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能殺他
日本機槍手剛打光子彈，正想換梭子，就覺得有個黑長的東西向他伸過來。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是什麼，眼前的機槍就被挑了起來。接著，那個黑長東西又向他的頭上奔來。他這才看清楚。原來是個鐵棍子。他剛要躲閃，鐺，一把軍刀架住了這個鐵棍子。是他的小隊長！這個機槍手趁著拿鐵棍子的瘸子抵擋小隊長的功夫，拔出腰間的軍刺，向著瘸子的腰上狠刺下去。咔，噗，連聲兩響，這個機槍手卻身子向後一歪，胸前冒出血來。這正是邵短刀！人們只看到他身子向上一躍，手中刀光兩閃，那個日本兵就完事了。這時候，鐵柺李正架開了日軍小隊長的軍刀，一棍子挑進了他的胯襠，就覺得棍頭上硌碎了兩個東西，隨著棍頭的挑起，小隊長的頭磕在了車廂上。鐵柺李知道，這個日軍小隊長即使不死，也只能剩下他自己這一輩了。他的兩個傳種的小東西已經沒了。
黑虎隊員們接連衝上了路基。其餘那些日本兵在同黑虎隊員對射的時候，就已經被打死了好幾個。剩下的那些，有的本來就被土炮炸傷了，經不起黑虎隊員們的分割包圍。三下五除二，全解決了。司機是個中國人。黑老鴰命人將嚇呆了的他綁上雙手，關入押車的日本兵原來乘坐的車廂。黑老鴰也算是人性迸發。憑他以前當土匪的性情，他就算不殺了那個司機，也不會去管他的死活。這次綁上他，是想讓他在日本人面前留條活命。
黑老鴰看看天，向所有的黑虎隊員大聲招呼：
“弟兄們，都去搬東西！”
他剛喊完這一嗓子，就覺得一條腿被從後面砍中了。他急欲轉身，那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他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上。他歪過頭一看，是那個被鐵柺李打倒的日軍小隊長。那個小隊長滿頭是血，一手捂著胯襠，咧著嘴，另一隻手舉著刀，正又一刀劈將下來。黑老鴰此時想躲，身子不做主，想拔刀，來不及了。無奈之中，他強扭著上身，猛地伸出手臂，想拼著一死，抓住那個小隊長，與他同歸於盡！
乓，一聲槍響。又有人來救他了。又有人在他危急之時，幫他打死了一個日軍小隊長。不過，這次可不是瑩秀，而是曾經想殺死他的那個羅爭。隨著那個小隊長中槍身亡，羅爭也急急地跑到了他的身邊。
黑老鴰推開想扶他起來的羅爭：
“去，趕緊幫著搬東西！”
說著，他自己硬撐著往起一站。咕咚，又摔倒了，疼得他直咬牙，豆粒大的汗珠子滾下了額角。羅爭一把抓起他傷腿這側的胳膊，身子向下一蹲，將那隻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搭，一挺身，就把黑老鴰給架起來了。
遠處的六神仙看到了這裡的情況，大聲呼喊：“羅爭，快扶司令回山！”正在指揮黑虎隊員們搶搬貨物的二君子也直揮手，示意他們趕緊走。羅爭顧不得黑老鴰同不同意，架著他就下了路基。黑老鴰也不再掙扎了。他知道，如果再“不識時務”，說不定會多上來幾個人用擔架抬著他。
還好，沒等日本人的援兵到來，黑虎隊就將該搬而又能搬的東西都搬出來了。每個人都肩扛手提的，浩浩蕩蕩地回了山。
人流在急匆匆地向前奔。羅爭拖著黑老鴰卻只能慢慢地走。已經走在了隊伍後面的巴圖想替換他，可自己身上的東西也不輕。羅爭一咬牙，乾脆背起了沉重的黑老鴰，小跑著前進。及至到了山腳下，為了不和搬東西的隊員們相擁擠，他又揹著黑老鴰離開了本就不寬的上山的路，拐入了旁邊的一條更加細窄的“毛毛道”。
羅爭身上的汗，已經不再是淌，而是象無數條小河在奔流。他實在需要歇歇了。看看已經到了半山腰，他就將黑老鴰放在了一處平板的大石塊上，自己頻頻地擦著汗，並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兒。喘息了一陣兒，羅爭自覺得有了一些力氣，就想背起黑老鴰繼續上山。
或許是精神上有所放鬆吧，羅爭忽然覺得與方才揹著黑老鴰急急上山時的心情有點兒不一樣，好象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上山時的初衷。自己來烏鴉嶺不是想來複仇的嗎？怎麼今天倒揹著仇人上山？他覺得自己辦的事有點兒窩囊。黑老鴰是挺義氣，還挽留他在山上抗日。可他的仇難道就這樣簡單地泯滅了嗎？是他黑老鴰對自己有罪，毀了他的婉晴。他彷彿看到了婉晴在黑老鴰粗黑的身軀下痛苦地掙扎，聽到了她的哀叫：“羅爭——羅爭……”他心中的火呼地燒了起來。他拔出了手槍，對準了黑老鴰。
黑老鴰驚愣愣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遺憾和無奈。他只說了聲：“你開槍吧！”然後就閉上了眼睛。
羅爭的手震顫著。他看到黑老鴰的腿上還在向外流著血。傷口上包紮的布還是他羅爭從自己的身上撕下來的一塊衣角。他彷彿又看到了黑老鴰在路基上同日本兵的拼搏。“不能殺他！”他的耳邊又響起了婉晴那惶急的聲音……
羅爭的手慢慢地收了回來。他的心非常酸楚。他好象在這一刻頓然解開了內心中對婉晴的所有困惑。婉晴的心該有多苦！他把手槍重新插回到腰帶上。
他不然也不會在這種情況下殺了黑老鴰。這不是他羅爭的性格。他只是遏抑不住內心中復又躥出的仇恨的火，滿腹的窩囊勁兒無法宣洩。他又一次嚥下了心中的痛，伸出雙手去背黑老鴰。黑老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依然在愣愣地望著他……
羅爭背起黑老鴰繼續上山了。他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什麼。可一時時的又不甚明白。他背上的黑老鴰也似乎既明白又困惑。只有嶺上的烏鴉似乎不象他們那樣想得那麼複雜，也沒有他們那麼多的內心苦痛。它們憑著自己那單純的情懷，怡然地唱著簡單的歌。
山要上，仇要報，日本人要打，心中的愛要找到。這些都是明明白白的。羅爭揹著仇人黑老鴰回山也是真真確確的。嶺上的烏鴉一睜開眼睛就唱，也是實實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