤主是個黑人,名叫羅德里克,是專門在此為那些臨時演員擦皮鞋的。
“那就是邦妮。”經紀人興奮起來,指點著說,“好一個金髮美人,不是嗎?你的運氣來了。邦妮!”他高聲叫著,“請過來認識一下——”這位女明星倉促中掉下了一把硬幣,她摸了一把羅德里克弓起的後背,好像是在試試自己的運氣如何,然後一躍跳上了猩紅色的跑車。
“等一等!”埃勒裡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喊起來,“該死的——”但是他只見到了她駕車飛快地駛過第一大街和B大街拐角,**著的一隻玉臂發出眩目的白光,在他眼前一閃而過,這便是那天他看到邦妮·斯圖爾特的最後一眼。
“這簡直叫人無法忍受,”埃勒裡一邊嚷,一邊把自己的巴拿馬草帽狠狠擲在地上,“我算完蛋了!”
“你試過捉頑皮的飛蛾嗎?那就是邦妮。”
“可是她為什麼不——”
“好了,還是去見波拉·帕里斯吧,”經紀人以一種外交口吻說道,“山姆·維克斯說他已幫你約定了跟她見面,就定在今天。她會告訴你很多有關這對小貓仔的事情,恐怕比他們自己知道的還要多。”
“一個星期1500塊錢,”埃勒裡嘀咕著。
“這已經是布徹所能出的最高價了,”克拉克帶有歉意地說,“我還想讓他多給預支點兒——”
“我不是在抱怨薪水,你這傻瓜!從昨天起我已在馬格納的帳上積攢了大約600塊錢,卻什麼事也沒幹!”
“去見波拉吧,”克拉克拍拍埃勒裡的後背,安慰他說,“使你苦惱不堪的事情正是她輕車熟路的。”
於是,埃勒裡就一路抱怨著駕車向好萊塢山駛去。
他幾乎是憑直覺發現了這幢房子,直覺告訴他沒有比這更像是個家的地方了。房子是白色木質結構的,帶有殖民地風格,圍著一圈尖樁籬笆。它位於一片仿西班牙風格的俗不可耐的灰泥磚房中央,就像是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中間站著一位披長頭巾的修女,煞是醒目。
在會客室門口一位祕書模樣的女孩笑盈盈地說:“奎因先生,帕里斯小姐正在等你,請進吧。”
埃勒裡徑直走了過去,身後招來屋內一大群人的側目。這裡面有被淘汰的臨時演員、推銷員、傭人、《影視圈》的專職記者……簡直稱得上是好萊塢各色人等的大雜燴。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那位神祕的帕里斯小姐了,看來她正是從這些人身上搜集第一手情報的。
可是當他走進下一間屋子,才發現那還是間客廳,又有一位年輕姑娘坐在那裡,手上不停地做著記錄,一個穿著整潔的男人正急急忙忙地向她附耳說著什麼。
“這一定是在鑑別身份,”他已經開始為這陣勢所吸引,設想著,“嗯,她是得小心提防外面的流言蜚語才是。”
他在得到第二位女士的點頭首肯後走進了第三間屋子,這是個起居室,房間四面貼著桌布,傢俱都是楓木做的,室內光線很好,落地大玻璃窗外是鋪石板的陽臺,從這裡可以看見綠樹、花壇和一面爬滿花草的石頭高牆。
“你好,奎因先生,”一個悅耳的聲音向他問候著。
大概是猛地進到陽光充足的屋內覺得有些刺眼的緣故,奎因先生一下子閉上了眼睛,耳朵裡仍在迴響著剛才那管風琴般的聲音。接下來他就意識到那和諧美妙的樂聲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它的主人此刻正蹺著二郎腿坐在一把海濱常見的矮搖椅上,叼著根俄國煙,正衝著他微笑呢。
奎因先生這時不禁暗暗承認波拉·帕里斯毫無疑問是他在好萊塢所見到的最漂亮的女人。
不,簡直是絕世美人。
奎因先生一向認為自己不會受到一時**的影響,即使是最有魅力的異性,對他來說也不過是幫著開開門、扶下出租車什麼的,別無其他。但是在眼下這樣一個歷史性的時刻,他披掛了多年的盔甲——厭惡女人症——竟一下子莫名其妙地脫落並逃之夭夭了,剩下他毫無防備地獨自面對著這位纖纖美女。
儘管方寸已亂,他還是竭力集中起精神來打量眼前的一切:一個鼻子,對了,還有嘴巴,白面板……是的,非常白,兩隻眼睛——該怎樣評價這兩隻眼睛呢?一頭烏髮上泛出有趣的光澤……全都是真的,是真的。他對穿著也很注意,那是什麼牌子的?藍紋、帕圖或者波羅?噢,不,波羅是那位小個子的比利時偵探的名字;一件繡花的絲綢長袍,是的,是的,寬寬大大的綢背心,一條質地柔軟、垂感很好的裙子,膝蓋以下飾有長長的花紋。她渾身散發著香氣,抑或是惡臭?總之就像是去年種的忍冬花的幽靈。奎因先生暗自乾笑了一聲:哈,忍冬花!絕妙的比喻。這是個女人。不,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或是是——是個女人嗎?
“這,這,”奎因先生感到一陣恐慌,幾乎說出聲來,“別這樣,你這個傻瓜。$”
“如果你對我打量完了,”波拉·帕里斯帶著笑意站起來說,“就請你坐下吧,奎因先生。要不要來杯摻蘇打水的威士忌?香菸就在你手邊。”
奎因先生摸索到椅子,直挺挺地坐下去。
“說實話,”他小聲嘟囔道,“我——我是個不善言談的人,波拉·帕里斯,帕里斯,是的,很響亮的名字。謝謝,不要酒。很美!可以抽菸嗎?”他在椅子上坐穩,雙手抱在胸前,“請說點兒什麼吧?”
她噘起了嘴,在嘴角左邊泛起一個笑靨——不是大大的,很常見的那種酒窩,而是一抹暗影,宛若羽毛若隱若現。片刻過後,那笑意已是清晰可見。
“奎因先生,就一個不善言談的人而言,你講得已經非常好了,儘管我得承認這並不能說明什麼。你是幹什麼的?一位來自德里的語言學家?”
“就是這樣,請接著說下去。唔,你還沒弄懂我的意思。”
啊呀,我們這位美人表現出了莫大的關切,她皺著眉頭,一臉緊張的表情。可是,看在老天的份上,老兄,你這是怎麼了?
“你是不是病了?”她焦急地問,“還是——”
“還是喝醉了?你一定是想這麼說。是的,我是喝多了。不對,我在說胡話,我感覺又像是站在科羅拉多大峽谷最北的邊緣眺望遠方時那樣。不,不,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帕里斯小姐,可是如果你不對我說點兒什麼我就要發瘋了。”
她似乎覺得這挺有趣。而他的腦子裡卻微微有些打退堂鼓的念頭,就像黑夜裡小動物的一陣**動。
“跟你談談?我還以為是你想和我說點兒什麼呢。”
“不,不,這都無關緊要。問題是我必須得聽到你的聲音,它會令我精神煥發。上帝知道,我在這座像個大染缸一樣亂哄哄的城市裡過得糟透了,的確需要換換腦子。有沒有人說過你的聲音讓人覺得心情愉快?”
帕里斯小姐突然轉過頭坐了下來,他看見她嚥了口唾沫:“你這個討厭的傢伙,”她笑著說,眼裡閃動著異樣的光彩,“有的時候我覺得男人奉承我是為了……”她沒有說下去。
“恰恰相反,”埃勒裡衝動地說,“你是個非常非常美麗的女人,無論是誰跟你在一起都會覺得很自卑——”
“奎因先生。”
他這時才發覺,她的眼裡閃動著某種恐懼。那是一種懼怕。起初它有點兒令人不可思議,眼前這位成熟自信又有教養的尤物置身在一群烏合之眾當中會怕些什麼呢?對了,山姆·維克斯是這麼說的:“人群恐懼症”,如同同性戀一樣,是人的一種病態恐懼心理……
奎因先生迅速使自己從這聯想中擺脫出來,剛才那一瞥的發現已經嚇著他了。
“對不起,請原諒,我剛才這麼說只是為了試試運氣。我真蠢。”
“我也說是這樣,”她一直端詳著自己的雙手。
“我想這是偵探的天性,我是說,我這些愚蠢的分析——”
“告訴我。奎因先生,”她掐滅手中的煙急急地問,“你覺得拍一部關於羅伊爾和斯圖爾特兩代人的傳記影片這主意怎麼樣?”
這可真是個難題。他當然是裝傻了:“你是怎麼知道的?噢,我想是山姆·維克斯告訴你的。”
“不是,我自有訊息來源,”說著她笑了起來,埃勒裡被如此可愛的聲音迷醉了。太妙了,簡直妙不可言!
“我知道你,你瞧,”她低聲說,“你在馬格納度過了惡夢般的六個星期,你在那兒的一通瞎忙活,你那天跟雅克·布徹喝得爛醉,他是——”
“我正在想你真是塊當偵探的好材料。”
她慢慢搖了搖頭,岔開話頭:“山姆說你想了解點兒情況,具體是哪方面的?”
埃勒裡從語氣中感覺到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是關於羅伊爾和斯圖爾特兩家人的,”他站起身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太長時間盯著這個女人看的確不太好,“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他們的生活、想法、個人祕密等等、等等。”
“天吶,都想知道?得花我一個月的時間,不行,我太忙了。”
“這麼說這些你都知道?”
“知道得比誰都多。奎因先生,你還是請坐下來吧,”埃勒裡看著她,脊樑骨不覺有些哆嗦,他像個傻子似的咧咧嘴,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
“傑克·羅伊爾和布里斯·斯圖爾特為什麼在戰前解除了婚約,”她不慌不忙地說著,“這當然是件令人感興趣的事情,但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想你是無所不知的。”
“也不是全都清楚,奎因先生。有人認為是因為另外一個女人或者是另外一個男人,又或者是其他類似的重大事情,我可不這麼看。”
“這麼說你有自己的看法。”
她臉上的酒窩再次展了出來:“是因為一些可笑的小事,就像情人之間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因而起口角那樣的小事。”
“那怎麼會有如此嚴重的後果?”埃勒裡呆呆地問。
“很顯然你不瞭解他們。他們做事一向都是不計後果、不負責任,是一對漂亮的傻瓜。在過去20年裡他們一直是這裡掙得最多的人,可兩人還都是兩手空空。傑克是個花花公子,喜歡賭博,又好捉弄人,常常幹些蠢事,當然他還是個很了不起的演員;布里斯呢,是個人人崇拜的可愛姑娘,有著男孩般的頑皮天性。這樣的一對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不論是毫無理由地撕毀婚約還是一翻臉就長達20年。”
“要我說還可能到公海上去當海盜呢。”
她笑了起來:“傑克曾跟老西格蒙德簽過一個一星期掙5000塊錢的電影合同,拍攝期大約要十個星期。然而就在簽約的那天下午,他就在梯亞朱阿納花掉了五萬塊。fhzww點com所以他後來等於是白乾了十個星期,每週都要靠借錢度日。就這樣,他還是塑造出了在他的演員生涯中最為輝煌的銀幕形象。這就是傑克·羅伊爾。”
“接著說下去。”
“至於布里斯呢?她從來不穿緊身衣,專門喝馬蒂尼酒,光著身子睡覺,三年前還將半年的薪水捐給了演員基金會,原因是傑克捐了三個月的收入。這就是布里斯。”
“我看這年輕的一代比他們的父母還糟,第二代通常都是這樣。”
“啊,一點兒不錯。如此深的積怨,我想大概就連心理專家也難解釋清楚,就像頃刻間愛已灰飛煙滅……”
“可是邦妮與雅克·布徹訂了婚!”
“我知道,”波拉平靜地說,“不管怎樣,你且記住我的話——灰飛煙滅,可它還會死灰復燃的。可憐的布徹陷了進去。我想他自己是清楚的,可憐的傢伙。”
“那個叫泰勒的男孩與那女孩互不講話嗎?”
“不,他們講的!你會聽到的。當然他們幾乎都在同一時間拍片,互相嫉妒得十分厲害。幾個月以前報紙上有篇引人注目的報道,是關於特伊在他父親召集的一次著名聚會上和一隻訓練有素的灰熊打鬥的訊息。那以後沒過幾天,邦妮就領養了一隻幼豹當寵物,並帶著它在馬格納的地盤上到處走來走去地炫耀,直到特伊和一幫女孩一道出來。偏偏在這時候——當然也不能說是誰的錯——幼豹的繩子鬆了,它竟跑過來咬特伊的腿。特伊在小動物追逐下那倉惶奔逃的樣子非常有損於他一貫的高大男人形象。”
“他們可真有意思,不是嗎?”
“跟別人一樣,他們四個人你都會喜歡的。像布里斯和邦妮這樣,恐怕是受了布里斯的父親託蘭德的遺傳影響,他是邦妮的祖父輩。”
“維克斯好幾次提到他。”
“他是本地人,有股邪勁兒,我不是指精神上。他居然靠倒騰石油發家,積累了大筆財富,簡直樂昏了頭。他在赭石山自己的莊園上花費了上百萬元,卻竟然想不起僱個人來鋤鋤草。他花了四萬塊錢搬掉了一個鄰近的山頭,因為不喜歡它從他的走廊上看過去的樣子——據他說那看上去像在一次石油交易中贏了他的那個該死傢伙的側臉。”
“真有意思,”埃勒裡說,同時打量了一下她的臉。
“他用茶匙喝涼水,印製了許多反對興奮劑的滿是統計數字的小冊子,菸草、咖啡和茶都在他反對之列,他還警告人們說吃白麵包會使人早進墳墓。”
她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埃勒裡坐直身子聽著,對這位提供訊息的人比對訊息本身更感興趣。這是他來到好萊塢後所度過的最愉快的一個下午了。
到這兒來真是一個好的開始。這時候在波拉的臉上有道光的暗影,隨著時間的推移它一點點地微微向上挪動著。
“我的天哪!”他看了一下表,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你幹嘛不把我趕走,帕里斯小姐?外面還有那麼多人在等著——”
“我的姑娘們會招呼他們的。別人聽我講,對我來說也是個調劑,而你又是一個難得的好聽眾,奎因先生。”她也站起身來,伸出手,“恐怕我沒能給你多大幫助。”
他握住她的手,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地抽了回去。
“幫助?”埃勒裡說,“哦,是的,是的。你的幫助太大了。順便問一句,你能告訴我在哪兒可以找到他們四個嗎?”
“今天是星期五,沒錯。你明天晚上到位於威爾什爾大街的馬掌俱樂部去。”
“馬掌俱樂部,”埃勒裡盯著她的嘴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了一遍。
“怎麼你沒聽說過?它大概是好萊塢最有名的賭場了。是亞歷桑德羅開的,他是個有**背景的紳士,人很聰明。你會在那兒見到他們的。”
“是亞歷桑德羅開的,”埃勒裡唸叨著,“記住啦。”
“讓我想想,”她說著話將頭稍稍側過去了一點,試圖避開他那詢問的目光,“明晚不對外開放——對的,他們會去的,我敢肯定。”
“那他們會讓我過去嗎?我在這兒可是個陌生人。”
“你願意由我來安排一下嗎?”她認真地問,“我打個電話給亞歷桑德羅,他和我是老交情了。”
“你真是太好了。”他接著又急急說道,“我的意思是——瞧呀,帕里斯小姐,幹嘛不直接叫你波拉呢?你不介意吧?你能不能——我是說,你能不能親自陪我……”
波拉微微一笑:“再見吧,奎因先生。”
“可是你能不能賞光……”
“跟你交談很愉快,有空再來。”
——又是那該死的恐懼心理在作怪!
“我警告你,”他冷冷地說道,“你會為剛才的邀請後悔的。”說完奎因先生就有點兒踉踉蹌蹌地走到外面的大街上去了。
多麼美妙的一天!他一邊想著一邊深深地呼吸著可愛的空氣,眼前是可愛的樹木,就連散佈在這座白房子周圍的那些西班牙風格的建築也變得可愛起來了。當然最可愛的還是這座白房子和住在它裡面的那位自我禁錮著的浪漫女主角——朱麗葉。
突然間他想起了維克斯兩天前那嘲諷的腔調:“你會和別人一樣被她迷住。”
別的人……那就是說她成了眾人崇拜的物件。好哇,為什麼不呢?她令人愉快,活潑有趣,就像一種奇特的調味品,正對男人的口味。那麼,在這班棕色面板、高大英俊的男人中間他又算是哪一種呢?
眼前的一切簡直都是那麼可愛。
奎因先生幾乎要被這濃濃的愛意壓垮了,他暈暈乎乎地鑽進汽車把它開走了。
星期六的晚上,他身穿一件晚禮服來到了馬掌俱樂部,一路上仍在埋怨自己這些年來打光棍虛度了多少好時光。他的思緒還在好萊塢山中某一座白色小屋那裡徘徊著,並不很在意是否搞到了自己想要的訊息。
“我在哪兒能找到亞歷桑德羅?”他向一個酒吧傳者問道。
“在他的辦公室裡。”那人指點著,埃勒裡便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繞過馬蹄形的酒吧,躲閃著穿過人群擁擠的舞池和在一旁演奏的樂隊,舞臺上一位混血歌手正搖擺著身子哼唱情歌。他掀起綢簾,眼前是條走廊,走廊的盡頭有扇鉻鋼質地的門。
埃勒裡走過去敲了敲門。門馬上就開了,站出一個穿著燕尾服的板著臉的男人,他無疑在冷冷地打量著敲門的人。
“找誰?”
“亞歷桑德羅在嗎?”
“是誰要找他?”
“噢,讓開,”埃勒裡說著就把這位冷臉大漢推到一邊去了。屋內馬蹄形的桌子後面坐著一位長著張蘋果臉的小個子男人,一雙眼睛發出瓷器般幽藍的光,左手上戴著一個碩大的馬蹄形鑽戒,微笑著抬起頭打量這位闖進門來的不速之客。
“我叫奎因,是波拉·帕里斯讓我來找你的。”
“對,她給我打過電話,”亞歷桑德羅站起身,伸出他那胖胖的小手,“凡是波拉的朋友在這裡都受歡迎。”
“我希望,”埃勒裡說,實際上並沒抱多大希望,“她向我介紹得沒錯。”
“一點兒沒錯。你想玩玩嗎,奎因先生?輪盤賭、紙牌、擲骰子、老虎機……我們這兒應有盡有。”
“我恐怕自己那點兒有限的積蓄還不夠塞你們牙縫兒的呢,”埃勒裡咧了咧嘴,“我到這兒是來找羅伊爾和斯圖爾特他們的。他們在嗎?”
“還沒來呢,不過他們會來的。一般星期六晚上他們都來。”
“我可以在裡邊等他們嗎?”
“請這邊走,奎因先生,”亞歷桑德羅按了一下一面牆壁,那牆竟打開了,露出一間屋子,裡面有好多人,煙霧瀰漫但人人都很安靜。
“好一間暗室,”埃勒裡饒有興味地說,“有必要這麼別出心裁嗎?”
這位賭場老闆笑了:“我的客人希望如此。你知道,這是好萊塢嘛,他們想花錢買個刺激。”
“你幾年前是不是住在紐約?”埃勒裡注意地打量著他那貌似純潔實則乏味的長相,不禁問道。
小個子反問了一句“我嗎?”便笑了起來,同時向暗處過道里另一個板著臉的人點了點頭,“好吧,喬,讓這位先生進去。”
“是我認錯人了,”埃勒裡一面忙不迭地嘟囔著一面走進這間賭場。
然而他並沒有說錯。亞歷桑德羅的真名並不叫亞歷桑德羅,而且他的確來自紐約。他是在紐約發的跡,據當地警察總署的人講,他從百老匯的突然失蹤是因為在一次賭博中發了大財,他先後擊敗了四個書商、兩撥玩擲骰子的人和一撥玩紙牌的人,在他們中間有地區律師助理道培·西西里阿諾、市法院的法官、預算委員會的一個成員以及大胖子索利。
現在他來到了好萊塢,跟人合夥做起生意來了。埃勒裡暗想道,這世界可真是太小了。
他在屋子裡轉悠著,很快便發現亞歷桑德羅先生已經和這裡的社交界打成一片了。在一個隔開的小間裡,兩位面無表情的男人正在起勁地玩七點牌,跟他們打對家的一個是一家大電影公司的總裁,他是好萊塢的著名導演之一,另一個是報酬頗豐的電臺喜劇演員。那邊玩擲骰子的桌邊清一色圍滿了——這現象倒蠻有意思,讓埃勒裡覺得好笑——作家和滑稽演員。聚在輪盤賭周圍的多是演員們,人數之多令你難以置信,他們在這裡盡情展示著自己的喜怒哀樂,說不定就會打動在場的某位導演,如果他們有心在此為自己的哪一部戲物色演員的話。
埃勒裡這時在人群中發現了那位難以捉摸的盧·巴斯科姆,他穿著件看上去不太體面的緊巴巴的夜禮服,正擠在一張輪盤賭桌旁,一隻手摸著一大把籌碼,另一隻手搭在一位膚色微黑的白種女人脖子上。
“原來你在這兒,”埃勒裡叫道,“別告訴我說你一直在這兒貓了三天!”
“走開,朋友,”盧說,“這是我的幸運之夜。”埃勒裡這才注意到那白種女人身前堆了小山似的一堆籌碼。
“就是嘛,”女人邊附和邊瞪了埃勒裡一眼。
埃勒裡還是抓住了盧的胳膊:“我要和你談談。”
“看在上帝的份兒上,我怎麼就不能清靜一會兒呢?哪,乖乖,來幫爸爸照看著點兒。”於是他將手中的籌碼扔在女人那領口開得很低的胸前,“好吧,好吧,你想說什麼?”
“你,”埃勒里語氣堅決地說,“就和我待在一起,直到羅伊爾和斯圖爾特他們進來。然後你幫我介紹一下,那以後你就可以像股煙似地消失了,愛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好了。”
盧皺了皺眉頭:“今天是星期幾?”
“星期六。”
“星期五都幹嘛來著?瞧,傑克·羅伊爾就在這兒,快點兒過來吧,那輪子可不會整晚都等著我。”
他把埃勒里拉到一位高高個子、相貌英竣生著鐵灰色頭髮的男人身邊,那人正因為亞歷桑德羅說了些什麼而大笑不止。不錯,正是約翰·羅伊爾本人。埃勒裡心說:就連小孩子也知道他那張著名的臉。
“傑克,這位是埃勒裡·奎因,”盧哼哼著,“快把你的事情跟他講講,好讓我回到輪子那兒去。”
“奎因先生,”他用那著名的男中音說道,同時露出了著名的蓄著小鬍子的笑容,“別介意這個沒腦子的傢伙,他大概是又喝多了。有什麼得罪你的地方都記在斯圖爾特帳上。對不起稍等一下。”他又轉身對亞歷桑德羅說,“就這樣吧,亞歷克,我今晚已經聽得夠多了。”——那個矮胖子點點頭就匆匆走開了——“現在,奎因先生,你為馬格納幹活感覺怎麼樣?”
“這麼說布徹已經告訴過你了。你知道過去三天裡我費了多大的勁兒找你嗎,羅伊爾先生?”
那著名的笑容是和藹可親的,但是那雙著名的黑眼睛卻仍在四處張望著:“路德拜克是說過些什麼……三天!你是說三天嗎?噢,奎因,我有種預感,請原諒我要去傷傷亞歷桑德羅的心。烽-火-中-文-網”說著,他急急忙忙奔到收銀臺用一把鈔票換了一堆籌碼,然後一頭扎進圍著輪盤賭桌的人群裡。
“500塊,押三號。”埃勒裡聽見他大笑著說。
出於對如此精確掐算的好奇,埃勒裡也默許了盧的悄悄溜走。三號並沒有勝出。羅伊爾笑笑,抬起頭去看牆上的掛鐘,注意到它的指標正指著九點五分。輪盤中的球這時停在了七上。
布里斯·斯圖爾特儀態萬方地拖曳著長裙走了進來,她穿著那件黑色晚裝著上去十分迷人,身後跟著一個穿燕尾服、戴包頭巾的高個子印度人,棕色面孔,一臉馴服的神情;她立刻便被眾人包圍了。
“布里斯!這位新男友是誰呀?”
“我打賭他是位王子,要不就是王公什麼的,還是讓布里斯自己說吧。”
“幫我引見一下,親愛的!”
“拜託了,”我們的女演員笑著抗議道,“這位是蘭杜·辛格,他是從印度或者其他什麼地方來的巫師,有第六感覺,我發誓這是真的,因為他說出了關於我的最奇妙的事情;巫師今晚要幫我來賭一把。”
“太可怕了!”
“親愛的盧!”布里斯發現了他便大叫起來,“別待在那兒了,讓我來教你怎樣贏錢。過來呀,辛格先生!”
盧大致打量了一下這位巫師,聳聳肩膀:“他是你的搖錢樹。布里斯。”
一位俄國導演把自己的椅子讓給這位女明星,巫師無視眾人的目光站到了她的身後。
負責這桌的賭場夥計看上去有點兒吃驚,偷眼望望亞歷桑德羅,後者聳了聳肩笑著轉身走開了。
“請各位下注吧,”這位夥計說。
恰恰就在這時,越過桌子,約翰·羅伊爾和布里斯·斯圖爾特的目光相遇了。它們又毫不遲疑地迅速分開了。
羅伊爾帶著一種莫測難辨的表情下了注。巫師朝布里斯·斯圖爾特耳語了幾句,她一動不動地坐著,似乎他是在建議暫不出臺,等待他的靈感作出判斷。輪盤轉動了,球在“啪嗒”一響後停在了一個數字上,夥計開始把籌碼耙在一處。
“請等一下,”約翰·羅伊爾彬彬有禮地說。他從夥計手中接過伸出去的耙子,用它隔著桌子去捅巫師的包頭巾。頭巾從巫師頭上掉了下去。巫師的頭突然暴露在強烈的燈光下,光禿禿的頭皮泛著粉白色的光。
這位“印度”朋友狂怒著一頭扎到桌下去撈頭巾。有人幾乎要窒息過去了。布里斯·斯圖爾特眼盯著這光頭,驚得目瞪口呆。
羅伊爾一弓身將耙子遞還給夥計:“這一位,”他用親切愉快的語調衝眾人介紹道,“是亞瑟·威廉·帕克,是位演員。你們還記得1920年他在《哈姆雷特》中扮演的克勞狄斯嗎?即使以現在的眼光來看,那也算得上是精彩的演出。”
帕克直起身來,眼中閃動著凶光。
“對不起,老先生,”羅伊爾接著低聲說,“我知道你很不走運,但我不能眼看著我的朋友們成為犧牲品。”
“你太得意忘形了,羅伊爾,”帕克語氣重重地說,他的臉頰滿是油彩,“等到你65歲的時候,再也得不到一個像樣的角色,病得像只快要嚥氣的狗,還要養活老婆和瘸腿的兒子……等著吧。”
亞歷桑德羅衝他的兩個手下做了個手勢。
“來吧,朋友,”那其中一人說道。
“等一等,”布里斯·斯圖爾特低聲說,她那淡褐色的眼睛像印度黃玉一般閃著光,“亞歷桑德羅,叫警察來。”
“好了,別緊張,斯圖爾特小姐,”亞歷桑德羅趕緊說,“我可不想在這兒惹麻煩。”
帕克哭出聲來,掙扎著想跑,卻被那兩個男人攥住了他那瘦得皮包骨的胳膊:“不,請放開我。”
羅伊爾的笑容不見了,他對布里斯說:“別就因為你生我的氣而懲罰這可憐的傢伙,讓他走。”
“我不能就這麼被當眾羞辱!”
身披貂皮斗篷的邦妮·斯圖爾特這時挽著雅克·布徹的胳膊走進來,她的金色捲髮在燈光下閃閃生輝。見此情景,她急忙叫道:“媽媽!出什麼事了?”說著,她放開雅克的手奔向布里斯。
“噢,親愛的,這個畜生指使那人假裝成巫師,讓他帶我來這兒,然後——然後這畜生揭穿了巫師的面具,說那是個演員還是別的什麼人,”布里斯抽抽嘻嘻地說著,臉上滿是惹人同情的淚水,“我一輩子從沒受過如此羞辱。”接著,她跺著腳,“亞歷桑德羅,是你去叫警察還是讓我親自去?我要把他們兩個都抓起來。”
“親愛的,別這樣,”邦妮溫柔地勸解著,雙手抱著母親的肩膀,“那個人就握在我的手心裡。我覺得你並不喜歡看他坐牢。”她越過她母親的時髦髮飾衝亞歷桑德羅點點頭,賭場老闆這才鬆了一口氣,向他的人擺擺手,他的人便急忙追出去了,“至於說到約翰·羅伊爾先生,”邦妮的臉色一沉,接著說,“那就另當別論了。”
“邦妮,”雅克·布徹在一旁警告道。
“不,布徹,該給他點顏色——”
“我親愛的邦妮,”羅伊爾臉上帶著奇怪的笑容,“我發誓我沒讓帕克扮成那樣。那是他自己的主意。”
“別廢話,”布里斯繼續抽噎著,“我知道你,約翰·羅伊爾。噢,我真想殺了你!”說完,她拎起拖地長裙,一路哭著跑出了這間賭場。邦妮隨著跑出去,後面還跟著那位“棒小夥”,他的臉窘得通紅。
羅伊爾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往盧·巴斯科姆的手裡塞了幾張鈔票並衝門的方向點點頭。盧攥著錢腳步蹣跚地走出去了。
“各位請下注,”賭場夥計不耐煩地催促道。
盧過了好長時間才回來,一進門就嚷起來:“多有趣的夜晚!該死的,這一定是個陰謀,挑我正走運的時候出事,成心不讓我把他們贏個精光!”
“我相信,”埃勒裡說,“不是說善有善報嗎?一切都平安無事吧?”
“差點兒出事。我剛才在外面撞見泰勒·羅伊爾了,他剛到。亞歷克的手下告訴他出了什麼事後,他就想讓帕克拿走點兒錢。那孩子送給那位窮困潦倒的演員的錢多得簡直超過了好萊塢一半的慈善機構。那老傢伙拿了錢。他們現在就在外面呢。”
“那麼說這不是個事先設好的圈套?”
“當然不是。我敢打賭傑克這會兒正在為自己不計後果的衝動而後悔呢。”
“我表示懷疑,”埃勒裡悻悻地說著,瞟了羅伊爾一眼。那位大演員正在酒吧那兒坐著,弓著他那寬寬的脊背,面前擺了一排酒杯,一共六個,裡面都倒滿了一種叫西德茄的雞尾酒。
“帕克得了癌或是別的什麼病,有兩三年沒什麼正經活兒幹了。他到這兒來想幹什麼呢?”盧說著話做了個鬼臉,“把我整晚上的運氣都給毀了,這個老醉鬼!我把他帶到街角,給他買了兩杯酒喝。不管怎樣,他還是不該拿傑克的錢。”
“真是有趣的邏輯。要我說布里斯·斯圖爾特這個晚上也沒過好。那個瘋娘們兒!傻瓜才信那套算命之類的騙人把戲呢。她早該看穿那個騙子,躲得遠遠的。”
邦妮邁著大步走了進來,一臉怒氣。“棒小夥”跟在後面抓著她的胳膊,看上去煩惱不堪的樣子。他正一臉嚴肅地對她說著什麼,可是她根本就沒注意聽,一面用腳尖輕輕叩著地毯,一面四處張望。看見傑克·羅伊爾正像一尊菩薩一樣坐在酒吧檯前,她不由向前跨出了一步。
“別發火,我驕傲的美人,”聽到這慢吞吞的聲音,她就像踩了電線似的一下停住了。
一個身穿晚禮服的高個子青年赫然出現在亞歷桑德羅這間賭場的門口,身後還簇擁著四位漂亮的年輕姑娘。埃勒裡心想,這下亞歷桑德羅可又高興不起來了。
“又是你?”邦妮用一種異常輕蔑的口氣說道,埃勒裡覺得如果自己是那個年輕人的話,就要找個離得最近的牆縫鑽進去了,“你也去分享一下你爹的酒氣吧,他那酒瘋可撒得夠可以的。”
“如果你想打架,”特伊·羅伊爾冷冷地說,“還是衝我來吧,我和你年紀差不多,我爸有點兒老了。”
邦妮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不管怎麼說,”她柔聲應道,“他人比你好。至少他不會在這些體面人面前炫耀他的**。”
特伊身旁的那四位年輕女子大口喘著氣,有那麼一陣子埃勒裡以為她們就要打起來了,至少那些價值昂貴的頭飾要保不住了。
“特伊、邦妮,”大老闆站在他們二人中間急急勸道,“別在這兒,看在上帝份上。這——”他邊說邊絕望地朝四下看,“奎因!太好了,親愛的,這位是埃勒裡·奎因。奎因,請你——”說著他把特伊·羅伊爾拉到了一邊。
邦妮那美麗的眼中氣得直冒火:“如果布徹認為我會被那個自負的、家庭婦女眼中的英雄說服了而不給他爸點兒教訓的話——”
“可是那樣好嗎?”埃勒裡連忙插嘴道,“我是說——”
“可憐的媽媽受到了莫大的屈辱。當然隨便聽信一個偽裝成印度人的騙子的話是她的錯,但是一個體面有教養的人是不會當著所有她熟人的面去揭穿把戲而讓她出醜的。她是心地最最善良的好人,奎因先生,只是為人處事太天真,如果我不像個保姆似地照看著她,她就會惹出各種麻煩來,特別是還有那兩個可惡的羅伊爾先生隨時在一邊等待時機羞辱她!”
“不會有泰勒·羅伊爾吧?他看上去是個好孩子。”
“好?!他簡直令我噁心!儘管我承認他沒有**擾我媽媽——那是因為他沒當著我的面,因為我能對付他。至於傑克·羅伊爾……哦,我敢肯定媽媽今晚會哭得難以入睡,我可能一直到明天早晨都要往她可憐的腦袋上敷醋汁呢。”
“那麼你是不是覺得,”埃勒裡有點兒狡猾地說,“現在最好還是先回家去?我是說,發生了這麼多——”
“噢,不,”邦妮惡狠狠地打斷他,瞪著眼往四周看,“我還有事要辦,奎因先生。”
埃勒裡絕望地轉起了別的念頭:“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無辜的基督徒,為了殉教被扔向了一頭可愛的母獅子。”
“什麼?”邦妮反問著,這才第一次正眼看埃勒裡。
“我有時候這麼說話,”埃勒裡解釋道。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你都去過什麼地方,奎因先生?這是我所聽到過的最好的評價。你一定是位作家。”
“正是如此。布徹沒對你提到過我的名字嗎?”
“也許提過吧,”她抿起了嘴脣去拉他的胳膊。埃勒裡的臉微微有點兒發紅,接觸之下他覺得她的身體非常柔軟,而且散發著迷人的香氣。當然還不如波拉·帕里斯那麼香,不過也香得足以令他懷疑自己是否變成了一個好色之徒,“我喜歡你,請你帶我到輪盤賭桌那兒去吧。”
“非常樂意。”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昨天跟艾倫·克拉克在一起的那個人。”
“這麼說你想起來了?”
“當然想起來了。我還以為你是個保險經紀人呢。難道沒人說過你看上去像個保險經紀人嗎?”
“在我令你回憶起曾在惡夢中見過的什麼東西以前,”埃勒裡悻悻地說,“還是來好好賭一把吧。”
他在賭桌邊給她找了把椅子。這時布徹急衝衝地跑過來,一臉得意地將兩大捧籌碼放在邦妮面前。他一邊抹著臉上的汗一邊衝埃勒裡擠擠眼,然後朝邦妮彎下腰去,親了親她那光潔白皙的脖子。
這舉動立刻令埃勒裡想到了一位名叫帕里斯的女人,他不禁嘆了口氣。該死的,她真該去當個女隱士。
埃勒裡還注意到泰勒·羅伊爾走到了酒吧那邊,把胳膊搭在他父親的肩膀上,正帶著一種愉快的表情說著什麼。傑克·羅伊爾的頭微微側過來一點兒,埃勒裡看見他笑了一下。接著特伊充滿愛意地拍拍他父親的後背,便叫上他的那群女伴前呼後擁地也來到輪盤賭桌前,正好站在邦妮的對面。他裝著沒看見她的樣子,煞有介事地低聲跟女伴們說了句話,惹得她們咯咯地笑個不停。
邦妮見狀噘起了嘴,但是很快她又笑了,抬起頭看著布徹並向他耳語著什麼,然後轉回身下了注。布徹也跟著笑了笑,看上去卻並不是很開心的樣子。年輕的羅伊爾先生滿不在乎地瞥了一眼也押了一注。斯圖爾特小姐笑笑,羅伊爾先生皺了下眉頭;斯圖爾特小姐也皺了皺眉毛,這下輪到羅伊爾先生笑了。
賭場夥計宣佈這一輪開始,輪盤轉了起來,骰子隨之發出啪塔啪嗒的響聲。傑克·羅伊爾仍舊坐在酒吧喝著他的西德茄酒,默默注視著鏡子裡自己那迷人的影子;邦妮似乎全神貫注於遊戲之中;而特伊·羅伊爾則顯得漫不經心地隨便下著賭注。
埃勒裡剛要鬆一口氣時,左邊耳朵裡傳來一聲怪叫,把他嚇了一大跳。他轉頭一看是盧·巴斯科姆正像個大腹便便的希臘潘神似的站在身邊。
“相安無事?”盧小聲說道,“往下瞧吧。”
埃勒裡有種不祥的預感,儘管從盧那迷迷瞪瞪的眼裡看不出一絲不太平的跡象來。
玩家們又在下注了。邦妮把一把藍色籌碼放在數字19上,特伊好像並沒注意她的動作,也在19上押了差不多的籌碼。正在這時,亞歷桑德羅領著一位因新近嫁給了尤素夫王子而名噪一時的女影星走進屋來。據說這位王子的皇位排列相當靠前,此刻他也衣冠楚楚地陪夫人光臨這塊寶地,引來了賭桌邊上每一個人包括見識頗廣的賭場夥計的注意,大家爭相一睹這對盛裝男女的風采。
盧若無其事地拿起邦妮的籌碼,把它們從19移放到9的上面。
“我的上帝,”奎因先生暗暗咂舌,“如果19贏了……”
“19!”賭場夥計果然報出了這個數字,邦妮和特伊的手從桌子兩邊同時伸過來在夥計耙攏的籌碼堆上相遇了。邦妮沒有挪開她的手。
“有哪一位,”她用冷冰冰的口氣說,“能告訴一下這位先生這是我的籌碼?”
特伊的手仍按在她的手上:“我可不願意跟一位女士爭吵,可是難道沒有人提醒她這些是我的嗎?”
“這位先生可真夠聰明的,這是我的。”
“這位女士就是再使勁也不行,這是我的。”
“布徹!你看見我放在19上的,對不對?”
“我沒注意看。你瞧,親愛的——”
“夥計!”特伊·羅伊爾叫道,“你看見我押的是19吧?”
夥計看上去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恐怕我沒看見——”
“這是特伊的!”他的一位女伴說。
“不。那是邦妮的,我看見她放那兒的。”那位俄國導演說。
“可是我告訴你我親眼看見特伊——”
“邦妮——”
賭桌上一片混亂,特伊和邦妮互相瞪著對方,“棒小夥”看上去怒氣衝衝。亞歷桑德羅趕緊跑了過來。
“女士們、先生們,請安靜!你們影響其他桌的人了。出了什麼事?”
特伊和邦妮都急著想解釋。
“不是這樣,”邦妮嚷著,“你放開我的手!”
“對不起,”特伊也當仁不讓,“可是為什麼該我放手?如果是別人我還能考慮接受——”
“你好大的膽子!”
“哦,得了,別放作姿態了,你現在又不是在拍電影。這只不過是個小伎倆。”
“故作姿態?我?”邦妮大叫著,“你這個小丑!”
特伊鼓起掌來:“說下去,小姐,你就快出名了。”
“徒有其表的傢伙!”
這話刺痛了他:“我真該給你一耳光——”
“你剛好說出了我想說的話!”邦妮說著重重地朝他臉上打了一拳。
特伊臉色變白了,邦妮的胸脯劇烈起伏著。“棒小夥”在她耳邊急急說著什麼,亞歷桑德羅則在好言好語地安撫著特伊。
“我才不在乎呢。如果她以為她能動手打了我而這事就這麼算了——”特伊鼻孔顫動著說。
“簡直沒有天理!”邦妮氣憤地說,“說我撒謊——”
“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回敬你一耳光!”特伊隔著亞歷桑德羅那胖胖的肩膀叫喊著。
“特伊·羅伊爾,這兒還有更多的耳光等著你呢!”
“別吵了!”亞歷桑德羅吼了起來,“剛才那一輪算你們兩個都贏了。現在我要來問問你們,斯圖爾特小姐還有羅伊爾先生,你們是想安靜下來還是離開這裡?”
“離開?”邦妮尖叫起來,“這個鬼地方簡直令人窒息,我正巴不得離開那個假老太婆呢!”說著,她掙脫了雅克·布徹的手衝向門外去了。特伊甩開亞歷桑德羅隨後追了出去。可憐的大老闆也跟著這二位跑出去了。
伴隨他們而去的是一片憤怒的叫嚷之聲。
“我的愛開玩笑的朋友,”埃勒裡對盧·巴斯科姆說,“你這把戲玩得可不太漂亮。”
“這還不夠真實嗎?”盧反問著,“得了,夥計,還是讓我們瞧瞧這一回合的結局如何吧。”說完他從輪盤賭桌邊拽過他帶來的那位面板微黑的白人女伴,推著她一道去追已經跑掉的那三個人去了。
埃勒裡若有所思地轉過身來去看傑克·羅伊爾,只見那位演員仍舊坐在酒吧那裡,一動不動,好像絲毫也沒聽到身後的爭吵聲。
但是埃勒裡從鏡子中瞥見了他的嘴角,它扭曲著,擠出了一個痛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