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龍陪著楊悅找到了那所中醫門診,醫生檢查了楊悅的腿,然後開了中藥處方。把楊悅扶到一邊,然後悄悄向醫生問道:“劉大夫,她這腿以後還能自己走路嗎?”
劉大夫說:“比較難,要長期吃藥,堅持治療,最重要的,是要自己鍛鍊。從理論上說,治療加鍛鍊,是可以恢復行走能力的。”
潘玉龍眼中生出了希望:“噢,謝謝大夫。”
大夫的話對潘玉龍和楊悅來說無疑是一個極大的鼓勵,潘玉龍開始耐心地幫著楊悅做康復訓練,他扶楊悅站立起來,試圖讓她向前行走。楊悅艱難地邁了一步,臉上已經佈滿汗珠。
潘玉龍在一邊鼓勵:“好,再走!再走!邁左腳!”
楊悅又邁了一步,潘玉龍大加鼓勵:“好,再走。”
楊悅再邁一步,接著又邁了一步,潘玉龍高興極了,慢慢鬆開扶持的雙手,說:“站穩,站穩了!”
但他的手剛一鬆開,楊悅就倒了下去,幸被潘玉龍及時抱住,摔得並不很重。
兩人都喘了口氣,相顧無言。
這一天,潘玉龍下班前,與夜班的員工做交接,然後準備去接楊悅,廠裡的一個幹部匆匆趕來,叫到:“白班的先別走啊,要留些人加班。”
潘玉龍一愣,旁邊一位職工問:“加什麼班?”
幹部說:“明天情人節,餐飲部送來的桌布口布要求明天一早就取回去,夜班人手不夠了,大家晚走一會兒,把這批活兒搶一下。”
幹部匆匆走了。潘玉龍看看手錶,臉上有幾分焦急,他來到厂部辦分室外,從門縫中看到屋裡正在開會,電話放在廠長的辦公桌上。他只好退了回來。
大幅的桌布一疊一疊摞起,砌之如山,潘玉龍和一批職工加班洗熨桌布口布,一直忙到十一點,一身疲憊地潘玉龍匆匆離店,他來到飯店職工出入口時才發現外面下著瓢潑大雨。
潘玉龍撐著一把雨傘,跑進了楊悅的事務所裡。他在樓梯的入口被一位夜間值班的保安攔住,在保安室裡,他撥通了楊悅辦公室的電話,無人接聽。
潘玉龍怏怏走出事務所大門,他站在門前的臺階上,望著大雨如注的馬路發呆。此時的馬路上,已經看不見一車一人。
他打著雨傘走下臺階,忽然轉目,不期然看到了在樓簷下避雨的楊悅。楊悅坐在輪椅上孤獨無援的樣子,讓潘玉龍心中生出無限的憐憫。
潘玉龍和楊悅一起站在屋簷下,望著雨幕默默出神。
楊悅說:“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我欠你的。”潘玉龍答。
“如果你是為了回報,你已經做得足夠了。從現在開始,我們之間誰也不欠誰的了。如果你還對我這樣,我就該欠你的了。我欠你的,是沒能力還的。”
“我不是在和你做交易,你是律師,做交易我做不過你。”
“你別把我當做律師,我其實很傻,傻到不配做律師。我只想你能把我當做你的姐妹,也讓我把你當做我的兄弟。我們像兄弟姐妹那樣有來有往,等我老了以後,你還能來看我,還能和我談起今天,今天這個晚上,天下著雨,我不知道那時你還能不能記起這個晚上,咱們在一起躲雨……”
“我會努力記住的,過去的每件事,我都不想忘記。”潘玉龍說。
楊悅沉默。
忽然,她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在潘玉龍未及反應之際,她已搖搖晃晃地徒步向前,衝進雨裡。
潘玉龍喊了一聲:“楊悅!”也跟著衝進雨中。楊悅已經摔倒在地,但她仍然堅持從地上爬起,試圖用雙腳自己行走,但很快,她又摔了下去。
潘玉龍想抱起楊悅,他的驚愕讓他的叫聲變得粗糲起來:“楊悅,你要幹什麼呀!你到底要幹什麼呀?”
他們的全身頃刻溼透,他們全都跌坐在水裡,楊悅的臉上淚雨交混,但她攀在潘玉龍肩頭的聲音,卻無比清晰:“我想,我想讓你記住!記住今天下雨……”
楊悅的嘴角微微咧開,她的笑容特別甜蜜。
雨停了,林蔭路上,清靜無人。潘玉龍推著楊悅回家。
“我想讓你在老了以後,還能記住這個下雨的晚上,有一個和你一樣大的女孩,多想自己走路。”楊悅說。
“你能走路,醫生說了,你能走路。”
“那,你願意扶我走路嗎?我要練習走路!”
“現在?”
“現在。”
潘玉龍想了一下:“好!”
潘玉龍扶起楊悅,他從輪椅上抽出雙柺遞了過去,但被楊悅推開。楊悅扶著潘玉龍的一隻手臂,歪歪扭扭地邁開雙腿,向雨後混漉漉的前方走去。路燈把路面照出金色的反光,倒映著這一對男孩女孩舞蹈般的身影。
飯店的餐廳里正在進行情人節晚宴的佈置。桌上已經擺好了玫瑰與紅酒,以及情人節的祝福卡之類。各種巧克力及五顏六色的蠟燭也琳琅滿目地裝點在餐廳門口,還有人在門口設定著“情人節之夜”的路標海報……潘玉龍推著空車回到洗衣廠。她接到了楊悅打來的一個電話。
楊悅說:“我今天要趕著把一份檔案翻出來,你下了班不用來接我了,我得加班,加完班我自己能回去。”
潘玉龍不放心地問:“自己回去行嗎?”
“行,我又不是沒自己回去過。”
“你加班到什麼時候啊?”
“可能要挺晚了,檔案特別長,明天他們要趕著用。”
“好,那你回家過街什麼的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再見。”楊悅掛了電話。
辦公室裡的一角,不斷有快遞公司為事務所的女祕書女律師們送來鮮花、巧克力和賀卡之類,男同事們不由大聲開起了玩笑。情人節的辦公室裡,也洋溢著年輕與輕鬆的氣氛。
一個人打趣道:“喲,小張今天收第三份情人節禮物了吧,今天晚上還忙得過來嗎?”
小張說:“忙什麼呀,我今天回家陪我媽!”
“陪你媽?打死我也不信。”
另一個人說:“哎,劉麗麗那花是不是你送的?一個屋子坐著還託快遞公司,你這不是多花一份錢嗎。”
“你懂什麼呀,這叫浪漫,人家王全生就要弄這個感覺。”
又一個說:“哎,小曲,你晚上有人約嗎,沒人約我約約你行嗎?”
小曲說:“不行,我有約了。”
“真有約啦?”
小曲假裝生氣:“你什麼意思呀你這人,是不是說我嫁不出去呀!不用你可憐我,告訴你,今天你是我拒絕的第四個人了。”
“四個人,不多。”
“哎,王全生,你們說剛才劉麗麗那花不是你送的,那你可得查查,到底是誰送的呀?”
“我說你這嘴怎麼那麼不厚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