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孤注一擲(上)
一
第二守備大隊第一中隊駐瀋陽火車站,第二中隊駐撫順,第三中隊駐虎石臺,第四中隊駐瀋陽高橋地區。第一中隊和第四中隊出動會引人注目,而第二中隊又遠了一些,因此第三中隊被選中打頭炮,其他中隊做好出動準備。
入夜,按照原訂計劃,野田小隊留守隊部,川島正率第三中隊的其餘一○五名部下,以武裝演習的名義,沿鐵路線向虎石臺以南出動。過了文官屯,川島本人在距柳條湖約四公里的地方設了臨時指揮所。其他人則按分隊分散在文官屯和柳條湖之間,最近的分隊距北大營不足兩公里。
沒有引起什麼人特別注意,一切順利。川島拍拍河本末守的肩膀,說:“去吧,就看你的了。”
河本帶領著小杉喜一軍曹和六個士兵,以巡查鐵路為名,從文官屯順著鐵路,一直走到柳條湖。他們一邊走,一邊還不時觀察一下東邊平靜的北大營。
爆炸地點早已經選定好,在距北大營西南不足八百米的鐵路線上。因為在這一段鐵路上,常有仇恨日本人的中國士兵,故意在上堆放石頭,撥道釘,正好栽贓嫁禍他們。爆炸的規模,也幾經討論:一是鐵路馬上就要用來運兵,不能受損太大,只要炸燬一小段,使火車側翻就行了;二是爆炸聲音一定要巨大,要能引起北大營中國守軍的出外察看。炸藥也早已經準備好了,是今田大尉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騎兵用的黃色方形炸藥,一公斤的包裝。炸藥雖小,但數量多,一共有四十二包。本來是用不了這麼多的,但今田堅持要全部用上,以使爆炸聲音足夠大。
到了目的地,幾個人放下揹包,河本親手二十包把炸藥一包一包的埋在西則那條鐵軌的軌道介面處。藥量是河本計算過的,炸斷鐵軌不成問題。然後,就在旁邊隨便挖了一個淺坑,將剩下的炸藥扔進坑,草草覆上土。安好了引線,一切準備就緒。幾人休息了一會,以平靜緊張的心情。然而,此時遠處傳來了火車的鳴叫聲。
“啊,不好,想得太簡單了。”河本突然想到:如果火車翻了,會出現大量的人員傷亡,後果嚴重;而且,如果中國士兵來得慢一點,在眾目睽睽之下栽贓,這也太容易露餡了!一旦事情暴露,他就不會象本家大叔河本大作那麼幸運了,只能在軍事法庭受審。
河本的前額冒出了冷汗,來不及再多想:“走!”。他一揮手,帶著幾人退至不遠的高梁地裡。
“嗚!嗚!嗚!從長春到瀋陽的第十四次快車響著汽笛從遠處駛來,司機並沒有預料到此時面臨著巨大的危險。而實際上也確實沒有什麼危險,火車平安呼嘯著疾駛而過。
火車遠去了,河本走向前,平靜了一下撲撲亂跳的心,點燃了導火索。火星順著導火索吱吱向前竄,隨著轟的一聲巨響,塵土、石頭木屑四處飛射。過了一會,河本等人從高梁地裡走出,近前觀查:西側鐵軌軌道介面處被炸斷不足一米,兩小段鐵軌飛落在旁邊;軌道介面前後的兩根枕木被炸損。河本點點頭,修理這點破損,用不了幾個小時。
等了幾分鐘,河本有些著急了。只要中國士兵聽到爆炸聲出來,他們就立即射擊,造成日軍追擊中國軍隊的假象。只要在鐵路邊有了傷亡,那就達到了栽贓目的。但如此巨大的爆炸聲,而北大營一切依舊,甚至連燈光都沒有變得更亮,更不要說有中國士兵出來。可不管如何,一切必須按計劃進行!河本咬牙操起三八槍,向北大營呯、呯、呯連發三槍,然後命令身旁的一等兵今野:“馬上向上級報告……”
上等兵今野操起步話機話筒,按河本的命令,向川島報告:“北大營西方鐵路線被中國正規軍所破壞。又,三、四十名中國軍人正向我柳條湖分遣隊攻擊前進,目下,我們正在與之交戰中。”同時還向大隊長島本正一中佐和瀋陽特務機關作了報告。
川島在臨時指揮所裡等得正心焦,聽到報告後,“大吃一驚”,立即命令全中隊快速撲向北大營。不過他們是出來“演習”的,帶的是演習用的“空包彈”。如果就這樣衝上去,那就是等於送命。總算他還沒有忘記,派人命令留守的野田小隊運送子彈、前來參加戰鬥。
與建川道別,離開菊文飯店後,阪垣就一直緊張地守候在瀋陽特務機關二樓。接到河本報告後,他立即以代理司令官的名義連續發出四道命令:
一、令獨立守備隊第二大隊掃蕩北大營之敵。
二、令步兵第二十九聯隊進攻瀋陽。
三、令獨立守備隊第五大隊從北面進攻北大營,受獨立守備隊第二大隊長指揮。
四、令第二師團迅速派主力予以增援。
按關東軍的基本作戰大綱;一旦發生軍事衝突,則全力以赴集結在瀋陽附近,奇襲東北軍中樞,制其於死地,在最短的時間內解決問題。因此,阪垣除了命令在瀋陽的第二守備大隊和第二十九聯隊發起攻擊外,還把駐鐵嶺一線的第五守備大隊也拖了進來。鐵嶺距瀋陽不足七十公里,乘火車不要兩小時就可到達。同時還要第二師團派出主力北上南下集結於瀋陽。一旦東北軍有所動作,關東軍則全力進行打擊,確保瀋陽城的佔領。
第二守備大隊隊長島本正一中佐是高知縣人,比石原莞爾大一歲,兩人在中央幼年軍校、士官學校、陸軍大學都是同學。他本在東京任近衛師團第四聯隊隊附,八月初才接替高木中佐上任。今天晚上要發生的事,老同學石原可沒有告訴他。剛剛才睡下,又被叫醒,島本滿肚子的不高興,訓斥叫醒他的值班軍官:“出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不能等到明天嗎?”
得知柳條湖附近鐵路被炸,第三中隊與中國軍隊發生衝突,他知道事關重大,當然不能等到明天。睡意全消的島本一邊穿衣一邊口述命令:“通知各中隊隊長,各自率部按作戰計劃向北大營之敵攻擊前進。”穿好衣服後,他跑到辦公室,打電話到第二十九聯隊隊長平田幸弘大佐家,向他通報訊息。
接到電話,住宿在家中的平田推開了趴在他胸前的妻子,有些慌亂地說了一句:“出事了,我得趕快回部隊。”匆匆穿好衣服,打電話命令部隊緊急集合。然後騎上馬,策鞭打馬回到聯隊。看了阪垣的命令後,平田下令:“各部向瀋陽之敵攻擊前進!”
聽到了重型榴彈炮的轟擊聲,阪垣知道一切都按計劃順利進行,這才鬆了一口氣,掏出手帕擦去前額的汗珠。這一切不知反覆在沙盤上演習了多少次了,甚至還做過攻擊沈陽的實地演習,阪垣相信各部隊絕不會因為事情突然而發生混亂的。
正在此時,只聽樓下傳來了吵鬧聲:“我要見阪垣大佐。”
“不行,阪垣大佐很忙,”這是剛剛從菊文飯店回來的花谷在說話,“有什麼事和我說。”
“是誰?讓他上來吧。”阪垣走出門開了口。
上樓的是瀋陽領事館的森島領事。因為總領事林久治郎的一個老朋友死了,他請假去弔喪了,事務交給森島代理。森島得知日中軍隊發生了衝突,急忙趕來見阪垣,進行勸說。
“阪垣大佐,”森島急急地說,“中村事件的交涉已經基本完結,這幾天就可以換文了,軍隊要立即停止軍事行動。”
“現在已經不是中村事件的問題了,”阪垣抑制不住興奮,大聲地說,“現在是中國軍隊蓄意毀壞鐵路,與我日本軍作對。”
“就算是中國軍隊毀壞鐵路,”森島說,“事關外交,由我們領事館去交涉。你們有什麼要求可以提出來,我們一定代你們向中國方面提出交涉。現在重要的是停止軍事行動,事態擴大就不好辦了。”
事態擴大了才好辦呢,就怕不擴大!阪垣臉一板,責斥森島說:“你是身為帝國外交官,應當知道你的職責是什麼,誰讓你來干涉軍隊的指揮權!你趕快回到領事館,做你應該做的事情。”
跟上樓的花谷,因為今晚的行動事先沒有告訴他,憋了一肚子的氣,這時正要發洩。他拔出腰刀,對著森島晃了幾晃,凶狠地說:“你這個國賊,到底想要幹什麼?誰要干涉軍隊的行動,我就殺掉誰!”
森島當然知道花谷不敢在特務機關裡殺掉他這個外交官,可是也氣得臉色發白,嘴角直打哆嗦,想開口說些什麼,覺得沒什麼用,把嘴一閉,扭頭便走了。
聽到槍聲後趕回領事館的林久治郎,聽了森島的哭訴,便親自打電話給阪垣。他儘量放緩語氣,說:“阪垣大佐,我要求關東軍立即停止軍事行動,以免事態進一步擴大,打亂政府的計劃方針。一切事情,請透過外交途徑來解決。你們有什麼要求,也透過外交途徑提出。關東軍如果單獨採取軍事行動,會使政府在國際上處於一個非常不利的地位,事情將是十分嚴重的。”
阪垣傲慢地回答說:“軍隊的行動是軍方的事,軍隊屬於天皇,任何人不得干涉軍方的統帥權,這你應該是很清楚的。”
“我不是干涉軍方的行動。”林久治郎再勸道:“中村大尉一案的交涉已有結果,中方已經答應我方的要求。如果關東軍還有什麼不滿,還可以再提出來交涉,但務必停止軍事行動。”
“你不必多說了,”阪垣冷冷地拒絕道,“你們的軟弱外交能解決問題嗎?外交上的軟弱已經嚴重地損害了國威軍威。我現在只能告訴你,國民信任的是皇軍,軍隊是一個整體,一架機器,要按既定的計劃行事。軍隊現在正是按既定的計劃行事,現在一切順利,希望你能看清形勢,與軍方密切合作。”
放下電話,一看手錶,已快近子夜了,戰鬥打響也有一個小時了,阪垣點點頭,向花谷說道:“是時間了,向本莊司令官報告吧!”
外面的槍炮聲越來越密,阪垣站在窗前,遙望西南方,心中默默祈禱:“生與死,成功與失敗,石原君,關鍵時刻就看你的了!”
二
旅順在古代稱為牧羊城、馬石津、獅子口,明朝時才改叫旅順。據說朱元璋登上皇位後,於一三七一年派大將馬雲、葉旺二人為定遼正副指揮使,率大軍從登州、萊州渡海到遼東半島。這支軍隊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泊了三天三夜之後,終於到達遼東半島的最南端,順利在獅子口登陸。憑海臨風,回望征程,將士們心情非常激動。馬、葉二人一直騎在馬背上,在中原陸地征戰。第一次跨越這廣闊的大海,不禁歡欣雀躍。他們在白玉山上擊掌相慶,慶賀旅途平順,並把獅子口改名為“旅順口”。並且還叫士兵用柵欄在白玉山下圈起一座城池,於是就有了旅順城。
這個故事聽起來很感人。但此時還是木船風帆時代,且旅順陸地距京師上千公里,遼東又是地廣人稀的邊外,其重要性遠遠比不了山東半島沿海諸城。從那時起一直到十九世紀中葉,在五百年漫長的歲月中,旅順仍默默無聞。
清政府在兩次鴉片戰爭中都慘遭失敗,京師被佔領,咸豐皇帝不得不率宮人“北狩”熱河。最後被迫簽定了一系列不平等條約,割地賠款。掌握地方實權的官員痛定思痛,“思夷之長技以制夷”,決定興辦洋務。在軍事上,學習西方的軍火製造,建立軍事工業,打算用先進的武器裝備軍隊,以抵禦外敵。
因為兩次鴉片戰爭英法都是從海上攻進來,一八七四年四月,東鄰日本也從海上攻佔臺灣。“海防空虛”之情狀已暴露無遺,於是“海防”重於“塞防”的呼聲急起,洋務派呼籲籌辦海防,建立近代海軍。
面對如此情狀,清政府也急圖補救。原打算用十年的時間,建立北洋、南洋、粵洋三支海軍艦隊,形成強大的海防力量。但與英法兩次交戰之外,又與太平天國打了十餘年,國庫空虛,經費不足,不得不改變原來的計劃。考慮到京城的安危為最重,決定集中力量先建立北洋艦隊。等北洋水師實力雄厚後,再“以一化三,變為三洋水師”。三洋水師”。
一八七五年六月,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受命籌建北洋艦隊,花巨資陸續向德英兩國訂購軍艦。一八八八年十二月十七日,北洋艦隊在山東威海劉公島正式成立,丁汝昌被命為提督。北洋艦隊共擁有軍艦二十五艘,內含兩艘七千噸的鐵甲艦戰艦,八艘巡洋艦,六艘炮艦,都是才建的新艦,總噸位八萬餘。此時的中國海軍,力量勝過了日本海軍,擁有了一支在當時堪稱亞洲第一的海軍艦隊。
海軍不僅需要艦船,而且還要有停船和修船的船塢、工廠。正如李鴻章在奏摺上所說:“船之需塢,猶如人之需廬舍,櫛風沐雨,胼手抵足,不可無休息飲食之所也。”
艦船可以花錢從外國購買,但船塢卻必需要在中國的土地上建造。旅順位於遼東半島最南端,東臨黃海、西瀕渤海,南與山東半島隔海相望,距煙臺約一百五十公里。其群山環抱,形成了一個幾近封閉的海灣,可避颱風巨浪:水深而不凍,不受季節限制:陸路接連內地,便於供給:土無厚淤,可竣航道:地處海中,控制要害,且能可與相距約一百七十公里威海衛勢成犄角,共同扼守渤海:濱臨大洋,便於艦船操練。由於地理位置十分優越,進可攻,退可守,於是李鴻章決定在旅順建港。
旅順港從一八八一年開始建造,至一**○竣工,花了近十年的時間才完成。與此同時還在沿海岸修築了十多個炮臺,與海軍基地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防禦體系。李鴻章曾自豪地誇道:“從此量力籌畫,逐漸擴充,將見北洋海軍規模是以雄視一切。入可以駐守遼勃,出可以援應他處。輔以炮臺陸軍駐守,良足拱衛京機。”
是珍珠總要發光的,中國海軍的建立,終於洗去了蒙在旅順身上的塵垢,發出了耀眼的光芒。有詩曰:“海水一泓煙九點,壯哉此地實天險。炮臺屹立如虎闞,紅衣大將威望儼。下有深池列鉅艦,晴天雷轟夜電閃。最高峰頭縱遠覽,龍旗百丈迎風颭。長城萬里此為塹,鯨鵬相摩圖一啖。昂頭側睨何眈眈,伸手欲攫終不敢。謂海可填山易撼,萬鬼聚謀無此膽。”
在甲午戰爭前,旅順港擁有二十多座炮臺、各種大炮一百四十餘門、守軍一萬四千名,號稱“東方第一要塞”。李鴻章曾自信滿滿地說:“有充足的彈藥、軍糧,有優良的火炮和北洋海軍的聲援,旅順口可以堅守三年。”
然而,再堅固的要塞也是要人來守的。面對不到一萬名日軍、七十八門大炮的攻擊時,這個耗資千萬的要塞,竟然是連一天都守不住。“一朝瓦解成劫灰,聞道敵軍蹈背來。” ”
但在日俄戰爭時,俄軍在丟失外圍陣地,港口也被封鎖之後,以五萬餘人(連水兵在內)對日軍十三萬餘人,孤立的旅順要塞仍堅守一百三十五天,傷亡還不到日軍的一半。最後俄軍因外無援兵、主陣地已失,突圍無望,指揮官失去了堅守的信心,這才舉旗投降。
經過半個世紀的建設,旅順雖然是個軍港,城市的規模不大,但也具有其他城市所具有的一切。街道順著海岸向後面的群山緩緩修築,工廠、商店、民居、娛樂場所一應具全,俄式、日式、中式建築在這座城市混雜。白天,它除了一般城市所具有的喧囂聲外,還不時傳來兵營裡士兵們操練的號子聲、海上軍艦的汽笛聲。晚上,一切都沉寂下來了,它又是那麼寧靜安祥,唯有海浪拍岸的聲音陪伴著人們進入夢鄉。
近子夜時,它的寧靜安祥被打破了。在關東軍司令部裡,睡意朦朧的值班軍官小西大尉抬起頭,半眯著眼,望著急促走來的電訊官問道:“出了什麼事?”
“瀋陽發來急電。”
小西接過來一看:“今晚十時三十分左右,暴戾的中國軍隊,在瀋陽北大營西側破壞了滿鐵鐵路,襲擊我守備隊。接到與我守備隊發生衝突的報告後,瀋陽守備隊第二大隊已奔赴出事現場。”
“啊,瀋陽出事了!”小西此時睡意全消,連忙搖動電話,通知主管總務的參謀片倉衷。
片倉今晚參加士官學校在華同學的聚會,多喝了幾杯,回到家中倒頭便睡了。熟睡中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把他驚醒,他本能地跳下床,披著衣服直奔電話機:“我是片倉,什麼事?”
“瀋陽發生事變。”小西用急促的聲音向片倉讀完了電報。
片倉邊聽邊記,聽完後說道,“好的,我立即去司令部進行處理。請你馬上把電報送到三宅參謀長的公館去。”
隨後片倉向參謀們一個一個的打電話,通知他們說:“在瀋陽突然發生重大事件,請馬上到參謀長的官邸集合。”通知完後,他急急忙忙在和服上紮上褲裙,奔向三宅的公館。
三宅的公館離司令部不遠,是一棟的俄式兩層建築。當片倉和其他參謀到達時,石原早已在此等候了。因為大家都是匆忙而來,所以都和片倉一樣隨身穿著和服,唯有石原一身整齊的軍裝。眾參謀見此不由感到驚奇:“石原主任平時漫不經心,語言粗野,不料今天在這麼緊急的時刻竟能整裝而來,莫非有先見之明?”
石原見到匆匆面來的小西,疾步走上前,說:“瀋陽發生了重大事件?給我看看。”說完極不禮貌地搶過小西手中的電報,匆匆瀏覽了一遍,臉上不由浮現出興奮的笑容。但這笑容一閃而過,他極力地控制自己,但他那寬闊的嘴角仍在微微顫動。
參謀長三宅看完電報,沒說什麼,拿起電話掛到本莊的家。只聽到電話裡本莊的副官住友大尉說:“參謀長,司令官剛剛回來,現在正在洗澡。”
“瀋陽發生了重大事件,告訴司令官,請他馬上到司令部來。”三宅放下電話,轉身向到場的參謀們說:“現在大家立刻到司令部集合,做好準備,司令官馬上就到。”
出了三宅的家,一向不大合群的石原說了一聲:“我先走一步了。”便快步走在前面。走在後面的新井匡夫少佐望著石原的背影,悄悄地向他身邊的武田壽大尉問道:“武田君,我覺得今天的事情有些可疑,你有什麼看法?”新井是主管情報的參謀,所以看問題總是帶幾分懷疑。
“我也覺得不太對頭。”武田說著,快步向前走幾步,拉住走在前面的片倉問道:“片倉君,這事你知道嗎?石原主任肯定知道,你看他的一身打扮就明白了。”
“我不知道,”片倉搖搖頭說,“不過隱隱約約猜到最近可能有行動。因為前幾天我在瀋陽,聽說花谷在喝醉酒時曾誇口說,如果有什麼事情發生,可以在兩天內佔領南滿讓你們看看。可能就是指這件事,但具體的事情我就不知了。”
“想想阪垣大佐這麼巧在瀋陽,再看看石原主任那一副打扮就知道了。”在片倉旁邊的中野良次大尉頗為不滿地說:“要打就打嘛,這是幹什麼,搞得這麼祕密!不信任我們?豈有此理!”中野是負責軍運的,雖然來中國時間不長,但資歷比片倉老,片倉還隱約知道最近可能有行動,而他卻一無所知,所以心裡感到窩火。
“話不是這麼說,中野君。”與石原關係不錯,也很崇拜石原的片倉說,“這種事人多知道了,很容易出漏子的嘛。”
“是啊,這是可以理解的。”新井的資格最老,他也說好話:“不讓這麼多人知道,一旦出了問題,不至於牽涉其他的人,這也是好意嘛。”
“對,”片倉說,“關東軍是天皇的軍隊,動用這支軍隊是要十分慎重,如果魯莽從事,其所產生的後果是嚴重的,這是為大家所想。但現在我所擔心的是,如果我們不支援阪垣大佐和石原主任,他們很可能會成為河本大佐第二,恐怕……”
按日本陸軍刑法,未得到命令而擅自戰鬥者,處以七年以上監禁、或無期徒刑、死刑。阪垣和石原這次不是暗殺,而是動用了天皇的軍隊進行戰鬥,若是追究起來,所受處罰決不會比河本輕。
“以前有河本大佐搞出事,現在阪垣大佐和石原主任又這樣幹,這不是為難我們嗎?”武田是助理作戰參謀,馬上就要升少佐了,這麼大的作戰行動居然不告訴他,他也是十分不高興。
新井分析道:“如果我們不支援的話,這次行動可能就半途而廢了。那麼他們採取的這一行動,對國家就沒有什麼好處了,他們也將會成為中央的姑息敷衍見解和消極主義者的犧牲品,徹底的完蛋了。這樣一來,就等於對在滿的數十萬同胞坐視不救,對排日侮日一直隱忍自重而所作的努力,也將成為泡影。那葬身於滿洲的十數萬官兵血和淚的結晶—日本權益,也不得不放棄。我想,當前日中的正面衝突,對於關東軍來說是最好的機會,我們應當不顧個人的面子,為了國家的利益去協助他們。”
“新井君說得對,”片倉說,“為了國家,無論如何,我們大家要全力支援石原主任,說服司令官出兵,不要讓阪垣大佐和石原主任成為第二個河本大佐。”
“這是當然的了,”大家點頭贊同地說,“這是日本帝國的大業,而且無論如何我們也是耗費了許多心血的,當然希望成功了。”
“好了,”一直沒有說話的竹下義晴中佐催促著說,“別光顧說話了,我們還是快點吧,難道就穿著和服到作戰室嗎?”
三
完成了部隊的檢閱之後,九月十八日下午,本莊帶著石原等參謀、副官們乘火車從遼陽回旅順。晚上八點左右,車到大連,本莊帶著副官下了車,到日本畫家野田的住宅,去看野田為他畫的肖像畫。兩人東扯西拉地閒聊了一陣,近十點了才從乘車返回旅順。
一九○四年十一月,日軍在攻打旅順時,死傷了二百八十人。佔領旅順後,日軍以此為由瘋狂地進行報復。殺戮持續了四天三夜,街道上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城內二萬餘無辜百姓被屠戮殆盡,旅順成為一座死城。
一**八年三月,《旅大租地條約》簽定後,沙俄軍隊進駐這個血跡未淨的城市。第二年,旅大租借地成了“關東州”,並在旅順口設立“關東州廳”,沙俄的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叔叔、太平洋艦隊司令、海軍中將阿列克謝耶夫出任關東州廳軍政長官。阿列克塞耶夫一上任,就大規模地擴建旅順要塞和旅順市區。
太陽溝一帶當時還是溝谷縱橫,蒿草叢生,灌木雜立,只有幾戶人家的小村落。但靠海邊有一片未開墾的平地,它背依青山,面向大海,正是建設新城最合適的地方。阿列克謝耶夫以一千二百萬盧布作為建市資金,僱用了上萬中國民工,以廣場為中心,平壑填谷,修路蓋樓,開始建設新城。
在此後的三、四年時間內,圍繞著這個廣場,陸續地建起了各軍政機關大樓、車站、街道、銀行、學校、商店,一棟棟各色風格、供軍官和貴族居住的漂亮別墅、官邸也隨之先後蓋了起來。原本荒涼的太陽溝,幾年的時間,就變成了一座可以容納四、五萬人的歐洲風格小城。但這些房子蓋好後沒有幾天,許多房子還沒有住人,甚至生石灰味還沒有散盡,就被日本人趕走了。
在原來的基礎上,日本人繼續沙俄未完工程,同時也建起了一間間紅磚黑瓦日式平房。於是,經過沙俄和日本前後三十年的建設,在荒地上矗立起來的這座小城,便成了具有歐洲風格的日本小城。
本莊的公館是一棟兩層歐式風格別墅,建於一九○○年。別墅豪華舒適,原先是俄國旅順陸防司令、第七師師長康特拉琴科少將的官邸,後來成為歷任關東軍司令官的官邸。三宅打電話來時,他正在浴室裡洗澡。從浴室裡出來,聽了住友的報告,他皺皺眉頭,一聲不吭地換上將軍服,出門上車,由住友開著車來到司令部。
司令部面對廣場,背靠一個小山坡,是一棟二層半磚瓦結構、俄羅斯建築風格的樓房。它建成於一九○三年,最早是沙俄關東州陸軍炮兵司令部,日俄戰爭後,該樓為關東都督府陸軍部。一九一九年,陸軍部獨立成為關東軍,該樓也就成了關東軍司令部。
由於自日俄戰爭後,二十多年來關東軍沒有什麼戰事,長久以來沒有在夜間辦公。司令部白天人進人出熱鬧得很,但是到了晚上,除了哨兵和值班人員,整棟樓顯得空空蕩蕩。因此,除了一樓正門、電訊室和值班室亮著電燈外,其他地方一片漆黑。司令部四周空曠,襯著這隻有幾星燈火的大樓,著實顯得荒涼。
上了二樓,作戰室連燈泡都沒有裝上。這個情況連先到達的石原也沒有想到,一時也來不及去找燈泡,他匆忙找來幾支蠟燭點上。不久,本莊身著將軍服,在眾參謀的簇擁下,走進了燭光搖曳的作戰室。
跨進作戰室,本莊毫無表情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兩隻眼直盯著牆上的軍用大地圖。跟在三宅後面進來的參謀們,緊張地望著司令官,不知怎麼開口。三宅默默地遞上電報,肅手站在一旁。
等了一會,見本莊不出聲,身為參謀長,不能再不開口了,便說道:“滿洲終於發生了軍事衝突,作為軍指揮部,我們現在討論下一步的措施;是命令軍主力集結待命呢?還是主動出擊,打擊敵軍?”
三宅是三重縣桑名市人,一九○一年畢業於陸軍士官學校第十三期。一九一○年畢業於陸軍大學第二十二期,今年剛好五十歲。三宅為人低調,仕途風順。他從軍三十年,擔任聯隊長,旅團長等部隊主官的時間非常短,擔任其他職務時間長。他早年當過陸相的祕書官,駐外使館武官,當過第四師團參謀長。雖然在關東軍當參謀長時間不算長,卻歷經四任司令官。因此,他和前任齋藤恆不同,他作為幕僚長的經驗就是:大事不作主,由主官決定;小事不干涉,由各分管參謀去做。對於今天晚上發生的事,他並不知情。從石原的穿戴和表情來看,三宅認為石原顯然對發生的事早已預知。不過,三宅既不詢問,也不說穿,裝聾作啞,就當什麼也不知道。
參謀長開了口,石原作為主管作戰的主任參謀,理所應當首先發表意見:“現在我軍官兵正在浴血奮戰,,我軍兵力甚少,如果我們不採取主動,一旦敵軍集結起來,後果不堪設想。我認為應該立即對全軍下達主動攻擊的命令,按我們原來預定的作戰計劃,迅速消滅敵軍主力。”
片倉馬上附和道:“中國官兵破壞鐵路,攻擊我守備隊,為了我日本帝國的利益,為了日本皇軍的威嚴,我認為應該全軍發起進攻。”
本莊站起身,揹著手在屋裡走了一圈,然後對站得畢直的參謀們說:“發起主動攻擊不行,命令部隊到瀋陽集結可以。”
大家都明白,沒有軍部中央的命令,主動攻擊,司令官很可能會受到“超越許可權,獨斷專行”的責任追究。按陸軍刑法,司令官超越職權,擅自決定軍隊行動,而無迫不得已的理由時,處以七年以上監禁、或無期徒刑、死刑,因此本莊一時還下不了這個決心。
沒等大家說什麼,第二份電報又到了。石原從小西的手中搶過電報,大聲念道:“北大營之敵炸燬了南滿鐵路,其兵力約為三至四個中隊,坂田中尉身負重傷。阪垣大佐已釋出命令……”
看到本莊不肯發出攻擊的命令,石原十分著急。他知道這對於他和阪垣意味著什麼,揮動著電文,他急切地說:“不能再猶豫了,否則我們會面臨全面潰退的危險,為這塊土地十餘萬將士的血就白流了,在滿洲的百萬同胞將為此哭泣……”
“好了,滿洲所面臨的情況我很清楚。”本莊喝住石原,盯著他說,“政府正在追查關東軍是否準備擅自採取軍事行動的事,軍部中央派建川部長來滿洲,也正是為了這事。這個時候,我軍怎能擅自採取大規模的軍事攻擊?”
“司令官,”石原知道,此時無論如何也得說服本莊,決不能退縮。一退縮,不僅僅是前功盡棄。而且等待他和阪垣的,極可能就是軍事法庭的審判。同時,他從本莊的話語中也聽得出,出兵發起進攻也要有個象樣的藉口才行。因此他堅定地說,“此事完全是由於中國軍隊炸燬鐵路,向我守備隊攻擊,我軍是迫不得已自衛的呀!”
根據關東軍司令部條令規定:“關東軍司令官為了警備南滿鐵路,為了關東軍的防衛,在緊急必要的場合有權出動兵力。”至於什麼是“緊急必要”,那在於各人的判斷了。
已經商量好了的眾參謀七嘴八舌地附和道:“護衛鐵路這本是我軍的責任,面對中國軍隊炸燬鐵路,我軍理所應當地予以反擊。因此,不存在擅自攻擊的責任問題。”
三宅也覺得:鐵路守備隊和第二十九聯隊已經展開攻擊,此時正在與中國軍隊戰鬥中,怎麼停止?如果第二師團主力不增援,那正在戰鬥中的部隊就成問題了。他說:“阪垣參謀已經命令瀋陽各部隊展開攻擊,現在收回命令恐怕……”
本莊到職不足一個月,雖然對阪垣和石原的具體行動計劃不清楚,但大致心中還是有數的。應該說,他在內心一直期待著這一天。本莊上午在遼陽向師團長多門二郎中將、第十五旅團長天野六郎少將等高階軍官作了訓示:“奉天駐地司令官,當事件突發之際,要以最大之決心,採取斷然措施,苟與中國軍隊交戰時,駐奉天部隊必須統一指揮,以發揮其全部戰鬥力,尤為重要;駐長春與遼陽部隊關於增援奉天的準備工作尚可,唯與鐵路當局聯絡之事還須研究;駐奉天之部隊攻城演習,尚屬適宜……”。最後他強調說,“現在,滿蒙的形勢日益不安,不許有一日偷安。萬一發生事端時,希望各部隊務必採取積極行動,要有決不失敗的決心和準備,不可有半點失誤。”
眾參謀的說法似乎很對,本莊皺著眉頭,心知肚明的問:“我軍為護衛鐵路而出兵攻擊,這樣能解釋得通嗎?”
“事情本來就是這樣嘛,”石原雖然有點心虛,但硬著頭皮說,“在瀋陽附近,我軍的兵力不多,與敵人相比差之數倍,如不斷敵中樞,制敵於死命,我軍則萬分危險。”
什麼中國軍隊炸燬鐵路,當然都是屁話!如果真是這樣,根本不用理睬。保護現場,查明情況,以後透過外交途徑,向中國要求賠償不就完了!用得著這樣興師動眾、大規模出兵攻擊中國軍營和瀋陽城嗎?
本莊此時的心情十分複雜,板垣曾問過他:“萬一滿洲發生事變時,您是打算請示軍部中央後處置呢? 還是為完成任務而行使您所擁有的許可權而獨斷處置呢?”
本莊當時回答說:“滿洲的情勢是微妙的。因此,本人打算慎重行事。但若是自己許可權之內的事情,將承擔責任,即便是個人獨斷,亦將執行。”
說是這樣說,但真的到了這一步,決心卻不是那麼容易下:命令一下,事情如果弄不好,他將受到軍事法庭的審判。重的判刑,輕的也會受到責任追究、降職降級的處分,象村岡長一郎那樣。幾十年的軍人生涯,臨老了弄得不是切腹自殺,就是灰頭土臉的退役,那就太不理智了;但如果真能借此機會成功控制滿洲,一舉解決了“滿蒙問題”,完成天皇的巨集願,也圓了日本軍人多年的夢。他無疑會成為一個功臣,一代名將,名垂青史。成則為王,敗則為寇,這句話用在這時也蠻合適。
本莊思索良久,考慮到從國內的軍部、各團體、各黨派,甚至大多數民眾都支援武力解決“滿蒙問題”,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最後終於慾望戰勝了擔憂,他舉起手,止住了參謀們的發言,大聲地說:“好吧,由本職負責,幹吧!”
本莊面對中國東北大地圖,發出命令:“
一、追認阪垣參謀以軍司令官名義釋出的命令。
二、長春駐防部隊原地待命,相機處置長春寬城子和南嶺之敵。
三、軍主力根據瀋陽的戰況依次投入兵力,堅決反擊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