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漸漸明晰了幾分,一點點如胭脂般的霞光越發得淡去,只餘清透蒼碧天空,絲絲縷縷片片如雪一般的雲緩緩而來,漸漸而去。
五月榴花照眼,最是炙熱繁華如蜀錦一般絢爛的,淡如雖素來喜歡的是那素淨秀麗的花,但對著這等絢麗的榴花卻也有幾分喜歡。 因此,這東邊的院子外側種的一株極大極繁華的榴花移了好地頭,開得越發得盛了。
但眼下,淡如卻是無個心思看著榴花。她緩緩轉首,注視著那身後不遠處那低首站著的婆子,神色冷漠,冷然道:“你與那老東西說,別想著能kao著官衙就能壓住我了。 漫說想得這官司是痴心妄想,便是真真能如意,他就能押制住我不成?牛不喝水強壓頭,這事我不願,強了我的心思也無用,大不了就是一死,那銀錢且不算,我倒是想聽聽他的名聲怎麼來著!”
那婆子聽得淡如那不冷不熱地說著話,原先那一分得意強硬早拋到山那頭去了,當下只惴惴著含糊了幾句,便忙忙著想離了去。
淡如見著,眸子裡微微閃動出一片冷意,略略思慮,卻生生lou出了幾分好笑與嘲諷,轉首看著那幾朵榴花,淡淡道:“你不必擔憂僕役怎麼來著,我府裡雖不算得規矩大,但總算也曉得些禮數。 方才不過見狗吠得忒高了些,這會子話已是說開了,他們自然會好生放了你去。 好了,這話我也是說得透了。 你回去告訴那老東西便是了。 往後卻不必來了,沒得讓人看得厭煩。 ”
這話一說,那婆子頓覺得連絲毫麵皮都是留不住,心裡羞愧,越發不想說著什麼,只支支吾吾應了,就在淡如揮手間忙是走了。
邊上的琥珀見著這麼來著。 不由笑了出來,好是半晌才收斂了笑聲。 與淡如道:“小姐,這趁機訛詐地事,他倒是做得越發得下作!這天底下哪裡有那麼多的好事兒,當年那是夫人性子好,方是著了他的道,小姐什麼不曾見過,哪裡這麼容易了他去!”
說到這裡。 那琥珀也是有些嘆息,看著自家小姐,心裡暗暗道:雖如此說著,但這人真真行事下作齷齪。 當年連累夫人如此,便是小姐,看著似與他無甚關礙,但那性子想念倒有五分因著當年他的行事。
這一想,那琥珀如何不想得那風展辰。 當初她看著那風展辰的神色樣子。 倒是有幾分情意,又是有著瑞瑞在,倒是……
淡如看了榴花半日,想了想正是要說話,冷不丁轉首間便看著琥珀痴痴想著什麼,不由抿嘴一笑。 打趣著伸出手指摸了琥珀臉一下,口中卻道:“這面帶桃紅,眼角含春,小娘子好生有意呀!”
那琥珀聽得猛然回過神來,又是驚惱又是好笑,正是啐了一口,想說得什麼,遠遠地卻是傳來綠蟻的聲音。
兩人為此一驚,倒是都抬首望去,只見那綠蔭花團分開處。 那綠蟻正是笑著在前頭帶路。 身後隨著一人,只是枝葉繁密太過。 隱隱約約地看不大清楚那人的面容。
待到越了一分,淡如與琥珀才是看清了來人地面容,青衣寬頻,眉宇之間一片俊朗英氣,不是別個,正是那風展辰親身來了。
淡如見著風展辰來了,原是想含笑應酬一番便是罷了,但不經意間掠過一眼,卻是有些遲疑不定:雖然如往常一般的面容,但今日看來卻似有幾分不同尋常,顯得分外地爽利,恍若他解開了什麼說不出的心結一般。
這麼一想,那淡如倒不知怎麼,竟有幾分惴惴然心虛起來,只想了想現下的狀況,卻不能隨意推了他去。
正在淡如心思恍然之時,那風展辰卻已走到淡如身前,看著她神色略有些怔忪,忙是看向琥珀綠蟻兩人,眼中微含幾分懇切之意。
琥珀綠蟻兩人早已是通了幾分,當下裡對視一眼,便是微微一笑,自往那林子裡略略躲了去。
風展辰自是曉得兩人不會走得遠了,只避開了些兩人說私隱話的地方,當下也淡淡一笑,輕輕咳了一聲。
那淡如恍惚了半晌,聽得這一聲咳嗽立時緩過神來,抬首見著風展辰便站在眼前,不由一愣,忙是低首退了兩步,雙眸往四周一掃,心裡不由對那琥珀綠蟻兩人生出幾分惱意來。
這現下也不能lou出太多,淡如只略退了半步,估量著差不多,便抬首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寧靜:“展辰大哥,幾日不見,可是安康?”
風展辰凝視著淡如的面容,見她秀目含笑,眸光流動,素淡之間略略lou出三分的婉約莊重,心裡就生出一分熱潮,當下只緩聲道:“不過幾日,哪裡能出什麼事來。 只昨日聽聞沈家姐妹至家中說了幾句……”
聽到這句話,淡如便曉得原是出了這個緣故,心裡不由微生出幾分愣怔,想來想,卻以為那兩位沈家姑娘隨口提的,也不在意,只微皺了皺眉,才道:“這事,你已是曉得了?”
看著淡如眉眼微皺,眸光如深潭一般流過一絲絲冷光,那風展辰心裡不由漲出幾分酸楚,半日,才是溫聲道:“我昨日才從那府君那裡出來。 你卻不必擔心什麼,這裡是金陵城。 漫說昨日朱伯伯已是遣人說了話,便真計較起來,那人也討不得什麼好地。 ”
“我自是不擔心的。 ”淡如微微抬首,神色間lou出幾分剛毅決斷,那水漾的秀目卻越過無數的樹梢,看著遠處翠嶂迭起,悠然道:“這一方宅院銀錢早已安置妥當了,便這一場官司落了什麼不是,也不過或落髮,或一死罷了。 他哪裡想得個什麼東西,卻是點滴都不能的!”
說到這裡,淡如轉首看著那風展辰,卻又沉默了半晌,雙脣蠕動,卻說不得半句話來,只將心裡一絲莫名壓了下去。
聽出淡如說話間那一份決絕狠心,那風展辰眸子裡的神采一縮,凝視良久,才是低低地喚了一句:“杜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