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龍站在洗手池邊，拼命地洗著手腕。楊悅走進食堂準備吃飯，看到潘玉龍，便走到他的身旁也開始洗手。
“你手上有什麼啊，怎麼洗那麼長時間?”
潘玉龍埋頭洗手：“松節油。”說完，他抬手聞了聞，似乎餘味未消。
“你吃完飯了?”
“沒有，我待會兒要陪客人出去吃。”
楊悅“哦”了一聲，隨即問道：“你要陪客人出去吃土菜吧，你知道去哪兒吃嗎?”
潘玉龍還在一個勁兒地洗著手：“開車的司機師傅知道。”
“我告訴你一個地方。在飛霞街快走到頭的地方有一家飛霞餐廳，那兒就賣土菜，而且特別乾淨，聽說是個留學生開的，到那兒去吃，應該不會吃壞肚子。”
這時潘玉龍抬起頭來，感激地看著楊悅，很認真地說了一句：“謝謝你!”
楊悅淡淡一笑：“不謝。”
金志愛開啟1948的房門走了出來，潘玉龍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便服恭候在外，他們彼此注目，相視無言，然後沿著走廊朝電梯口並肩走去。
這時，1932的房門輕輕開啟，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從門縫裡探出頭來，向他們的背影投去鬼祟的一瞥。
潘玉龍和金志愛出現在大堂，朝酒店的大門走去。大堂經理目送他們走出飯店，隨即拿起電話，向上司通報著情況。
潘玉龍和金志愛走出酒店大門，客務總監和佟家彥特來送行。一輛擦得鋥亮的賓士轎車已經停在門口，門衛拉開了車門，一手搭在車門上沿，做出禮賓的姿態，而金志愛卻站在門前臺階上止步不前。她用英文指示潘玉龍：“請叫一輛計程車，謝謝!”
潘玉龍把請示目光投向客務總監，客務總監只好點頭許可。於是潘玉龍對門衛說了句：“計程車。”
門衛高高揚起一隻手臂，一輛計程車開了過來。門衛為他們拉開車門，看著潘玉龍和金志愛一前一後，上了這輛計程車。
飛霞餐廳是一間裝飾簡樸而又幹淨明快的街邊飯館。潘玉龍和金志愛在這裡臨窗而坐。他們面前的各色土菜裝在形狀各異的粗陶鍋碗裡，使桌上的情調顯得別有風味，但這頓午餐兩人卻吃得極其沉悶。
土菜似乎並未調動起金志愛太大的食慾，反而讓她顯得心事重重，潘玉龍一言不發地坐在她對面，情緒同樣萎靡不振。這頓午飯看上去接近尾聲，桌上的菜餚大都未動。
潘玉龍開口問了一句：“你還吃嗎?”
金志愛搖了一下頭。
潘玉龍把服務員招呼過來，問道：“請問有紅茶嗎?”
服務員回道：“紅茶，沒有。什麼紅茶呀?”
潘玉龍轉頭想徵詢金志愛的意見，金志愛卻仍然目視窗外，潘玉龍只能悶住聲音，不再多問。他對服務員說道：“結賬吧。”
潘玉龍和金志愛依然坐在靠窗的桌前，沉默依然在兩人之間延續。
這時，潘玉龍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看到金志愛仍然無動於衷地凝望窗外，於是拿出手機接聽了電話。
潘玉龍壓低聲音：“喂……”
潘玉龍一邊小聲接聽電話，一邊觀察金志愛的動靜。金志愛還是臉朝窗外，但眼角的一絲餘光卻朝潘玉龍瞟來。潘玉龍連忙對著電話低聲說道：“我在。”
金志愛馬上收回了眼角的餘光，繼續去看窗外。
用完餐，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飛霞餐廳。
站在餐廳的臺階上，金志愛用中文說道：“我們去廟山吧。”
潘玉龍抬腕看錶，馬上勸阻：“今天太晚了，來不及了。明天再去吧。”
金志愛對潘玉龍的勸阻置若罔聞，她徑直走到街邊抬手攔車。一輛計程車馬上停靠過來，金志愛拉開車門，回頭發令：“快一點!”說完，自己率先鑽進了車子。
潘玉龍無可奈何，只得走下餐廳臺階，拉開了計程車的前門。
兩人在一座深山古庵前停下。
古庵屋宇巍峨，大樹參天，肅穆的觀音大殿裡，除了一位在佛臺前為長明燈新增燈油的老尼外，空無一人。金志愛抬頭仰望觀世音佛的玉面金身，目光向往而又虔誠。
兩人跪在佛像之前雙手合十，一齊默禱。潘玉龍跪了少時，微微轉頭，發現金志愛緊閉的雙眼，竟然清淚雙垂。潘玉龍驚異萬分，但未加探問。
兩人來到齋堂品嚐素齋。潘玉龍望著金志愛餐前默禱的樣子，不由好奇地問了一聲：“你真的信佛?”
金志愛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始終看著那些尚未剃度但身著素袍的俗家弟子，看著她們自覺自願地在此提水掃地，勞作修行。
金志愛道：“我們給廟裡捐點錢吧。”
她翻翻身上，把隨身帶的美元全部拿出，遞給了潘玉龍。
潘玉龍問：“都捐嗎?”
金志愛看著那些修行的女子，點了點頭：“對。”
潘玉龍拿上那些錢，起身出門。
一位尼僧帶著潘玉龍穿過園子，向後面的廂房走去。
潘玉龍捐了善款，拿好收據，回到齋堂時，齋堂已經人去屋空，只有幾個俗家弟子在窗外清掃，神態認真，默默無聲。
潘玉龍穿過側院，沿著一條竹林小徑朝後院尋去。
來到後院，竹林開處，山勢豁然，一座後殿建於危崖之上，俯臨百丈深谷，在金色的夕陽中熠熠生煙。金志愛獨自立於殿外一角，眺望群山。潘玉龍放慢了腳步朝她走了過去。潘玉龍行至金志愛的身後，佇立少時，開口說道：“金小姐，您的錢我已經捐了，這是他們開給您的收據，您要不要……”
也許潘玉龍的嘮叨打擾了金志愛的沉思，她忽然煩躁起來，用粗暴的英文將他打斷：“請走開!不要打擾我!走開!”
潘玉龍被弄愣了，他忍了口氣，轉身離開。
太陽沉入山嶺，天邊尚留殘紅，潘玉龍靠在殿閣外的廊柱上，遠遠地望著金志愛的背影。庵內的老尼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潘玉龍的身後，目光越過潘玉龍的肩頭，越過金志愛的背影，投向了晚霞未盡的天際，而她款款道來的聲音，卻滲入潘玉龍的心中。
老尼說道：“她是一個有佛緣的人，但是心火太盛，唯有清靜無擾，才能身心安定。”
潘玉龍回望老尼，老尼目光睿智，面目慈祥。
潘玉龍低頭冥想，體會著其中的微言大義。
金志愛與曾有一面之緣的那位老尼踱過側院，側院牆邊，是一片暗綠的竹叢。
老尼看著金志愛遞過來的雪玉，慢慢說道：“你的心是潔白無塵的，你的心性需要清靜，塵世的喧囂會傷害到你……你聽得懂嗎?”
金志愛點了點頭，用不太準確的中文說道：“我想要忠誠，我想要真實!我不想要虛偽，不想要欺騙!”
老尼目視於她，彷彿已經洞察了她的內心。她耐心地聽著金志愛苦悶的傾訴。
“但是，這個世界的虛偽和欺騙……太多了。”
“所以，你才喜歡潔白的東西，你才喜歡雪。”
“我可以得到嗎?整個世界都可以虛偽，我只想得到一個對我毫無隱瞞、對我真情實意的人，可以嗎?”
“你以前遇到過這樣的人嗎?”
金志愛低頭想了一下，自語地說道：“遇到過，他是我的父親。”
“除了你的父親，你還遇到過這樣的人嗎?”
金志愛再度低垂了雙眼，搖了搖頭。
老尼合掌念道：“人生悲苦，就是所求不得。願菩薩保佑你吧。”
天已經黑下來了，一輛計程車駛出山口。
車內，潘玉龍和金志愛一前一後，他們各自望著窗外的夜色，沉默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