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絕情之情
1
清晨的鳳凰山上蒙著一層晨霧。坡上的樹葉已經泛黃，在霧中影影綽綽的。凡浩沿著山路轉過一個山口，遠遠看到，一杆“巨集中鏢局”的杏黃旗已經高高飄揚在寨子的上空。
凡浩走到山寨前面，一道斷崖將山路隔斷了。寨門是一座高高的城垛，上面隱約可以看到有人把守。凡浩站在斷崖的這邊看了看，索性朝城垛上高喊，蘭蘭！蘭蘭！
城垛上的人立刻朝下問，你是誰？
凡浩大聲說，我是孟凡浩！
城垛上的人問，你要幹什麼？
凡浩說，我要跟馮蘭蘭說話！
城垛上的人立刻不見了。
此時黑彪和猴二幾個弟兄正在大廳議事，城垛上的人匆匆來報，說是山寨外面來了一個叫孟凡浩的人，嚷著要見大嫂。黑彪聽了皺起眉說，孟凡浩……我聽說過，他怎麼來了？
說罷站起身和猴二等人朝寨門走來。
凡浩仍在寨門前大聲地叫，這時看到黑彪和猴二等人出現在城垛上。凡浩並不認識黑彪，立刻大聲說，你們叫馮蘭蘭出來，我有話要對她說！
黑彪問，你就是孟凡浩？
凡浩說，是，你是誰？
黑彪說，我是黑彪，蘭蘭現在是我的夫人，你找她幹什麼？
凡浩說，這不關你的事，我要當面跟她說話！
黑彪說，你一個人就敢闖我的青山寨，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說著朝身邊的人示意了一下，又對凡浩說，好吧，你如果有膽量就過來吧！一邊說著，寨門前的吊橋就放下來。竟然只是一根竹篙。凡浩朝下望去，幾丈深的山澗裡，有溪水在湍急地流過。
黑彪又說，怎麼樣，你敢過來嗎？
凡浩立刻毫不猶豫地踏上竹篙，徑直走過來。
黑彪看著點點頭，對身邊的猴二說，嗯，看著像個讀書人，還真是條漢子。
說罷就轉身走了。
2
凡浩這次上山並不是一時衝動。自從父親去世，接連發生了很多事，凡浩覺得自己彷彿是在一條船上，朝哪個方向走已經身不由己。凡浩的心裡當然清楚，自己與蔡家的小姐成親，這件事對蘭蘭的傷害很大。蘭蘭甚至會認為是自己背叛了她。凡浩起初還在想，也許蘭蘭會理解自己，如果真的理解，也就會原諒。但凡浩漸漸想明白了，蘭蘭就是真的理解也絕不會原諒的。自己在這件事上，對蘭蘭的傷害真的是太大了。所以，在前一天的夜裡，當凡浩聽到蘭蘭嫁給鳳凰山上的黑彪，立刻意識到，正如酒膩子所說，自己已經將蘭蘭的一生都毀了。凡浩坐在書房裡，就這樣坐了一夜。黎明時分，他終於決定上鳳凰山。
凡浩走進青山寨的大廳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黑彪身邊的蘭蘭。此時蘭蘭垂著眼，面色蒼白。黑彪盯住凡浩看了一陣，說，看你是個讀書人，還真有幾分膽量。然後看一眼大廳裡的人，又說，我黑彪沒讀過書，可是敬重讀書人，知書，才能達禮，我覺得你們讀書人應該是最講禮數的。今天是我青山寨雙喜臨門的大日子，好吧，你既然來了就是客人，我只當你是來賀喜的。說著朝旁邊示意了一下，立刻有人給凡浩端過一碗酒。黑彪點點頭說，請吧，這碗酒，就當是你敬我的，也算是我謝你的。
凡浩接過酒碗，一點一點倒在地上。
黑彪的臉立刻沉下來說，孟凡浩，你應該知道，敬什麼人的酒才倒在地上。
凡浩說，我要單獨和蘭蘭說話。
猴二立刻在一旁說，放肆！蘭蘭現在是我們的大嫂！
黑彪朝猴二看一眼。猴二哼一聲退到旁邊。黑彪微微一笑說，孟凡浩，我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不想跟你計較。然後朝身邊指了指說，蘭蘭就在這裡，她現在也是我巨集中鏢局的掌門，你想單獨跟她說話，可以，不過要看她是不是同意。
黑彪這樣說罷，又朝身邊的蘭蘭看了看。
凡浩慢慢走到蘭蘭的面前，看著她說，蘭蘭，我要
你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蘭蘭仍然垂著頭，眼裡已經滿是淚水。
凡浩說，蘭蘭，跟我下山吧，你不要這樣毀了自己！
黑彪立刻黑下臉說，孟凡浩，你不要太過分，蘭蘭嫁給我黑彪就是毀了嗎？
這時大牛拖著一根齊眉棍走過來，大叫了一聲，孟凡浩！凡浩慢慢回過頭，看著大牛。大牛說，你現在是在鳳凰山上，不是在灤州府！別再抖你孟家大少爺的威風了！你把蘭蘭害成這樣，我正想找你呢，你今天倒自己送上門來了！說著一抖手裡的齊眉棍，吼道，好！你今天就先過我這一關！你如果打贏了我，我就讓蘭蘭跟你下山！可要是輸了，就得聽我處置！
大牛說罷就掄著齊眉棍撲上來。凡浩卻並不躲閃，迎上前去一腳踹在大牛手裡的齊眉棍上。大牛沒有防備，棍子不知怎麼脫了手，趕緊朝旁邊跳開。
凡浩瞪著他說，馮大牛我告訴你，你用飛鏢插在我門上的那封信我看過了！我今天還就是衝你這封信來的！我孟凡浩這些年沒害過任何人，也決不允許任何人，害我所愛的人！你現在給我聽清楚，你們馮家跟我孟家無冤無仇！你父親在家裡養傷，我也會讓人去照顧他，不過我跟蘭蘭的事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你要想跟我尋仇，你的本事還差點兒！大牛聽了臉漲得通紅，瞪起兩眼又朝凡浩撲過來。但顯然，凡浩仍手下留情，只是招架躲閃卻並不出手。突然，凡浩一個彈腿將大牛踢出去。凡浩看著他說，馮大牛，你不要逼我！
這時蘭蘭起身走過來。
蘭蘭對大牛說，我們兩人的事，還是我們自己解決吧。
凡浩看著蘭蘭說，你……跟我下山吧。
蘭蘭沒說話，只是盯視著凡浩。突然，她飛起一腳踢在凡浩的腰上。凡浩並沒有躲閃的意思，眼看著蘭蘭的這隻腳踢過來，接著就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
3
老蒯一大早就將家人都派出去四處尋找凡浩，卻一直沒有訊息。將近中午時，孟夫人終於坐不住了。孟夫人突然感覺到，這件事似乎有些不對勁兒。於是讓人將美娟房裡的丫頭杏花叫來。杏花是美娟從孃家帶過來的丫頭，所以孟夫人一直另眼看待。但這一次，杏花一來到上房就感覺到了，孟夫人的臉色有些不好看，於是也就格外小心。
孟夫人看一看杏花說，有件事我問你，你可要對我說實話。
杏花點點頭說，是……老夫人……
孟夫人問，大少爺，昨晚究竟睡在哪兒？
杏花飛快地看一眼孟夫人說，大少爺……睡在自己房裡啊……
孟夫人問，是和大少奶奶睡在一起？
杏花說，是啊……
孟夫人說，那為什麼，大少爺是什麼時候走的，去了哪裡，大少奶奶一點都不知道呢？
杏花支吾了一下說，這……我也……說不清楚……
孟夫人說，杏花，你可要說實話。
杏花說，我說的……都是實話啊。
孟夫人說，可是，我怎麼聽說，大少爺昨晚是睡在書房裡？
杏花低下頭，不敢再吱聲了。
孟夫人盯視著杏花又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杏花忽然抽泣起來，嚶嚶地說，老夫人，有些事……我們當丫頭的不好說，您……還是去問大少奶奶吧……孟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點點頭說，好，你去吧。
杏花應了一聲就趕緊出來了。
這時老蒯正在院子裡吩咐家人陳三。陳三剛剛從小山街回來，說是還沒找見大少爺。老蒯想想說，你再去後街的小河邊看看，大少爺有的時候去那裡遛彎兒。陳三應一聲就匆匆走了。美娟站在自己的房門口，叫了一聲，蒯管家。
老蒯趕緊過來。
美娟聲音不大地說，你別再讓人去找了。
老蒯看看美娟，小心地問，大少奶奶，您知道……大少爺去哪兒了？
美娟朝遠處的群山望一眼說，也許，他去鳳凰山上散心了吧……
4
翠喜在這個早晨一睜眼，就感覺心情很好。天大亮時凡華來了興致，兩人又熱火朝天地打了一個天明炮，然後痛痛快快地睡了一個回籠覺兒，起床時就覺得神清氣爽。此時已經吃過早飯，翠喜一直站在窗前，透過窗縫饒有興致地看著院裡的動靜，似乎在看一出熱鬧的大戲。凡華的心情也很好，正兩手抱著頭，躺在床榻上蹺著二郎腿哼著蹦蹦兒戲。翠喜走過來推他一把說，你聽見沒有，這回你們孟家可是亂了套了！
凡華翻起眼皮說，亂什麼？
翠喜說，你大哥啊，一大早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凡華哼一聲說，我大哥忙著呢，他還能去哪兒。
翠喜說是啊，他扔下這一大攤子，能去哪兒呢？
凡華一邊哼著戲說，你就甭跟著操這份心了。
翠喜冷笑一聲說，我跟著操這個心？我是等著看呢，看你大嫂這回怎麼辦！她不是能耐嗎？有能耐就使吧！說著一屁股坐在床榻上，哼，我算看出來了，你們孟家頂數她最壞，又陰，又損，心眼兒還最多！當初我剛進門時，讓我留下，不給名分，這主意就是她給老夫人出的！你說我怎麼得罪她了？她怎麼就這麼跟我過不去？現在就更行了，我肚子裡已經有了，可她那肚子還空著呢，等著看吧，以後她就更跟我過不去了！
凡華並沒理睬翠喜，仍在哼著自己的蹦蹦兒戲。
翠喜忽然說，哎，我發現你們孟家一個大祕密！
凡華翻她一眼說，什麼祕密？
翠喜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大哥跟你大嫂，從來不在一屋睡，你大哥一直睡在書房裡！你大嫂別看過門兒這麼多日子了，要我看，她興許還是個大姑娘哪！
凡華哼一聲說，你別瞎說了。
翠喜說，你想啊，你大哥如果真跟她睡在一屋，他什麼時候走的，你大嫂怎麼會不知道？
凡華立刻不唱了，慢慢坐起來。
翠喜又一笑說，等著吧，這回你們孟家可有好戲看嘍！說著長長地出一口氣，好啊，你這個凶神惡煞的大哥不在家，我也總算可以抻抻腰兒了！說著在凡華的屁股上拍了一掌說，去，告訴廚房，我今天中午要吃烙餅炒雞蛋！再去街上給我買二斤豬頭肉，要肥點兒的豬臉兒肉！凡華看一眼翠喜。翠喜說，怎麼了，我懷著孩子呢，就想吃這一口兒，不行嗎？
凡華嘟囔一聲，只好懶洋洋地起身朝外走。
廚房裡正在做飯。凡華走進來，伸頭看看問，這是做什麼呢？
廚子說，哦，大少奶奶吩咐，中午熬粥，蒸饅頭。
凡華立刻說，甭蒸饅頭了，中午吃烙餅炒雞蛋，多擱點蔥花兒！一會兒再讓人去小山街上買二斤豬頭肉，記住，要肥一點的豬臉兒肉！多來點兒豬拱子！
廚子為難地說，要改烙餅，得跟大少奶奶說一聲啊。
凡華說，用不著說，吃個烙餅，我還做不了主嗎？
這時美娟走進廚房。廚子看到美娟進來，稍稍鬆了口氣。
美娟說，二弟，中午別吃烙餅了。
凡華說，大嫂，我想吃烙餅，大餅夾豬頭肉，就想吃這口！
美娟微微一笑說，你不是不愛吃豬頭肉嗎，是你想吃嗎？
這時翠喜突然出現在廚房門口，是我想吃，不行嗎？
美娟回頭看看她說，你想吃當然可以，不過，今天中午就別吃了。
翠喜立刻說，為什麼，我現在可是懷著孩子呢，就想今天中午吃！
美娟說，餅太硬，老夫人的牙不好，咬不動。
翠喜一笑說，烙餅今天硬，明天就不硬了嗎？照你這樣說，我就永遠不要吃烙餅了？我這懷著孩子，想吃個烙餅都這麼難嗎？說著突然皺起眉頭，扶住凡華。凡華連忙問，怎麼了？翠喜呻吟著說，我……我難受啊……肚子疼啊……哎呀……
美娟叫過老蒯說，你快去同濟堂，把黃先生請來。
翠喜立刻說，不用，不用了……
這樣說罷，就拉起凡華呻吟著回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