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三章
翠喜之喜
1
胡華已將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妥當。這天上午，來到鮑爾溫的辦公室。鮑爾溫對胡華的態度有些冷淡。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抬起頭，看看胡華說，赫伯特，我猜你是來向我辭行的。
胡華說，是，鮑爾溫先生，我就是來辭行的。
鮑爾溫點點頭說，都收拾好了？
胡華淡淡一笑說，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收拾的，我在這裡學到一句話，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所以，我幾乎把所有的身外之物都留下了，除去金錢，帶走的都在這裡。
胡華說著，指了指自己的頭。
鮑爾溫笑了，赫伯特，我知道你是一個很有思想的人。
胡華說，至少，我在這裡學到很多東西。
鮑爾溫放下手裡的筆站起來，看著胡華說，赫伯特，我讓公司總部解聘你，你不會怪我吧？胡華笑著搖搖頭說，不，我要感謝您，是您給了我一個理由，讓我終於決定回美國。我想，也許在不久的將來，整個美國都會感謝你的，因為你給他們送去一個赫伯特·胡佛。不過鮑爾溫先生，我還要對您說一句，您最近幹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鮑爾溫問，哦，什麼事？
胡華說，您不該這樣對待鳳凰山上的黑彪，現在，開平公司的敵人已經夠多了，你再為自己樹立黑彪這樣一個強有力的敵人，這是很可怕的。我知道……我的這些話您肯定是聽不進去的，你們英國人一向很自信，是一種霸道的自信。胡華這樣說著笑了笑，用一句這裡的話說，我姑妄說之，您姑妄聽之吧，好，鮑爾溫先生，再見。
胡華這樣說罷微微一笑，就轉身朝門外走去……
早晨，孟府的院子裡因為有了兩個孩子多了幾分生氣。燦爛的陽光下，夢生和雅妮相互追逐著，嬉戲著，嘰嘰呱呱地笑著。凡華打扮得乾乾淨淨的從自己房裡走出來，準備去細棉土礦上班。兩個孩子一見都撲過來。夢生說，二叔！雅妮說，這是我的二叔！
凡華笑著蹲下說，好好，二叔是你們兩個人的。
兩個孩子一人在凡華一邊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凡華高興地說，好，都給我乖乖的，二叔晚上回來，給你們買王老樵的糖葫蘆，好不好？兩個孩子立刻高興地笑著跑開了。
凡浩站在自己書房門前看著，笑了笑轉身回到書房。
洪武來到書房。凡浩問，你從天津回來了？天津那邊的煤炭市場怎麼樣？
洪武說，市場平穩，對咱們很有利，就是黑彪和蘭蘭，他們沒去天津。
凡浩立刻問，怎麼回事？
洪武說，他們不願離開灤州，還想把巨集中鏢局的弟兄再聚起來，所以一出灤州的地界就下船了。凡浩說，可是現在，外面的風聲這樣緊，他們去哪裡落腳呢？洪武說，聽蘭蘭說，他們想去鳳凰客棧。凡浩點點頭說，我早就感覺到了，這個鳳凰客棧跟巨集中鏢局有些關係。洪武說，這樣也好，後面如果再有什麼事，我們去找他們也方便一些。
2
王永昌的心情有些沮喪。這段時間，又白忙活了。原本計劃得很好，讓洋人出兵，幫著官府拔掉鳳凰山上黑彪這顆眼中釘，作為回報，官府再向附近的小煤窯施壓，為開平公司拉一些產量過來。可是現在，第一步就沒有走好。清剿鳳凰山是清剿了，卻並沒有徹底剿滅黑彪，只是把他的人打散了，如此一來反而更麻煩了，這些人化整為零，再想剿滅就更困難了。落得這樣一個結果，自然也就不好再去催促官府辦小煤窯的事。這天下午，王永昌和棗槓子來到小山街上的同樂茶園，在一張茶桌前坐下來。王永昌朝樓上那間自己曾經常去的房間瞟一眼，心裡不免有些失落。最近又叫過翠喜幾次，但翠喜都推說有事，沒有再出來。王永昌心裡明白，翠喜現
在已經不是從前的翠喜了，想安安生生地跟孟凡華過日子了。過去有句話，叫從良的女人賽過老虎。這種女人到了這時候，你如果再去幹擾她的生活，她真能跟你拼命。王永昌也是情場上走動這些年的人，自然深知這個道理，所以也就不想再去招惹翠喜。
棗槓子似乎看透王永昌的心思，一笑說，王總辦，又想翠喜了？
王永昌哼一聲說，是啊，這娘們兒變了，現在已經叫不出來了。
棗槓子說，這還不好辦，把她那點臭底兒在孟府抖落出來，她立刻就得讓孟家人轟出來，到那個時候，她還不是乖乖地回來？你王總辦想怎麼玩兒就怎麼玩兒。王永昌搖搖頭說，如果那麼幹就太低階了，也沒什麼意思，我王永昌要玩兒，就得玩兒高階的！這時，棗槓子突然朝王永昌使了個眼色，又朝他身後示意一下。王永昌回頭掃一眼，就見胡華和鄒百義正朝這邊走過來。他二人顯然並沒有注意到王永昌和棗槓子，就在旁邊的一張茶桌坐下了。胡華說，鄒老闆，我現在船票已經買好了，所以這批古董要急於出手，你還要抓緊。鄒百義說，這您放心，不過，我也得給您賣個好價錢啊，這樣您合適了我才能合適，水漲船高嘛。胡華說，孟家的那件雨過天晴，你只要還給孟凡浩就行了，轉告他，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王永昌向棗槓子使了個眼色，兩人就一起站起身，走出茶園。
一會兒，鄒百義從茶園裡出來。沿著小山街走了一陣，剛出西口，王永昌和棗槓子從後面跟上來。棗槓子緊走幾步叫了一聲，鄒老闆。鄒百義站住了，回頭一看笑了，喲，是您二位，我今天這是怎麼了，淨碰上財神爺，說吧，您二位又有什麼好物件兒？王永昌也笑了，看著鄒百義說，你發財還用得著我們？那個叫胡華的洋人要走了，把好玩意兒都留給你了？
鄒百義說，哪兒啊，人家不過是讓我尋個買主兒，怎麼，王總辦有興趣？
王永昌說，我只是對那件雨過天晴，有點興趣。
鄒百義立刻正色說，這雨過天晴可不行，人家敲明叫響，要還給孟家。
王永昌說，好吧，這件東西你先別急著送過去，先讓我們開開眼，這總可以吧？鄒百義想想說，這倒沒問題，東西就在我手上，您哪天想看，只管過來就是了，我還有事，先告個假。
鄒百義說罷就匆匆走了。
棗槓子看看鄒百義的背影問，王總辦，你真想看這件雨過天晴？
王永昌一笑說，是啊，我不光想看，還想拿這東西做點文章呢。
棗槓子立刻問，做……什麼文章？
王永昌眯起眼，笑而不答……
3
傍晚，凡華舉著兩串糖葫蘆走進院子，兩個孩子一見立刻都撲過來。凡華把糖葫蘆給了每人一串，兩個孩子就舉著跑開了。凡華朝兩個孩子看看，笑了笑朝書房這邊走來。
凡浩正坐在書案前，見凡華進來，放下手裡的筆抬起頭問，礦上怎麼樣？凡華說，礦上挺好，沒什麼事。然後又說，大哥，我想……跟你說一個事。
凡浩笑笑說，你說吧。
凡華說，這事……我一直等著你說，可你……始終不提。
凡浩點點頭，你就說吧，究竟什麼事。
凡華說，就是……當初開平公司那筆股銀的事。
凡浩說，我是在等著你自己跟我說呢。
凡浩說著站起來，走吧，咱們去園子裡走走。
凡浩和凡華來到後面的園子。凡浩想一想，自己還從來沒有跟凡華這樣一起散過步。兩兄弟一邊走著，夕陽照進園子，將花園裡的植物都映得油亮，看上去像鍍了一層金。
凡浩說，你想跟我說什麼，現在說吧。
凡華說，大哥，我是這麼想，你替我還了開平公司那一半的
股銀，算是把這筆賬跟他們了結了，我現在把這一半銀子給你還上，那另一半，是不是就放在細棉土礦，現在細棉土的市場很看好，如果借這個機會把礦做大，以後咱們在細棉土這一行裡，也就有一席之地了。
凡浩看一看凡華說，行，你開始上道兒了！
凡華不好意思地說，有你這樣的大哥，不上道兒也得上道兒啊。
凡浩點點頭說，我同意，就按你說的辦，給細棉土礦再加點碼！
凡華高興地說，大哥，那我去了？
凡浩說，你去吧，我再走一走。
凡華轉身走了。凡浩看著凡華的背影，輕輕舒出一口氣……
凡華回到自己房裡，見翠喜正獨自坐在床榻上抹淚。凡華連忙過來問，你怎麼了？翠喜抹掉眼淚勉強笑笑說，沒事……你回來了？凡華說，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啊？翠喜說，真的……沒事。凡華說，你別讓我著急好不好？翠喜低下頭說，我是在想，我們在一塊兒，這算是……怎麼回事啊？我倒不是一定要名分，可等咱們有了孩子，可怎麼跟孩子說呢？
凡華抱住翠喜的肩膀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然後想一想，這樣吧，我現在就去小山街的慶豐樓叫一桌菜，咱們今晚就在這屋裡，把媽，還有大哥大嫂請過來，就算是咱為自己擺了一桌喜酒，這樣以後你也就算是明媒正娶了，好不好？
翠喜驚喜地說，這當然好啊！我自己早就偷偷準備了，你看。
翠喜說著，去拿出一個花包袱。開啟，裡邊是一些剪好的紅“囍”字，還有一對鴛鴦枕套。凡華看了，又看看翠喜，突然抱住她用力親了一口說，老婆，你等著！
說罷就興沖沖地出去了……
4
凡華和翠喜的房間裡已經佈置一新，儼然是一間洞房。翠喜竟然把床榻上鋪的都已偷偷準備下了。牆上貼了大紅“囍”字，桌上也點起紅蠟燭。房間裡瀰漫著像霧一樣的紅色。屋子當中的桌上擺好了酒菜。翠喜蒙了蓋頭端坐在床邊。凡浩和美娟走進來，看到屋裡的情形立刻都愣住了。對視一下，頓時都明白了。美娟說，二弟，恭喜你們了！
凡浩也說，是啊，你們這回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美娟說，好吧，我就來給你們做個媒人吧！
凡華說，謝謝大哥大嫂！
美娟說，事情太突然，我們也沒有什麼準備……
凡浩想了一下說，這樣吧，凡華，你說的放在細棉土礦上的那一半銀子，就算是你在礦上入的股份吧，按四成算，這個股份，算是給你們的彩禮！
凡華走到床邊，輕輕掀起翠喜的蓋頭。
翠喜抬起頭，已經淚流滿面。
凡華說，你聽見大哥說的了嗎？
翠喜慢慢站起來，和凡華並肩站在一起，向凡浩和美娟深深地施禮。
美娟說，我去把媽也請過來！
翠喜說，就別驚動媽了，我們去給她老人家磕個頭，叫一聲媽，也就知足了。
凡浩立刻說，不行，都得驚動起來，今晚可是咱孟府大喜的日子！說罷就轉身出來，站在門前的臺階上大聲叫道，老蒯！老蒯立刻應著過來了。凡浩說，把咱們孟府的院子裡掛起紅燈，讓家裡人都出來！老蒯答應一聲就去準備了。
新房裡，凡華看著滿臉淚痕的翠喜說，我總算給了你一個明媒正娶，高興嗎？
翠喜點點頭說，嗯……高興……
凡華伸手捧住翠喜的臉頰。
翠喜說，我……有些心跳。
凡華問，跳什麼？
翠喜說，我現在……真是孟府的二少奶奶了？
凡華點點頭說，是啊，我的二少奶奶！
翠喜轉身走到床邊，坐下用手捂著臉，抽泣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