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衣心事重重地蹲在房門口,使勁玩著自己的手指頭。
突然,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小蠻渾身上下清清爽爽乾乾淨淨,笑吟吟地走出來。
她趕緊起身,含著眼淚,抖著嗓子道:“主……主子……你真的沒事了?”小蠻眯著眼睛,彎彎的,像兩輪小月亮,脣邊隱約泛出梨渦來,笑得十分甜蜜。
“我很好,從沒這麼好。”
連衣沒發現什麼不對勁,使勁抹了抹眼淚,吸吸鼻子,這才露出一個笑容,喜道:“主子真的沒事了!你真是快把連衣嚇死了。”
小蠻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腦袋,柔聲道:“進屋吧,我去叫人送熱水,你也洗個澡,這一路風塵僕僕,也該洗個乾淨了。”
連衣一個勁點頭,乖乖地進屋了。
小蠻下樓讓人送熱水,小二看她的眼神比看到鬼還可怕,眼珠子掉出來又縮回去。
“店家!送點吃的上來!”旁邊的房門突然開啟,天璣的腦袋探了出來,一看到小蠻,他臉上就是一僵,勉強問道:“你……你沒事了吧?你們兩個,鬧得也太厲害……”小蠻娉娉婷婷地走過來,對著他一福,柔聲道:“給公子爺們添麻煩了,小蠻心中十分過意不去。”
天璣打了個寒顫,顫聲道:“你不是燒壞腦子了吧?!怎麼……這樣說話!”小蠻輕聲道:“如今回想前事,發現自己太過魯莽,做了許多錯事,也得罪了許多人。
今日起,小蠻一定改過自新,爭取早日報答不歸山的大恩大德。”
嗯,這還像點人話。
天璣擺了擺手:“以前的事也沒什麼啦!只要你以後別再疑神疑鬼,動不動就逃跑,搞得我們不歸山要吃人似的……話再說回來,你怎麼突然……”難道那一桶狗血真的有用?小蠻但笑不語,對他又是一福,柔聲道:“不打擾公子爺用餐了,小蠻告退。”
天璣手忙腳亂地拱手還禮,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走回自己房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摸了摸腦袋,一頭霧水。
*****夜涼如水,遠處隱約傳來呼嘯的風聲,樹影刻在窗戶上,搖搖晃晃,像無數鬼魅張牙舞爪,要往這裡撲過來。
連衣在床腳上和衣而睡,早已睡熟了,發出香甜的鼻息。
小蠻倒了一杯冷茶,倚在窗邊,時不時啜上一小口,不知想些什麼。
隔壁客房的窗戶突然被人推開,她睫毛微微一動,過了一會,只聽那低柔的聲音響了起來:“夜深了,為什麼不睡。”
小蠻推開窗,涼風撲面而來,捲起她的長髮。
她輕道:“讓公子爺掛心了,我想著之前的事情,越發覺得自己荒唐,如今後悔不已。
日後必然盡心做事,報答你們的恩情。”
天權的身影突然出現在窗臺上,足尖踩著細細的窗櫺,白色長袍颯颯作響,彷彿隨時會摔下去,但其實小蠻很清楚,他就算站在懸崖邊上,也比普通人隔著欄杆要安全得多。
他披著頭髮,耳上兩顆明珠耳釘,閃閃發亮,為他清俊的面容添了一些男子獨有的嫵媚氣息。
小蠻抬頭靜靜看著他,他的長髮幾乎要拂在面上,帶著絲絲涼意。
“我會約束老沙,再也不會有那種事發生。”
他低聲說著,聲音像天頂快要散開的雲,輕柔不可觸控。
小蠻惶恐地垂下眼睫,顫聲道:“公子爺千萬別這麼說,都是我的錯,和乾爹沒關係的。
他說的都是十分正確的道理,是我以前蠢,沒能體悟罷了。”
天權沒說話,隔了一會,將腰一彎,輕飄飄坐在了窗沿上。
“梧桐鎮……我以前去過一次,風土人情都不錯的。”
他突然提到她的家鄉,小蠻心中猛然一震,竟不知是什麼滋味紛紛襲上,是懊悔還是憤恨,她也分不清。
一直以來,她的追求都很簡單直接,要做個有錢人。
這卻是最難圓滿的夢想。
“縱然你百般不願,但已經卷入這一場江湖風波,逃避總不是辦法。
待事情圓滿完成之後,我必定保你全身回到家鄉,不傷分毫。
所以,別再胡鬧,江湖上的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
你的命對別人來說無足輕重,可是對自己來說卻是最重要的,你不愛惜,誰還會替你在乎嗎?”小蠻急忙點頭:“我……我都明白的。
現在已經明白了……”天權沉默了,半晌,才道:“其實,我起初並不知……”說到這裡,卻斷開了,修長的眉毛微微一皺,又道:“以後我自會約束不歸山那裡,不叫他們來脅迫。
你自己……也要保重。”
他起身要走,忽聽身後那嬌脆的聲音輕道:“公子爺對每個女子都是這般關懷嗎?其實,我知道公子爺討厭我,可是雖然討厭,你還是過來安撫我了。
小蠻心中十分感激。”
天權回頭看了她一眼,起初遇到她,此人滿身都像長了刺,一眼就能看透,仗著一些小聰明,以為天下無敵,說討厭,那真是討厭。
今晚她的刺突然全部收斂了,再也看不透,只剩一個人站在那裡,纖瘦的肩膀,小巧的臉龐。
原來她是長了這樣一付眉,這樣一雙眼。
他突然想起一些久遠的往事來,扶住窗框,低聲道:“我現在並沒有……討厭……”小蠻對他一福,柔聲道:“謝謝公子爺的開導,我心中舒服多了。
夜已深,公子爺早些休息吧。”
天權點了點頭,道:“你也早些休息。”
一語未了,人已經回到隔壁房間。
小蠻輕輕關上窗戶,發出的聲響終於驚動了連衣,她急忙起身,揉著眼睛去摸刀,嘴裡還含糊叫著:“主子?”小蠻輕輕按住她的動作,低聲道:“沒事,我喝水而已。
你睡吧。”
連衣翻了個身,握住她的手,輕道:“主子,你心中有什麼不快活的事?”小蠻笑道:“我哪裡有不快活,不是和以前一樣麼?”連衣搖了搖頭,“說不上來,你笑起來……和前幾天不一樣。”
小蠻脫了外衣,上床裹住被子,道:“前幾天我很傻很天真,以後要很強很暴力了。”
連衣格格笑了幾聲,“主子總喜歡說這些有趣話。”
一時無話,各自沉沉睡去。
*****第二天小蠻就信守承諾,帶著連衣上街幫她買好看的衣服。
上京是遼人都城,縱然繁華熱鬧,但畢竟是未開化之地,與宋都不能相比,店鋪裡的衣裳大多做工粗糙,加上此地苦寒,多用皮毛縫製,就連連衣這樣的美人兒穿著,看上去都像狗熊,半點美感也沒了。
小蠻拉著她幾乎跑遍了大半個上京城,總算找到一家賣絲綢的店。
“斂芳齋。”
小蠻抬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店頭上掛著的匾額,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連衣見這店面寬敞明亮,門前一條街都鋪著清一色的石板路,與其他泥土地不可同日而語,店前還放著兩尊大理石的獅子,足有兩人高,栩栩如生,店內三彩花瓶裡插著絢麗的孔雀尾,裡面不染微塵,一匹匹綵緞絲綢高高懸起,像無數張華麗的帳子,一看就知道氣勢非凡。
她當慣窮鬼,一見到這種氣勢便要跌軟,悄悄拉著小蠻的袖子,低聲道:“主子,這裡的東西肯定特別貴,咱們還是去剛才那家買皮毛好了……”小蠻一言不發,拉著她就進店,連衣急道:“主子!很貴的!”小蠻笑道:“放心,你家主子錢多的很。
再說,這叫他鄉遇……那個……遇老鄉,是我外祖的店呢,沒想到開到遼地來了。”
連衣大吃一驚:“斂芳城的主人是主子的外祖父嗎?!”在外面混的人,沒有不知道斂芳城的。
它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城,只是對這種家大業大的豪商之尊稱,斂芳城是郭宇勝的家業,郭宇勝是江南蘇州的皇商,絲綢錢莊生意幾乎由他壟斷,加上他為人並沒有商賈特有的猥瑣斤斤計較的氣息,反而豪爽好客,專喜與江湖豪俠結交,所以人人敬他,稱他為斂芳城主人。
他開的絲綢店,統一字號斂芳齋。
小蠻點了點頭,她親孃是郭宇勝的第三個女兒,以前娘活著的時候,心情好了會與她說很多自己做千金小姐時的事情。
那種繁華奢侈,是小小的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的。
大概從那會開始,就埋下了她愛慕虛榮的性格因素吧。
“不過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我。”
她笑了笑,“我和我娘,都是被人拋棄的可憐孩子。”
連衣咬住手指,猶豫地看著她。
小蠻不由分說,拽著她進店,立即有兩個穿著綾羅綢緞的白麵少年迎了上來。
俗話說,店大欺客,但在斂芳齋這種情況基本是不會發生的,哪怕你穿的像個乞丐,只要能掏出銀子,店裡的掌櫃也會把你當作皇帝一樣捧起來。
“兩位姑娘想要什麼料子?”小蠻把連衣往前面一推,道:“麻煩二位為這位姑娘選幾匹合適的花樣料子。”
那兩個少年一見到連衣的豔光絕色,都紛紛垂頭,拱手道:“有的有的,請稍候!”言畢將二人請入內上座,過一會,一個年約半百的老嬤嬤端茶奉上,一見到連衣便移不開眼睛,小心陪笑道:“這是哪家的小姐,居然生得這副好樣貌!”連衣被誇得滿臉通紅,不由垂頭不語,那老嬤嬤又看了看小蠻,讚道:“想是東京或是應天府的皇親國戚吧?連小丫鬟都生得這麼俊俏。”
小蠻咳了一聲,沒說話。
連衣騰地一下站起,急道:“她……她是我主子!可不是什麼丫鬟!你、你別亂說!”老嬤嬤嚇了一跳,兩眼死瞅著兩人看了一通,一面尷尬地道歉,一面退出去,嘴裡還咕噥著:“哪有丫鬟長得比小姐還俊的道理!第一次見識……”“主子,你別生氣!咱們不在這裡買衣服就是了!”連衣轉身就要走。
小蠻笑嘻嘻地拉住她,“別急,和一個老太婆計較什麼。
你生得俊,是給我臉上增光呢。
坐下坐下,回頭買了布料,我替你裁衣,我的手藝很不錯哦。”
連衣又開始眼淚汪汪,鼻頭紅紅的,哽咽道:“主子,你對我……真是太好了。”
小蠻摸摸她的腦袋,正要說話,忽聽店裡一陣喧譁,兩人探頭出去一看,卻見店裡許多人笑吟吟地迎出一個錦袍老者,一個個畢恭畢敬,顯然對這老者十分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