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回家時天色已晚。一進家門,湯豆豆戴上護腕,在她家的外屋自己數數練著拉力器。潘玉龍環視著屋子,目光在鋼琴被搬走後略顯空曠的角落停頓下來。
“你媽媽留下來的鋼琴……賣了不可惜嗎?”
湯豆豆鬆了拉力器,說“反正我也不想彈了。彈琴必須從小學的,而且中間不能斷,我都斷了那麼久,再學再練也練不成最好的了……”
湯豆豆繼續拉下去,她使勁數完了最後一個數字,喘著氣把拉力器放了下來。她走到錄音機前,把《真實》的磁帶放了進去。
《真實》的樂曲響了起來,湯豆豆接著說道:“可跳舞就不一樣了,也許再過十年,我就可以成為中國弗萊利了!”
“弗萊利是誰?”
“世界踢踏舞王呀。大河之舞和王者之舞都是他創造出來的!”
潘玉龍點了點頭,用欣賞的微笑表達鼓勵,“祝你夢想成真!”說完,默默地向門口走去。湯豆豆在身後把他叫住:
“嘿,你要去哪兒?”
潘玉龍在門口停下,回頭說道:“去找工作。”
湯豆豆用目光命令潘玉龍,說:“拿上書包!”
潘玉龍看了一眼門邊桌上那隻新買的揹包。他知道那兩萬塊錢還原封未動地放在包裡。
湯豆豆又重複了一句:“拿上你的書包,上學去!”
潘玉龍抬起頭來,目視著湯豆豆,耳朵卻似乎在傾聽著屋裡的音樂。他說:“我喜歡這個曲子。也喜歡它的名字。我和你母親一樣,我喜歡真實的東西。”他停頓了一下,用平靜的聲音把話說完:“我會去上學的,但我需要自己奮鬥,我需要這樣一個真實的過程。”
潘玉龍走了,湯豆豆看著他的背影,露出敬佩的目光。
夏天的太陽炙熱撩人,潘玉龍在商業街上轉悠了半天,仍然一無所獲,他決定買一張報紙翻翻,終於在招工資訊版找到了一家飯店管理公司正在招人。
對照著路牌,潘玉龍在一個居民小區昏暗的樓道里,找到了這個廣告上號稱是著名的萬乘大酒店分支機構的公司,這是一個三室一廳的居民住房,裝修簡陋。辦公桌椅簇新,卻是特別低檔的那種。
一箇中年女人示意潘玉龍坐在門邊的椅子上等侯,然後走到右邊屋裡衝打電話的人說了句:“經理,又來了一個應聘的。”便又懶懶地走到左邊屋裡去了。潘玉龍坐下來,看著客廳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和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年長者正在爭執著什麼。
年輕人紅著臉,似乎很生氣:“……是,我是沒幹滿一個月,可你們當時不是說好按天算錢嗎,不是說好……”年長者很不耐煩:“誰說的按天算錢的……就算按天算,今天會計也不在。會計不在我拿不出錢來。”“……我來了三次了,你都說會計不在。”
潘玉龍看見客廳另一個角落裡,還坐一個胖子,和自己一樣,也像個應聘者。也和自己一樣,茫然看著客廳內那兩個人的爭吵。
年長者不耐煩地擺著手:“得得得,你明天再來,咱們說好,明天上午會計肯定在,行不行!”
年長者把年輕人勸出門去,右邊屋裡那位經理接電話的聲音又灌進客廳。
“對,沒錯!我們很快就出發!這是我們新接的一家酒店,三星級的……在玉海啊。什麼?玉海都沒聽說過?玉海可是個好地方啊!你來吧你來吧,來了就知道了……行,你來咱們當面談。工資?這咱們當面談呀,好嗎!”
經理把電話說完,這才開門走了出來,問道:“誰是應聘的?”
潘玉龍和屋角的胖子都站了起來:“我是。”
經理的目光首先向潘玉龍投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潘玉龍,我跟您透過電話。”
“潘玉龍?噢,你就是銀海旅遊學院飯店管理專業的學生吧,你畢業了嗎?”
潘玉龍有些心虛“呃……還沒有。”
經理一臉笑容:“來來來,到裡邊談,咱們裡邊談。”
一番簡單的詢問後,潘玉龍很順利地被錄取了,沒想到第一次面試就麼這順利,他興高采烈地跑回小院,連級跳著跑上吱嘎作響的木質樓梯,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了湯豆豆。湯豆豆正在洗頭,頂著一頭洗髮液就跳起來說:“走,咱們慶祝慶祝去!”看起來比潘玉龍更高興。
湯豆豆召集了“真實”組合的一幫夥伴,來到深紅酒吧,這天不是週末,客人不是很多,所以沒有歌舞表演,大家聚到一塊兒,別提有多高興了。
自願擔當“真實”組合經紀人的劉迅也趕過來了,擠在年輕人中縱情豪飲。
湯豆豆舉杯:“首先,祝賀咱們的朋友潘玉龍,終於找到了特棒的工作。第二,祝咱們‘真實’舞蹈組合比賽成功!”
“還沒比呢你怎麼知道成功?”“預祝啊!咱們預祝!”年輕人一陣鬨笑,碰杯痛飲。
東東側過頭來問潘玉龍:“阿龍,你找到什麼工作了?”
潘玉龍回答:“我加入了一個飯店管理公司!”
劉迅問:“是嗎,哪個飯店管理公司?”
“萬成飯店管理公司。”
一向沉默的阿鵬也開口問:“萬成?是不是萬乘大酒店?”
潘玉龍對於阿鵬開口跟他講話很是高興,認真詳細地做了解答:“不是,萬乘大酒店是加減乘除的乘,我們是成功的成。”
劉迅一臉明白人的模樣開始介紹起來:“萬乘大酒店用的是一句古語,萬乘就是一萬匹馬,那是地位、財富和權勢的象徵。你那要是成功的成,那跟萬乘大酒店肯定不是一回事,這兩個成(乘)字可不是一個意思。
潘玉龍說:“不過我聽說我們公司是萬乘大酒店的分支機構。”
“那也很牛啊!”東東說道。李星和王奮鬥連連點頭,附和著說道:“是啊,萬乘大酒店是咱們中國最好的五星飯店了!”
潘玉龍說:“我馬上就要走了,我們要去玉海接管一個三星級的酒店……”
湯豆豆替潘玉龍解釋說:“阿龍就是學飯店管理的,現在要到那個三星級飯店當客房部經理去了!”
李星拍拍潘玉龍的肩膀:“是嗎!行啊阿龍!”
東東舉起酒杯:“好!阿龍,祝你工作順利!”
其他人也紛紛舉起了酒杯,杯中的啤酒即刻進肚。
東東問劉迅:“老劉,報名的事沒什麼問題了吧?”
劉迅拍拍胸脯:“沒問題了!我連導演都給你們找好了。作曲的我也找了幾個,先讓他們做幾個‘小樣’聽聽,現在作曲的要錢都太高,還不一定有水平,咱們得看準了再定……”
大家一下全都靜下來,湊近仔細聽。
劉迅繼續說:“……不過編舞已經定了,是銀海藝校專門教古典舞的老師。可他只有晚上有空,所以這次你們要想參賽的話,還得辭了這兒的活。咱們訓練只能安排在晚上,白天老師沒空。”
王奮鬥說:“什麼,把這兒的活辭了?”他馬上轉過臉去看看深紅酒吧,生怕馬上見不到了一樣。
東東卻很爽快:“我們一旦決定參賽,當然得辭了這兒了。”
王奮鬥說:“那……咱們要是把這兒的工作丟了,萬一賽不成,咱們再回來人家還要嗎?”李星也點點頭:“再說咱們不掙錢了,靠什麼吃飯呀?”
東東說:“要不怎麼說這回是背水一戰誓死一搏呢,這一段咱們各自回家想辦法去。我反正沒事兒,我每天就回家蹭我老爸老媽的飯吃。”
李星說:“實在不行……我把我的房租出去,我就住糞兜那兒了。”
王奮鬥趕忙搖頭:“哎!你別住我那兒啊,我那兒擠不開。”
東東說:“又不是長期往,你就跟李星擠一擠嘛,大家咬咬牙把這關熬過去!”
王奮鬥一臉不情願,但又沒辦法:“那等比賽完你可得搬出去……”
李星撇嘴:“你以為我想跟你住一輩子呀!你也不看看你那地方,跟個豬窩似的。”
王奮鬥說:“那你去了你收拾……”
湯豆豆關心阿鵬:“阿鵬,你有問題嗎?”
阿鵬的表情始終冷靜:“沒事,我自己想辦法吧。”
湯豆豆還是有點不放心地看他。
東東繼續鼓動:“這可是咱們的一個機會,無論如何得搏一搏,能不能成功就看咱們自己的了!”
劉迅又說:“練舞的地方,我都給你們找好了,就在我們家樓下那個小學,我跟他們挺熟的。晚上咱們就借他們的教室,你們當心別把人家的課桌挪來挪去的弄壞了就行。我們明天晚上就開始排練了!”
就在“真實”組合排練的那個晚上,潘玉龍跟著萬成酒店管理公司一行五人踏上了去玉海的火車。同行的有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像是個帶隊的頭頭,跟在他後面的就是潘玉龍與同日應聘的那個胖子,再後面是兩個和胖子年齡相仿的男子,最年輕的就是潘玉龍了。
火車開動了,潘玉龍坐在窗邊。夜幕下他看見自己的影子,隨著車窗的反光一起移動,慢慢地加速,疾行。那一夜,潘玉龍為自己人生的第一份工作而激動得徹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