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買了一本智利作家何塞·多諾索的《別墅》,從市新華書店出來,向西大街方向急匆匆地走著。他發現街道上的人群忽然好像是受到重大的驚嚇和威脅,都在朝天空望著。幾輛腳踏車擠到了一起,騎車的人倒了下去。西里朝天空觀望,不由得噓了一口冷氣。在城市上面藍色的天空飛翔的,不是銀灰色的、發出嗡嗡聲震天撼地的飛機,也絕對不是什麼信天翁、禿鷲之類的沙漠、草原上的巨鳥,但它的確在飛,長著一對碩大無朋的、紅色的翅膀,撲稜——撲稜——發出極大的撲扇聲,朝東大街方向飛去了。
“那傢伙長著一顆人頭!”有人說。
“身體和人也一模一樣!”有人補充。
“只是沒有雙腿。”另外一人觀察得更仔細。
“也沒有腳。”
“廢話!無腿當然無腳,腳能長到肚子上嗎?”
眾人都在發表他們的看法和感受。那幾十輛交纏在一起的腳踏車此時已經拆開了。腳踏車的主人沒有因為摔倒、蹭破了皮或者摔痛了胯骨而發生吵鬧,而是為了因為摔倒了沒有更多的機會觀看那個奇物而抱怨。所有發表意見的人都無法給予剛剛飛過的怪物命名,他們只好聊且稱它為那傢伙。西里一邊聽著眾人的、紛紜的議論,一邊沉思著這個城市打他出生迄今為止從未發生過的怪事。他想這也許是某種災難的預兆,譬如說洪水、暴雨、大旱、大火或者是地震。10年前的那個酷熱難耐的夏天,安樂城遭水淹前,城裡出現過這樣的徵兆沒有?他的記憶中沒有這樣或那樣的傳說。根據眾人的觀察,這個從街道上空飛翔而過的怪物是一個長了翅膀的無腿人。長翅膀的人是什麼?根據神話傳說,那麼它就是天使了?這個城市居然蒞臨了一位閃耀著輝煌紅光的天使?城市已經福星高照了?如果說天使真的來到了這個無名無臭的小城,那麼這個天使無疑是個反叛的天使。反叛的天使就是撒旦,就是魔鬼。魔鬼降臨城市,城市定有大災難。
散生的哥哥在戰爭中失去了雙腿,回來以後成了散生家第一個使用輪椅的人。散生常常來看望他的哥哥,這使散生的嫂子非常高興。散生的嫂子是散生的哥哥失去雙腿以後與散生的哥哥結婚的。他的嫂嫂是他的哥哥從南邊的省份帶回來的,據說那相當於給予他的錦標。散生常常來和他的哥哥聊天。散生的嫂嫂對他越來越親熱,並經常叫他在她家留宿過夜。散生又來看他的哥哥來了。一進門,散生就發現他的嫂子紅光滿面,喜上眉梢。她情不自禁地笑著對散生說:“你哥哥在陽臺上正在學什麼飛翔呢。”
散生不肯相信地笑笑,搖搖頭。
“真的。我看見他從輪椅上下來了,後來安然地回到了輪椅上。”
“難以置信。”
“你不相信,就去看看。”
散生走到通向陽臺的門,叫道:“哥,”沒有迴應,又叫,“哥——”仍沒有迴應。
散生看看他嫂。嫂扮了個鬼臉。“他可真能假裝聾子。”她走過去在門板上使勁一捶,喊道:“散武,你搞的什麼鬼?”陽臺上仍然是寂靜無聲。
門是從外邊被抵上的。散生和他的嫂子狠勁推門,門卻紋絲不動。最後,散生開啟門旁邊的窗戶。他把頭從窗戶伸出去一看,著實吃了一驚:輪椅上沒有哥哥的絲毫蹤影。整個陽臺都是空蕩蕩的。他縮回來,對嫂嫂說:“哥哥根本沒有在陽臺上。”
“胡說!他早晨起來就到陽臺上去了。他的輪椅呢?”
“這就出了怪事了。”
我叔叔來看我爸爸,他與我媽媽發現我爸爸已經棄輪椅而去、已經失蹤的時候,我不在家。我正在街道上奔跑,追隨著我的爸爸。他每飛1至2百米就要歇息在某個樓頂,好像是有意等待著我,使我能夠攆上他。
自從我懂事以後,我常常到陽臺上去看爸爸練習飛翔。這件事對於媽媽、叔叔以及其他成人都是保密的,爸爸絕對禁止他們看見。他對於我在旁邊默默觀看,或者玩耍卻毫不在意。有一天深夜,我被陽臺上的撲稜聲弄醒了。我看看屋子。床鋪上,媽媽睡得很死。我悄悄下床。我沒敢穿衣服,只穿著褲衩。我光著脊背,躡手躡腳地推開到達客廳的門,穿過黑黢黢的客廳,來到陽臺上。爸爸沒有發現我。我看見他坐在輪椅上,雙手合一,指向星空。天上的月亮很明。原來爸爸在向魔鬼呼喚。他呼喚道:“魔鬼呀,魔鬼,請你賜給我一對翅膀!既然你已經奪去了我的兩條腿。”爸爸如此這般一連呼喚了十幾遍。深邃的夜空終於響起了展翅飛翔的聲音。我的眼睛剛剛一打閃閃,就看見有個碩大無朋的長翅膀的人落到了陽臺上。那傢伙說:“是你在呼喚我嗎?”那龐然大物指著爸爸說。爸爸說:“正是我,請你賜給我一雙翅膀吧,我已經不能忍受這輪椅了!”
魔鬼說:“我可以賜給你一對翅膀,可是你得把你的靈魂交給我。”
爸爸說:“靈魂?靈魂是什麼?我有靈魂?”
魔鬼哈哈一笑,說:“這也難怪,你們人類的確沒有見過靈魂,所以對此發問。不過,你只要答應我說‘我把靈魂交給你了’,就行了。”
爸爸想了想說:“我不相信有什麼靈魂,我在戰場上看見一個農民趕著一輛驢車,驢車上裝滿了蜜橘。我用槍把那個農民打死,牽上驢車回到了我所在的陣地。那是我殺的第一個人。後來我殺的人就多起來了,根本無法一一陳說,幾乎全部忘記了。如果說有靈魂,那些被我殺死的人的靈魂不就來找我算賬來了?”
魔鬼仍然寬巨集大量地說:“這不能怪你,只能怪上帝。我現在要求你的就是你照我說的話重複一遍就行了。你重複過了,你就會有一對不但漂亮而且實用的翅膀。”
爸爸說:“好吧,我說。我把我的靈魂當做禮物送給你吧。”
魔鬼說:“不對。這樣說不行。還是我來唸,你跟在後面學一遍就可以了。現在準備好,散武,你這個戰爭中的英雄,聽好:我把靈魂交給你!”
爸爸說:“我把靈魂交給你!”他的聲音顯得非常嚴肅,好像在什麼儀式上進行宣誓。
魔鬼彷彿公雞一樣滿意地撲扇了一下翅膀,說:“好,很好,你現在就離開輪椅從陽臺上跳下去。”
不但爸爸自己,連我也嚇了一大跳。我衝過去說:“爸爸,你可不要上當受騙!”這個時候我爸爸才發現了我,他的臉上佈滿非常詫異的神色。魔鬼沒有絲毫驚慌的表示。它說:“散武,不必害怕,我從天上飛下來的時候就把你們的陽臺看得一清二楚,你的兒子在場是不礙事的。現在你按照我說的話幹就行了。”
我拽住爸爸的衣襟,阻止爸爸離開輪椅。爸爸生氣地一揮手把我推倒了。我趴在陽臺上一動不動,假裝摔得很重。因為我只有五歲多一點。我等待著爸爸良心發現了,感到後悔了,來把我拉起來。以往,爸爸打了我或者把我推倒在地摔了,我都是等著他來拉我,我才爬起來,要麼我就一直趴在地上。現在的爸爸已經不是過去的爸爸了,他沒有來拉我。我趴了很久,手腳都冰涼了,最後我自己站了起來。我看見爸爸在魔鬼的幫助下,坐在了陽臺的欄杆上,魔鬼只要輕輕一推或者爸爸往前一撲就會摔到四層樓下去。雖然爸爸的行為使我寒心,我還是放聲大喊道:“爸爸你會摔死的!”我聽見我的聲音都變了,一個孩童的聲音我自己聽起來都好像是一個老頭兒的蒼老的聲音。魔鬼和爸爸任由我蹦跳、咋呼、搗亂,他們誰都不理睬我。我喊了一陣,自己覺得怪沒意思的,洩氣了,便冷冷地看著即將發生的墜樓慘案。當然,導演是魔鬼。魔鬼對爸爸說:“往下跳,跳下去你就有翅膀了。”魔鬼的翅膀撲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