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七個多月大了。我在我孃的肚子裡。我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我是個女孩。我知道這很不好,意味著更多的不幸。我要是個男孩,也就不會有這麼多的憂怨了。我將隨著我的母親一起嫁出去。母親把我帶在肚子裡一起出嫁。這很叫人難為情。太羞人了。
我要是個男孩就不會有這樣的感覺。我是不是人?我這種樣子是不是能稱做人,我的心裡還沒有底。我將跟著我母親一起嫁出去,那種糊塗蟲會以為我也出嫁了。我還沒有來到人世就跟隨母親一起出嫁了。這是什麼樣的命運呢?為什麼這樣的命運會攤到我頭上?
我看不見外面的世界。我也聽不見。也沒有別的什麼感覺,比如說觸控呀、嗅呀什麼的。可我就是知道。
我知道肚子外面發生著些什麼。我朦朦朧朧知道。我就像沉睡在遠方天邊的神,即便我沒有耳朵眼睛,沒有七竅五官,可我就是能夠知道世間的事。我感覺到我彷彿不是躺在母親的肚子裡,而是躺在天邊的雲霞裡。我俯瞰著世間萬物。那只是我的感覺。我的感覺的遊離。即使這種感覺也是可疑的。我說不清它到底是什麼。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這就夠了。
我知道我的母親還不到十六歲。她十五歲零八個月。
按照當地的風俗習慣,他們會說我母親虛歲十六歲,實歲十五。這兒是渭河平原。平原上生活著千千萬萬秦人的後代,腔調厚重的關中農民。我母親生活在那個名叫黃堡的小鎮上。這就是大作家柳青的《創業史》中所描寫的那個鎮子。我的母親名叫素芳。柳青寫了我的母親,可他卻忽略了她肚子裡的我。看來,這個大作家沒有把我當人看待。在他的意識裡,我不是《創業史》裡的人物。我居然不幸到了這種地步?我依舊在渭河平原上游蕩。我的冤魂是不會散去的。
我的母親請求她的母親不要把她嫁給幾十裡外的蛤蟆灘的那個憨拴拴,她說他的年齡太大了。我的外婆說,傻女子,你不懂。咱們現在臉黑了,就得說臉黑了的話。
拴拴雖然年齡大,可他憨呀。咱要的就是憨。靈光的人,咱可鬥不過。拴拴的爹是個瞎子,這就更好了,到時候還不是你說了算?乖女子,你就不會吃虧了。我能理解我外婆的話。她不管我母親肚子裡的我是怎麼來的。她不管。她不想追查這件事。她大概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大。
我的外公是個癮君子,整個家產都給他吸得變成灰了。
他不會有什麼話好說的。他巴不得我母親嫁出去。家裡少了一個人吃飯,省出來的飯錢,外公可以把它直接捲成卷兒冒煙兒。我是從哪兒來的呢?我的另外一半是誰的?《創業史》裡有過詳細的交代。我寧願當瞎子,也不想把那樣的交代告訴你們。你們要是有興趣,就翻翻柳青的書。那本書至少因為寫到了我的出身——就因為這一點也是應該讀一讀的。裡面沒有寫我的母親是如何嫁到貧窮的蛤蟆灘的。那是個村子嗎?既然是人居住的村落,為什麼要起個蛤蟆灘呢?敢自那兒是蛤蟆的天地吧。我母親是臉黑了的人,可想而知,她的婚禮是什麼樣的。她不可能像其他的姑娘那樣結婚,操辦酒席,請客邀友,呼朋引類,好不熱鬧,好不張揚。我母親是悄悄來到蛤蟆灘的。就像世界上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樣,我的母親來到了蛤蟆灘。我的母親的臉既然黑了,那麼我呢?等待著我的是什麼樣的命運呀?多麼難聽的詞呀:臉黑了!白白淨淨的十六歲姑娘的臉怎麼會黑呢?
我的母親素芳長得滿漂亮的。可她的臉黑了。一張白淨的臉全讓黑灰給抹黑了。不是上臺唱戲,可她的臉就是黑了。那是誰都看不見的黑。那種黑在每個人的心裡。
特別是在瞎子老漢的心裡。瞎子老漢雖然看不見什麼,可他能看見他的心。他的心裡的世界是明亮的。在他的心裡的世界裡,我的母親的臉一定是黑得沒法再要了。
他把那種對黑的感覺傳導給他的兒子拴拴。這是兩個光棍漢,一個老光棍和一個半老的光棍。拴拴雖然還沒有結過婚,年齡也只有他爹的少一半,可他看起來也像個老漢了。長年的光棍生涯把他折磨得過於蒼老了。他三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好像有五十歲。拴拴的娘死了。什麼時候死的,我不太清楚。我的母親和我就這樣嫁到兩個光棍漢的家裡。他們是窮人。窮倒也沒什麼,有個地方住,有飯吃,不餓肚子,能活下去,也就不挑剔什麼了。這不是問題。我外婆家也不富,外公把那麼多家產都吸成煙和灰了,我外婆也沒有把他趕出家門。窮不是問題。窮並不要命。我的十六歲的小母親呵,你為什麼要帶著我出嫁呢?你難道不能把我生到孃家以後再出嫁?我抱怨我的母親,可我的母親又向誰抱怨呢?我的母親的臉黑了,我的臉就更不用提了。
蛤蟆灘,蛤蟆灘,只有蛤蟆沒有人。人不如蛤蟆啊!
我是註定不能活著降生人世上的。我與瞎子老漢、拴拴一家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我永遠不會叫拴拴爹的,也不會叫瞎子老漢一聲爺爺。本來就不是嘛。況且,他們把我看作他們的恥辱,根本不允許我見到一線陽光。
他們把我媽媽娶過去後,首先要解決掉的就是我。我的母親有什麼能力保護我呢?她連她自己都保護不了。誰來救我呀!
我到了魔窟一樣的地方。我母親帶著我出嫁,蛤蟆灘就變成了魔窟。我的生命的魔窟。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救我。黃堡鎮上的我的外婆一家對我也愛莫能助。
她早早把我母親嫁出去,目的只有一個。蛤蟆灘是我的葬身之地。這座貧窮的村莊,人們像蛤蟆一樣繁衍生息。
人們把這樣的年月叫做五十年代。我影影忽忽地對蛤蟆灘有了一種畫面感。我能感覺出村莊裡的房子是什麼樣的,人是什麼樣的。有一個老漢每天早晨都在村道上拾牛糞。人們把他叫做梁三老漢,他的兒子就是梁生寶。
實際上,梁生寶不是他的親兒子。梁生寶的媽媽是在他還沒長成大小夥子的時候帶著他一起嫁到梁三老漢家的。生寶母子討飯,流浪到了蛤蟆灘。生寶是多麼幸運……我覺得很痛。我知道我母親又在捱打了。她沒有能力反抗。她也沒有反抗。她心裡是怎麼想的呢?她那樣的年齡,連自己的生死都主宰不了,她想到了我嗎?她的心裡流淚了嗎?她恨我的親生父親嗎?他引誘了她,可他為什麼不娶她呢?他敢娶她嗎?他早嚇得逃之夭夭了。他逃得慢一點,恐怕連命都沒有了。我母親的媽媽絕對不會允許我母親嫁給他的。他沒有家,沒有房子,幾乎什麼都沒有。拴拴即使再窮,還是有房子住,有飯吃,有地種。再說,把我母親嫁到偏遠的蛤蟆灘,還有著更加重要的考慮。
我的母親在哭泣。首先疼的是她。她的皮肉在外面,首當其衝。打她的不是一個人。瞎子老漢在臨陣指揮。
拴拴和他爹兩個大男人在打我的媽媽和我。看起來還滿公平的,二對二,兩男對兩女。那時候誰也不知道我媽媽肚子裡的我是男是女。我的十六歲的媽媽會想那樣的問題嗎?她心裡說“我的可憐的孩子”了沒有?她還是個孩子,她會替別的孩子想嗎?她的身體雖然成熟了,是成人了,可她的心理依舊還是個無依無靠的孩子。她在亟需愛護的時期卻遭到了殘忍的毒打。瞎子老漢腦子裡有他的道理。他不單單是要把我打下來,他是要把我的媽媽當牲口一樣馴教。他認為我的媽媽是個野姑娘,他叫拴拴把她的野性子打掉,徹底剷除掉。拴拴並不是用手掌和拳頭打,他拿的是一根粗粗的頂門棍兒。他打他家的牲口也捨不得用這麼粗的棍子打。但他的目的也並不是要把我媽媽打死。他們只是要把我打下來。我媽媽是他們家最好的牲口,他們只是要把她**得聽話、柔順,比一頭牲口更馴服。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呀!我才生長了七個月,我不能讓我的生命就這樣終止。任何生命只能活一次。
所有的物質都想變成生命,變成生命的機會少得可憐。
我是幸運的物質,我變成了生命,可他們要人為地剝奪我的生命權。我怎麼辦啊?我向什麼控訴?我向誰控告?這樣的殺人就不算殺人嗎?拴拴和瞎子老漢就不算殺人犯嗎?肚子裡的生命就不是生命嗎?肚子裡的生命就沒有生命的權利嗎?
看來這個世界是沒有一個人要我了,誰都不希望我活。我的母親的哭泣聲裡包含著什麼樣的成分呢?有為我哭泣的成分嗎?她想到我了嗎?她為什麼不逃走?她為什麼要嫁到瞎子家裡呢?她要活,她要吃飯,她要有房子住,有衣服穿。她為什麼不跑到荒山野嶺上去呢?
那兒有的是山洞。並不是每個山洞都叫野獸佔領著。她總能夠找到一個她住的洞的。她為什麼不學學人家白毛女呢?白毛女肚子裡的娃兒還是逼死了她爹的黃世仁的種呢。她的仇人的種。黃世仁要娶新老婆了,打算害她,她跑了。她跑過了一條大河,把一隻鞋掉到了河邊。黃世仁的幫凶以為她淹死了。她在山洞裡生下了孩子。那個孩子是多麼幸運呀,媽媽雖然變成了白毛女,可她卻在媽媽的艱辛撫育下活著。她偷廟裡的供獻給她的孩子吃。我的媽媽是軟弱的。她沒有白毛女那樣的堅強,也不會有活著的我了……誰也沒有想到我母親肚子裡的胎會這麼結實,拴拴和瞎子老漢沒有料到,我母親也沒有。原因在我。我要活,我一定要活,天地萬物,大千世界,宇宙銀河,它們只給我了一次機會,我不拼命保護我生存的權力,是說不過去的。我緊緊地抓住母親的子宮,我還沒有成熟,我這樣一個沒有成熟的胎兒是無法在外面的那個殘酷的世界裡生存的。拴拴在他瞎子老爹的唆使下,不斷地向我的媽媽下毒手。拴拴簡直就不是人,他甚至於連野獸都不如。他壓在我母親的肚子上,把一根尖利的武器插了進去……從那以後,我母親的肚子就疼了起來。不間斷的疼痛折磨著她。瞎子老漢的計謀成功了,他教給他兒子的這一招陰損毒辣,搗毀了我的生命之巢。胎盤扭曲卷折了起來,剝離了子宮——我的生命的源泉再也不能給我供應生命的養料了,我已經與母親斷開了,惟一相連的器官被惡人破壞了。生命的源泉枯了,我還如何活下去呀?子宮不再是生命的聖殿,它正在把我擠壓出去。我的媽媽小產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呀?我拖著臍帶,拖著曾經從我的媽媽身體裡給我輸送營養的一種肉質的管子來到這個世界。管子的那一頭還依舊在我的媽媽的肚子裡。我赤身**,我一絲不掛,我赤條條到了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