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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孩魂-----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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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被活埋的人**在外的頭顱。當秦俑扛著我爬上了一座山崗,站在高高山崗上,我就看見了慘絕人寰的頭顱平原。下山以後,進入頭顱平原,秦俑便消失不見了。我在無數的、載眼鏡的餘青岡的頭顱之間盲目地蹣跚而行。我看見了穿白大褂的年瑩。她還在被一個豬似的秦俑**著。我快步奔到她近前時才發現原來是一隊殘暴的秦俑在**她。我沒有跑,跑也無用,我等待著與年瑩同樣的厄運降落到我的頭上。

我們被秦俑掮著倒是非常容易地走出了頭顱平原。餘青岡的齜牙咧嘴的仇恨的模樣仍然在刺激著我的神經。他的命運與我們相比畢竟好些,雖然他被活埋了,但他依然戴著眼鏡,他的精神風貌一點也沒有改變,依然是不屈的餘青岡。他有他的筆直的主張,他是思想家,他是為了某種信條而死。可我們呢,只是可憐的殉葬品。

前面出現了一條江。我認出了它,它是萬江。看來我們要過江了。但願秦俑們都被江水泡塌泡爛。江岸上擠滿了人,人頭攢動,蟻湧蛆拱。秦俑們奮力開道,終於擠到了江邊。原來,是一個主宰千萬人命運的大人物正要遊過江去。江面上鋪滿了救護設施。摩托艇應有盡有。我看見了那個系紅腰帶的垂暮老人。他正在做遊江前預備活動。他伸臂踢腿,轉脖扭腰,深吸氣,慢呼氣。大江兩岸開水一樣沸騰了,人民在爭先恐後地一睹大偉人的鳧水豐彩。秦俑順岸開闢著道路;人群波浪一樣倒向兩邊,引起了大大的**。狡猾的秦俑們要到萬江大橋上去,要透過大橋過江。

過了大江,向北行走了數千裡大地,我們進入了一座無邊的城市。那的確是座無邊的城市。當秦俑們扛著我們擠過人流來到一家大賓館時,我才真正感覺到了它的無限延伸。我感覺到它似乎延伸到了世界的邊緣,乃至整個地球都囊括在了它的範圍之內。在賓館前的人群裡,秦俑扔下我們,獨自進了賓館。就像以前的無數次一樣,我與年瑩好像又有了逃跑的機會。但是,經驗慘重地告訴我每次逃亡都將付出極大的代價,換來的是更為深重的災難。我想起了戴眼鏡的餘青岡**在墳墓外面的頭顱告誡過我的最後的結局。我與年瑩已經沒有絲毫獲救的希望。在人群中任由那些躁動的無聲地喧囂著的人們擁擠著,慢慢地,我和年瑩被他們推擁到了這條大街與那條大街的介面。所有的大街上都擁滿了民眾。他們在奮力地無聲地激盪著。街**合處的我和年瑩還有周圍的無數憤怒的人們被擠壓得像山脈一樣升隆起來。我與年瑩正好處於山的沸騰的制高點上。我看見高樓一樣巨大的馬車,比猛虎還要凶猛,還要強大,它在人群中橫衝直撞。如此危險的命運在等著我,等著我們,馬上就要降臨到我們的頭上,我甚至要向秦俑呼救了。這裡的人群是那樣地痴迷,處於一種迷醉的無聲的寂靜之中。他們好像在與死神交朋友。人流還在狂湧,激盪,我與年瑩所處的位置越來越高。我終於看清了那高大的馬車原來是泥土燒製的,它與秦俑有著同樣的本質。這種景象使我閉上了眼睛。我感到人山突然塌陷了,我像在夢魘中一樣墜落。

待我睜開眼睛時,發現是在一間空寂的屋子裡。我沒有看見年瑩,只看見一個男人趴在窗戶上正在往外窺視。我想我是被他救的吧。他回過頭來,見我醒了,說:“噓,別出聲。”

我無聲地走到窗前,緩慢地撩開窗簾。我看見大街上一片狼藉,屍橫遍野。但那陶土製作的馬車仍在肆虐,吼叫。我麻木地看著。那個男人說:“完了,完了。”

他領我透過牆上的一道門到了另一間屋子。又透過那間屋子牆上的一道門到了又一間屋子。大約穿越了一百多間屋子,我們來到一個平靜的湖邊。湖上寂靜異常,小舟自橫,只有野鴨在獨自遊弋。我們坐在了一棵樹下。我從他口中得知他的名字叫大山,是江中大學的學生。我非常高興能在這異國他鄉似的末路之地遇見一個同鄉。我興奮地問他一定知道餘青岡吧。他說餘青岡是他的老師。他已經幾個月沒見到他了。我想起了頭顱平原。我把餘青岡活埋在頭顱平原的情景講給他聽。他開始異常鎮靜,後來終於控制不住,趴到牆上哭了很久。待他逐漸平靜下來,我將我的特異的經歷告訴他時,他倒一點也不驚奇。他說秦俑已經控制了城市,你沒看見就是幾千年前的陶土在屠殺著我們嗎!我說我沒聽說什麼人死呀,怎麼要在城市中心埋什麼人呢。他告訴我說秦俑們要將秦始皇的腐屍遷葬到這個無邊的城市,還要在陵墓周圍修建“陰市”,一切葬禮都要按照二千年前那種樣式重新進行一次。我們就是為了反對這種幽靈重返人間才被它們殘酷鎮壓的。我們坐在樹下望著死寂的湖水。空氣中擴散著沖天的血腥味。

後來,我與大山透過一扇又一扇的門,來到一間空寂闊大的屋子。透過窗戶,我們看見大街上威武的秦俑正在指揮著它們擒獲的“奴隸”幹活。我看見有一群豬前面被人領著後面被人趕著過來了。我指給大山看。他說果然不錯,它們要將整個大地所有的豬趕到“陰市”裡去。豬是這個王國最珍貴的寶貝。聽說秦始皇的亡靈仍在貪婪地吃豬,一日至少三百多頭。我看見另一隊豬被趕進了廣場。我認出了那個打頭的人。我想起了南瓜孩,我的心在暗暗地流血。南瓜孩被秦俑拋下懸崖以後,他也許永遠也活轉不過來了,也許已被野狗吃掉;但是,我永遠不會相信他會死去。他誕生的方式和生長的速度都是神話裡才見到的,那麼他具備的神性一定會拯救他的。那他為什麼還不來呢,為什麼連陶土製作的秦俑都戰勝不了呢?我暗暗地祈禱他飛翔而來,救我回到他誕生的那個地方,靠大伯去等碰死在樹下的兔子、他到水庫裡捉魚度過漫漫的冬眠季節。

我正想著,被大山碰了一下。廣場上已擁滿了豬。大山感傷地說廣場被豬佔領了,我們已毫無希望。他的具有巨大影響力的餘青岡老師都被活埋了,他還有什麼活的希望。我沒有拽住他。當他跳出窗子撲向廣場的時候,立即被一群秦俑圍住了。他可憐地掙扎了幾下,秦俑的土劍砍下了他的頭顱。他的頭顱在廣場上在豬群中間滾動著,喊出最後的無望者的強音。我恍若置身於黑暗的頭顱平原可怖的環境之中。在我大腦的迷茫空間,我又看見山一樣高大的土製馬車輾過無聲的人流……

那個安全的房屋通道很快就被發現了。秦俑們衝進了屋子。有一個秦俑用土劍逼住我的脖子,這時另外一個秦俑扔下土劍把我扛上了肩膀。我不會死到這裡的。餘青岡說我是一座無限長牆的鎮物,他們不會這樣輕易放過我的,讓我逃脫生的磨難,生不如死的折磨。

許多趕豬人跪在廣場的一角,面朝雄偉的陵墓。這座墳墓矗立在天空下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一樣。在它的陰影之下,城市的居民將永遠處於壓抑狀態。當我被秦俑扛著穿越那群長跪在地的趕豬人時,我認出了來自灰房溝村的那個支書。我想到那些正在冬眠的人們,便朝他臉上啐了一口。他沒敢站起來,只是用手擦了擦,也沒敢看我。我知道在遙遠的北方正在修建一座更為巨集偉壯觀的長城。這座新的長城將勝過所有的世界之最。我就是它的鎮物——我應該感到自豪,感到幸福,假如我是奴隸,我是秦俑的話。我在秦俑的肩膀上又開始了漫長的征程。僅僅走出那座屍墓之城或者豬之城,在我的感覺中便走了幾十年,乃至一生。那是一座沒有邊際的城市。一切都毫無希望。

當我們經過漫長的歲月進入一座紅色的山谷的時候,秦俑放下我,獨自沿著山谷走了。我被丟棄在了那裡。一切都毫無希望的經驗告訴我,無論我在何處,我都逃脫不了鎮物的命運。我曾經聽人傳說有一大戶人家蓋房捉了二隻鱉放在陶罐裡埋在房基之下做鎮物;三百年後,棟樑腐朽,房屋倒塌,有人挖出了那隻陶罐,發現鱉仍活著。我也一樣,我仍活著。雖然我在這座無限長城的磚石之下,但我仍能向你清楚地講述我的感覺,我的災難。雖然我現在早就已是一具白森森的骷髏,但我堅持要向你把我的重複了億萬兆次的磨難述說……

是的,我無路可走,便索性沿著秦俑消失的山走去。山谷是紅色的,連溪澗的水都是紅色的。當我走出那個紅色的山谷以後,看見前邊一片濃重的紅霧。你休想看到紅霧裡邊去。我沒敢走進紅霧去,只是順著紅霧外的籬笆走著。我突然發現了一群人。那是一群赤身**的女人。根據體態和身段判斷,只可能是一群剛剛成熟的少女。她們居然也是紅色的,跟山谷一樣的紅色。我藏在一棵樹後。她們一個一個進入紅霧消失了。我看了一會,不見她們的蹤影。我回轉身,朝另一方向的柵欄走去。我走過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轉彎,這時,我發現了一群赤身**的男人。他們正在一個個從懸崖上朝紅霧中跳去。他們好像要去游泳一樣。我明白了。我聽人傳說在遙遠的某個神祕的地方有個紅色的繁殖場。那麼就是這兒了?我的心神陷進了極度的好奇和恐懼之中。我拔腿跑開了。當我爬上一座紅色的山頭,回望身後的繁殖場時,它的濃稠的紅霧和霧外蜿蜒的紅色的柵欄正在擴大,向我擴張而來。我一口氣奔下了山崗,但是我在山下的空地上又發現了另一個正在擴張和膨脹的繁殖場。它的柵欄向我擠來,像章魚一樣要把我俘獲。我回身又向山頭逃亡。我清楚這是毫無用處的。兩個方向犬牙一樣推進的柵欄已將我緊緊地夾住了……

我不會死去,起碼我不會現在就死。果然有一個秦俑從紅霧中衝出,把我擄進了紅霧。我只覺得秦俑夾著我朝繁殖場外擠去。那些無數的光胳膊、光腳、光腿、光屁股、光身子阻礙著我,我什麼也看不見。

後來,我終於看見了一點亮光,接著看見了外圍的柵欄。沿著群山之中的紅色山谷,我被秦俑扛著好像正在走向地球之外去。紅色的群山,紅色的森林、溪流、荒草、石頭、土地似乎永無邊際。在那裡,我望見了一個夾著包袱的女人。她在溪澗那岸走著。秦俑快步如飛,很快就將那個女人遠遠地拋到後面去了。可是,當我與那女人交臂而過的那一瞬間,我記住了她的相貌,我覺得她是世上最美麗的女子,我從她身上看到了某種神性。她的氣質絕非世間俗女子所能媲比。

那條山谷的出口,那片佈滿紅色的小棕櫚樹的空地,那一座座紅色的繁殖場,那無數的赤身**的男人和女人,那競相跳進紅色霧海的情景……

我又被釋放了。我漫無目的地走出山谷,爬上山巔,也不知翻越了多少座山頭,我只是無意識地走著。沒料到在一條山脈的側崗上,我發現了幾口破敗的土洞。進入村子以後,我才知道這個村子的名字叫董家梁。如此熟悉的村名,這一定是我童年時居住過的那個村子。我記得在它背後的另一座山樑上居住著安家堡村的人們。可我沒有看見那個村子,那兒只是一片荒蕪的山崗。當我走進側崗下的小村落時,一個朽若枯木的老婆婆從土洞裡奔出來,她高興地大叫道:“老天爺呀,我們這兒可來了一個醫生。這可是我們幾輩人的福分呀。”

隨後從土洞中爬出的一個老頭子邊爬邊說:“醫生?醫生在哪?在哪?”他伸出雙手探摸了過來。他是一個瞎子。老婆婆把他的乾柴一般的手抓過來叫他抓住我的手。當他那雙顫抖的手撫摸我的臉時,我感動得又變成了一個活人,一個還有人類正常感情的活人。這個瞎子的手就像是我的父親的手一樣在撫摸我。我想起了我的早逝的媽媽,她在臨死前躺在**伸出她病弱的雙手撫摸我的臉,最後一次替我抹去了童年的眼淚。我永遠記著那種感覺。我的童年就是在那一瞬間結束的。老頭兒激動地說:“真是呀,真是醫生。我們等了你一輩子,閨女。”我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沒過多久,村子便傳遍了關於我的訊息。所有的人都圍在土崖前看我。他們說他們這兒已有好幾百年沒有來過一個外人了,就別說還是一個醫生呢。我發現這個村子的所有男性都是瞎子。男孩在很小的時候眼睛就瞎了。他們說他們一直在指望著有人來,但是“人”已經拋棄了他們。過了一會,我才弄明白他們所說的“人”的含義。說“人”拋棄了他們,就像說上帝拋棄了我們一樣。“人”已經遠離他們而去。他們自己誰也走不出那茫茫的大山,這世界現在除了他們這個村子外就全是山了,再什麼也沒有了,除非“人”從天而降。“人”已經成為他們神話傳說中的神明。在滿是瞎子的董家梁,我似乎感到了某種安全。既然他們把我當做了“人”,作為一名醫生,我得把他們的眼疾治好。全村人圍到我周圍,我突然感到我好像是保佑他們為他們除災禳禍的白衣女神。他們圍著我興奮異常,有條不紊地跳起了他們的瞎子舞。這是一個載歌載舞的多麼美麗的村莊呀。我將一個男孩拽到跟前,替他仔細檢查了眼睛。我發現這並不是什麼大毛病,只是在出生時他們的上下眼瞼粘連在了一起。這隻需做個小手術就萬事大吉了。我詢問了一個老頭,他的回答正好符合我的判斷。他們全是一生下來就什麼也看不見的。我劃開了全村人的眼瞼,使所有的人重見了光明。他們睜開眼睛看見的第一個形象是我,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於是,更加堅信我就是他們傳說中的神。你可以想像一下一個垂暮的老頭,當他活到第九十個年頭的時候才第一次看見天空、看見大地,他的重見光明的老眼裡該流多少感激的淚水啊。

當他們陪我在側崗上游逛的時候,我越發堅信我的感覺——我童年時居住過的村莊——董家梁逃到了這人跡罕至的地方。它是怎麼逃來的?是用翅膀飛來的,還是用長腿跑來的?我在側崗後發現了一戶人家。我看見了一個小女孩。我突然叫了聲:“文鯨!”她竟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越發不能理解。我的童年以及我童年時空中的村莊沒有消逝,仍活在現在這個時空中?但是,那個女孩雖然與童年的我長得一模一樣,並且與我叫同樣的名字,我認為只是我童年的再現而已。我再也找不到我童年的董家梁的絲毫蹤影了,我找不到無可置疑的確鑿的證據。;因為,所有坐落在群山側崗上的村落都很相似。

村裡的人把他們喂的所有的豬都趕到小場裡,當著小場邊他們祖先的墳墓群要將他們認為最珍貴的物品祭獻給我。他們把我扶到木板上高高地抬起來,另一些人騎在豬背上在小場上兜圈,唱歌跳舞。他們要把他們認為最上等的美味佳餚——豬肉全部獻給我享用。我坐在木板上,望著滿場的黑豬,望著場邊的祖先墳園。那裡荒草葳蕤,樹木茂盛。他們要把所有的豬殺死。正當他們要實現對他們的新神——我的獻祭的時候,我看見他們祖先的墳園中大地在拱起,塵土在飛騰,一群秦俑從那裡大樹的軀體一樣爬了出來。

秦俑們把我,他們的神明擄走了。他們全都傻了眼。當秦俑擄著我爬上山崗,站下來回望那個小村莊的時候,他們仍然僵立著。他們肯定還以為這是神要遠離他們而去的、自然而然的、特殊的方式。我看著他們,對於這樣一個夢幻似的村莊,是真是假,我狐疑萬端。我只聽見風在耳邊呼呼叫著……

秦俑們把我擄到一座空寂的小鎮,又丟下我,消失了。這座小鎮的靈魂好像消逝了,只留下了軀殼。我在死一樣的、毫無聲音的街上,在那些空蕩蕩的房屋裡遊蕩。我聽見風將門吹得發出陰森的聲響。我走進門去,看見桌上放著一杯茶,還冒著熱氣。我喊:“有人嗎?”我又喊:“有人嗎?”無人回答。只聽見我的聲音在屋裡迴盪了幾下。我懷著膽怯的心坐到椅上。我感到椅上還有餘溫。肯定有人剛剛坐過。我站起來,摸到門內,又喊了一聲:“有人嗎?”我知道秦俑就在這個鎮子上我最料想不到的地方等著我。我是新長城的鎮物。既然修建長城的統治者們需要我這樣的鎮物來永保他們的江山鐵打一般萬年長,那麼不就意味著我是可怕的,一切災厄之神,旱魃、澇魅之類的牛鬼蛇神都是懼怕我的。我竟然成了拯救統治者的鎮物?那麼這個屋子裡剛才還在悠閉地喝茶的那個傢伙一定是聞風而逃了。我大膽地走進內室。**的被子尚未疊好。有一隻鞋倒扣在地上。我趴下去看了看床底:什麼也沒有。既然我逃不出秦俑的股掌,又無人能夠救我,我還是躺下來睡一覺吧。我躺在**,看著屋頂。無論如何我難以成眠。我只好爬起來,開啟另一扇門。有一條路從屋後通到了河邊。

一個女人在河邊洗衣裳。河水被衣裳上的血跡染紅了。色彩灰暗的衣裳晾晒在枯黃的草叢上。一個小女孩在草藪間玩耍。在不遠處有一孔將要坍塌的土洞。在這個像是被時間和歷史拋棄的小鎮上遇到人,我的心踏實多了。當我走到河邊準備向洗衣女人打聽這兒的情況的時候,那女人轉過身來驚訝地望著我。與此同時,我發現那個女孩停止了玩耍,怔怔地望著我。我想我的模樣一定像鬼而不成人形了。在這個被無邊寂靜籠罩的鎮子上的人——似乎是鬼而不是人的虛幻的影子盯看著時都使她們感到恐慌。我說我是醫生,是被秦俑抓去的。如果我保持沉默,保留這種對視的無言狀態也許能夠給人以安慰。但是,當那洗衣婦聽說我是被秦俑抓來的,頓時尖叫一聲,倒在了河裡。那個小女孩呼喚著媽媽跑了過來。我連忙下水將那女人扶起來,使出渾身的解數把她拖到岸上。女孩在晾晒的衣裳之間奔跑,風吹起她的裙襬,她的頭髮向後飄曳著。等那女孩跑到我身邊時,我正在掐那女人的人中。她已經甦醒了。看見她的女兒,她突然把她抱到懷裡。現在她平靜多了。當我問她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反應時,她告訴我說是秦俑害得她們夫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她們母女逃到這裡,在那孔破土洞裡聊以存身。當我得知她是餘青岡的妻子,而那小女孩就是餘青岡的女兒時,我更加感到天網恢恢,絲毫沒有我們的出路。秦俑正在這個空寂的小鎮上游蕩,隨時隨地都可以將我們繼續擄走。餘青岡的妻女恰恰逃亡到了仇人的懷抱!那女人得知我的悽慘的處境以後,望著我陷入了一種麻木狀態。我們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望著殷殷朱水。朱水彼岸的山巒很是蒼茫。餘青岡的妻子放下那血跡斑斑的衣裳,起身領上我和她女兒離開冷風掠過的河谷,沿著蜿蜒的委曲小路回到土洞前。

一個老婆婆坐在小杌子上望著洞前那片竹林,沉浸在深深的憂思之中。歲月悠悠,在她記憶的長河裡一定呈現出了一些隱隱約約長滿往事的小島。她在想念她的兒子餘青岡嗎?我沒敢把餘青岡的可怕的訊息告訴她們。我安慰她們說我見過他,他在一個小鎮的旅館前整日整夜地睡大覺。餘青岡的妻子看看我,露出懷疑的神色。她說:“小妹,你別瞞我們好嗎?我們什麼都挺過來了。”這使我感到內疚,我不該這樣去騙她們。我是為了想叫她們懷著希望活下去。我將餘青岡在頭顱平原被活埋的悽慘情景告訴她們後,她們異常平靜,連小女孩也沒有哭。

餘青岡的妻子又到河邊洗衣服去了。她說她要把那些沾滿血跡的衣服洗完。她走了之後,小女孩也走了。我看見她消失到路彎那邊,叫她,她沒有答應。我坐在地坎上,看著老婆婆孤獨的身影,想與她說幾句話。在人生的暮年,她是否也像我的父親那樣渴望兒女們都在身邊?這個問題用不著回答。她望著洞前那片稀疏的竹林。我說:”老奶奶,你們是怎麼逃到這兒的?”她沒有吱聲。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說話。她說一天夜裡,她們逃了,也不知道往哪裡逃,就逃到了這裡。到這以後,她們才發現與世隔絕了。於是她活著似乎就是為了看這片竹林,而她兒媳婦活著的目的也就是每天到河裡把那血衣洗乾淨。可是,永遠也洗不乾淨。總是聞到血腥味呀。只是可憐了小女孩,她每天就在草叢裡玩。聽著老婆婆的話,我想起那些秦俑,那消失到這個鎮子上的秦俑。我看看四下,異常寂靜。那小女孩和餘青岡的妻子還沒有回來。

老婆婆沒有挽留我。我穿過竹林,回頭望她時,她甚至都沒有張口。我孑然一身沿著嶙峋的山谷,當我走到一片高高的臺地上時,我已經遠離鎮子了。寂靜依然充斥和控制著這裡,我感到我好像仍然被那小鎮攥攫著。我索性坐在臺地上,等待秦俑把我擄走。正像人渴望什麼時,那玩藝總是姍姍來遲,秦俑似乎永遠被沉靜吞沒了。我順著臺地來到一片田野裡。當我穿過田野,看見了一條公路。那是一條公路的末端,它伸進田野不久就中斷了。

我踏上了公路的末端,心想它將通向何方?突然產生的念頭使我害怕。我連忙跳下公路,奔過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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