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手輕輕地放置在璇若的肩頭,伴隨著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讓璇若的心頭一顫,旋即緩緩站了起來。“你也來了”站直身子,看著面前的一片慘敗之景,璇若強壓著心頭的激動。
“我一聽到訊息就來了,好在白家堡的損失不算太大”雲微想安慰一下璇若,卻發現自己可以說的話寥寥無幾。
“不管是誰做的,我都要讓那人付出代價!”緊握雙拳,手背上若現的青筋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一旁的雲微,璇若此刻的隱忍。
“哎……還是去看看白老堡主吧,聽說兩位老人家傷得不輕。”雲微拍了拍璇若的肩膀,示意他去白家堡後山看望二老。不著痕跡地避開雲微的手,璇若大步走向白家堡。
白家堡的大扁已被大火燒得殘破不堪,如今只剩一個孤零零的‘白’字掛在那裡,搖搖欲墜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在璇若踏進白家堡大門的那一刻,終是落了下來,那唯一留著的‘白’字仍是逃不過殘破的命運,被摔得四分五裂。埋首前進的璇若頓了頓腳步,下定決心般的沒有回頭,繼續著自己的步子,淚水蘊積在眼眶中遲遲不願落下。
“璇若,你去哪裡?”雲微看著他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雖然白家堡被燒得面目全非,多少還是能看出從前的影子,隨著璇若往裡走,雲微的心中漸漸明朗了起來。五月閣怕是沒有幸免,裡面滿是油桐樹,那裡怕是被燒得很嚴重吧。
“璇若……這裡……”如雲微般淡然也不得不因著眼前的景色而震驚。整座油桐林都被燒燬了,黑漆漆的樹丫詭異地排列著,再也沒有從前盎然的景色了。如果說從前的五月閣白得有些悽然,如今的五月閣則是陰森恐怖的,那樣的悲傷與絕望,任何人都能夠感覺得出來。唯一算得上倖免的只有五月閣前那棵千年油桶,可能是立在院子中央,周圍又沒有易燃的物品才得以在這大火中倖存,只是最外圍的葉子都已被薰得發黑,原先團團相簇的白色花朵也蔫了大半,這樣的景象更是讓人心疼無比。
順手撫上一根被燒黑了的樹枝,璇若蘊積在眼眶的淚水終是落了下來。似是感應到了主人的悲傷,那被璇若輕柔撫上的樹枝如燒盡碳,層層斷裂,碎了一地。
“可還能救?”以兩人的關係,雲微深知油桐對璇若意味著什麼,男兒有淚不輕彈,說璇若再貼切不過,像他這樣的男子,若不是到了傷心之處,又為何能夠在他的臉上看到那因著月光而微微閃爍的淚痕。
璇若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雲微的問題,他選擇了沉默,此刻,對於他來說,所有的語言都是蒼白的,白家堡毀了,就連油桐也毀了。他的娘請告訴過他,自己出生在這五月閣,出生之日並非五月,卻開了滿院的花,師傅為他算過,他白璇若只要是這白家堡中人,就與這油桐生生相棲,一生命運與之相依。如今這滿院的油桐遭此大劫,是不是說他白璇若也將遇到生死之劫。若他過不了這劫,塵兒該怎麼辦?白家堡該怎麼辦?
“璇若”雲微淡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欣喜瞬間染上了璇若的眼眸。那是一隻翩飛的蝴蝶,透明的蝶翼在月光下閃爍著粉紫色的光芒,從那笨拙的飛行不難看出它剛剛破繭成蝶。
“是幻蝶!”璇若激動地低語,生怕自己的聲音會嚇走了那隻美麗的蝴蝶。腳尖一點,手一探,一個輕巧的轉身,蝴蝶已然在璇若的手中。緩緩攤開手掌,幻蝶伸展著透明的蝶翼,如同美人伸展著四肢,獨特而優雅。璇若將拖著幻蝶的手掌移至脣邊,喃喃地說了幾句,幻蝶竟像被施了魔法般,安靜地立在他的掌心,不再動作。
雲微只是被那蝴蝶的美而吸引,喚來璇若一看,卻不想會引起他如此大得反應,看著璇若一系列的動作,他表面上不驚不喜,內心卻好奇不已。還未開口問及,璇若已在一旁解釋了起來,從他敘述的語氣來看,這幻蝶來之不易,且有著巨大作用。
幻蝶,即幻化之蝶,亦不全是。它只在五月雪盛開之地出現,即便如此,也是百年難得一見。因為它的出現,不是像普通蝴蝶一般,靠代代相傳,而是有靈性的五月雪在特殊之日幻化而成。可以這麼說:幻蝶是五月雪的魂與魄,是其精元之所在。即是精元,自然對於五月雪來說,是絕佳的治療之物。只是幻蝶是幻化而成,沒有實體,唯一可以入藥的,是幻化的媒介——蝶蛹。然而,即便找到蝶蛹,也還差綾蔭草將其溶解。綾蔭草在這世間只有一處有,便是烏山之巔,彩雲之南的彩林之中。烏山,從來都是一個險地,烏山的彩雲洞更是世人只聞未見的地方,更別說是其中的彩林。
聽到璇若準備去烏山找彩雲洞,雲微本能的想要阻止他,卻發現自己並沒有一個合適的藉口,想了良久,才說道:“斂兒不是有可以救活油桐的法子嗎?為什麼非要找綾蔭草?”
“因為塵兒要救的五月雪並未死,只是長不了葉,開不了花。而這裡的……”緊咬著脣,璇若不再說下去,他去意已決,只有一事放不下。扭頭看向雲微,脣咬得更緊了。
“我自是不會虧待斂兒,你大可以放心。”雲微看出了璇若的不放心,他和飄塵的事情怕是沒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了,那幾個夜晚,可以說是最難熬的了。可他又能如何?一個是他深愛的女人,一個是他的兄弟。
“恩”淡淡地應了一聲,璇若沉思著在一棵油桐下坐了下來。一襲雪衣與身後燒黑了的樹幹形成鮮明對比。
‘塵兒,你在那裡,我有什麼可擔心的?只是,我這一去生死未卜,你的性子怕是不會讓我前去的,所以,我不能告訴你我將要去做什麼,你千萬莫要恨我。’璇若低頭把玩著地上已燒成碳木的樹枝,幽幽地嘆了口氣,如釋重負般地站了起來。
“太子,我有一事相求。”雖然用著敬語,璇若卻一點沒有要恭敬的意思,似乎是在極力剋制著什麼。
聽到璇若的稱呼,雲微淡漠的表情有了一些動容,沒有開口,靜等著璇若的下文“若我一月未歸,請告訴塵兒,我已不在人世。”
“非要如此嗎?”
“是。”
“沒得商量?”
“是”每一個回答,都像一把重錘,強有力地砸在璇若的心上,他可以想象得到飄塵聽到訊息時的樣子。毅然決然地離去,空留那玄色的身影在黑夜中與殘敗的油桐林融為一體。
“啪”看著手中的花瓶碎了一地,飄塵的心中隱隱感到不安,俯身將地上的碎瓷撿起,發現手上那道道劃痕,方才想起早上的一幕,心想這劃痕定是當時把玩的月季留下的,只是當時自己想著心事,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即使後來雲微想為自己包紮,也因著心事急急拒絕,絲毫未作思考。緩緩收攏了手掌,飄塵起身不再理會那一地的碎瓷,走進了裡屋。
‘這都過了兩天了,為什麼璇若一直沒有出現?他是遇著了什麼嗎?為何我的心中總是不安’抬頭看著窗外,飄塵的心不由得緊了起來,那樣忐忑的心境讓飄塵無法放鬆下來,已經忘了時辰的她,只是呆呆地看著窗柩,連紅燭已經燃盡也不知曉。
“你一夜未睡?”淺翼看著飄塵眼下的黑影,下意識地問出了口,才發覺自己的失態,怎的就關心起了這個女人?暗暗地問著自己,淺翼回過頭去,抱胸倚在了門框上。
“你還知道關心我?說明你還有些良心。”
“誰說我關心你了?我只是怕你這幅樣子被太子看到,會降罪於我。”慵懶地開口,似未睡醒,不急不慢地將關心與自己撇了個乾淨。
“你還真是彆扭”對著淺翼吐了吐舌頭,飄塵端起放在門口的銅盆進屋梳洗了起來。這是她命人這麼做得,怕早上被那些勤勞的宮人們打擾了,而損失了睡懶覺的時機。
隱約聽到門外有些響動,飄塵迅速梳洗完畢,確認了一下沒有什麼不妥,這才不慌不忙地開了門。看著門外僵持的兩人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他說是替太子送花來的,我看你還在梳洗,就攔在了外面,他又偏要進去。”嫵媚的聲音與之前未睡醒的慵懶有著明顯的差別。淺翼理了理鬢角的髮絲,一如既往的笑容掛在臉上。
“姑娘,這是太子命我送來的”來人見飄塵開了門,忙恭敬地將手中的花遞了過來。
“太子?”飄塵看著面前的這一捧月季,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手扶著門框呆立在那。來送東西的小太監看她未動,也不敢有所動作,保持著遞花的動作,尷尬地站在那裡。
伸手將花接了下來,淺翼揮手讓小太監退了下去。“還去了花刺,太子真是有心。”微微一笑,複雜的表情讓人忍俊不禁,飄塵卻沒有觀賞的心情,只是低頭想著自己的事情。
“怎的?不喜歡?”將花湊近鼻子聞了聞,淺翼淺笑著問道。
“你若喜歡,拿去便是,我喜歡的從來都不是月季”掃了眼淺翼懷中的鮮花,飄塵轉身進了屋子,隨意地坐下品起茗來。
“不喜歡你昨日還拿著把玩?手劃破了都不在乎”斜睨著飄塵,淺翼的眼中有著明顯意味不明的笑意。
飄塵聞言,一陣語塞,沉默著沒有接下話茬。若是換了從前,定會吵上一番,這樣的沉默讓淺翼覺得不自在了。試探性地看了看飄塵,見她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根本就不想理會自己。“我還是將花放進去吧”尷尬的給自己找了個事情做,淺翼不再站那自討沒趣。
“還是將花送回去吧”放下手中的茶杯,飄塵淡淡地做著決定。
“送回去?”詫異地停住了腳步,淺翼放置花地手停在了半空,“這種事情,你還是自己做比較好。”繼續著手上的事情,將剛放入瓶中的花擺了個好看的造型。
飄塵默默地看著淺翼的一系列動作,臉上沒有表情,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麼。看到這月季之後,她就似乎一直是這個樣子,沒有人清楚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只知道她很冷靜,冷靜得有些過分。淺翼顯然是習慣了她這個樣子,只是站在那擺弄著花,沒有去注意太多。
一隻玉手奪過淺翼手中的花,待淺翼回過神來,只能看到一抹遠去的淡藍色身影。“她這是要去幹嘛?”不容多想,淺翼忙施展輕功追了過去,不敢追得太急,只是遠遠的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