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日那一幕真實地出現在她面前，那種彷徨逃避的心情那麼明顯，看著啊九頭破血流地出現在面前，心裡的那道防線，忽然就倒塌了————
“明珠，先回去吧，你如今的模樣，連我看了都有點害怕，你不要嚇我……”沐向東向前一步，對蹲坐在走廊一側的來喜說道。
打從沈醒和啊九被送進醫院裡來，他們進了病房多久，她就在外面蹲了多久。
剛才在她身上的雪都已經融了，整件大衣都是濃濃的水汽，髮絲上還凝結著一絲絲的霜意，那雙原本嬌嫩的雪足傷痕累累，血跡和泥土粘在上面，可她的眼睛，完全都是空洞一片，似乎什麼都聽不見。
走廊裡響起一陣尖銳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頎長的黑色身影漫步而來，身後跟著一臉灰暗的方竣和善子。
等到那個黑色的身影站在她的面前，來喜突然有了反應，茫茫然地抬起頭來。
“季衍，你勸勸她吧，她再這樣，我怕啊九的情況還沒確定，她就把自己逼死了。”沐向東已經是沒有辦法了，握緊了拳頭，對著季衍如是道。
來喜咬著下脣，那裡本來就被咬破了，現下輕輕一咬，馬上就又滲出了血絲來。
“明珠。”季衍隨即也蹲坐在她面前，伸出手來，“我知道你在聽我說話，啊九是因為你出的事，在她還沒有倒下之前，你沒有資格倒下，你知道嗎？”
這句話一針見血，直指她心窩的最深處，來喜痛得不住地顫抖起來。
“啊九她，啊九她……都是因為我……”
她哆嗦的聲音讓沐向東又是一陣不忍，揮手一拳就打在了牆壁之上，發出一聲悶響。
“媽 的，要讓我知道是哪幫狗孃養的，非廢了他們，青幫的人他們也敢動，活膩了……”沐向東恨恨地吐出了聲來，“季衍，這裡你看著，我帶些人回去查下，看看有沒有線索，就是把整個上海灘翻過來，也要找出來。”
“你去吧，小心行事。”季衍淡淡回道，回頭看著來喜，眼裡又掩上濃濃的憂色，“先去換套乾淨的衣裳，處理下傷口，啊九這邊我們看著，如果你還是繼續這個樣子，我會讓方竣將你關在宅院裡，也不會讓你知道啊九的情況。”
抖著脣，她抬頭，本想說些什麼，最後卻是什麼也沒說。
“善子，你送她回去，多帶點人手。”
來喜慢慢地站起身來，腳已經蹲得麻了，站也有點站不穩，抬起頭來，只見著方竣低著頭，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是他的身子一直僵著，彷彿已經凍僵在了原地一樣，就這一點來看，其實方竣是很緊張啊九的，並非像啊九說的那般不喜歡她。
“對不起，方竣……”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來喜輕
輕吐出聲來。
因為她才讓啊九變成這樣，方竣，你現在的心裡一定很難過吧，假如你現在不是隱忍著，就是開口罵一句，就一句也好，她也不會愧疚得，整顆心都要麻掉了一樣。
在跟方竣擦肩而過的那一刻，分明見到他捏緊了拳頭，十指青筋都現了出來，關節處都泛了白，然而他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就是這樣一直站在了原地。
太陽初升的光線透過窗戶慢慢地照射進了屋子裡，來喜已經換好了衣服，善子為她找了醫生過來，腳底板上了藥，包了厚實的紗布，根本下不了地，指尖碰在地上，就是一陣鑽心的痛。
在啊九躺在醫院的這段時間，她一直都是恍恍惚惚的，若是要開口說話，也只是重複著“啊九是因為我才變得這樣的”，沈醒也還在昏迷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如何，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只是她不肯說，每回憶起來一次，便都要悔恨一次，便都要想起那麼黑的天空中，迴盪著淒厲的叫喊聲。
已經是不想去想了。
啊九一昏迷，就昏迷了半個月，這期間大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她在醫院和宅院之間來來去去，也好不了多少。
“小姐。”門邊響起一聲熟悉的叫喚，來喜一驚，回過頭來，在看到門邊端著食盤走進來的人後，眸子裡又掩上了濃濃的失望。
幻覺啊，又是幻覺啊……
從來沒有覺得這宅子裡是這麼的空蕩，以前啊九在的時候……
門邊又起了一聲輕輕的異響，她下意識地轉過頭去，茫茫然地又轉過頭來。
“二爺。”那丫頭惶恐地喚了一聲，見得季衍揚了揚手，馬上就退了下去。
“明珠，過來吃飯。”季衍看了看桌子上放置著的食盤，對著來喜說道，啊九出事之後，她過得混混沌沌，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甚清楚，那食物放在面前，她就是餓了也不會去吃，一定要有人喚她去吃，她才去吃。
季衍想著只怕是以前啊九在的時候，也常常喚她吃飯，現下來喜才會如此。
她的腳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行動也大概恢復了自如，只是怕又消瘦了一些，輕飄飄地步在桌邊，她慢慢地將桌上的食物全部吃完，然後放下筷子，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二爺，啊九……啊九怎麼樣了？”來喜輕輕地問出口來，那語氣裡夾雜著微微的希冀，連日來，每日她都要問一次這個問題。
季衍的眸子沉了幾沉，“你現在的樣子，三分人七分鬼，就算啊九醒了，我也不會讓你去醫院的。”
被季衍這麼一說，她慌慌地抬起頭來，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口。
很久很久，終於聽得季衍開了口來，“其實……啊九已經醒了
……”
他的話還沒說完，來喜已經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啊九醒了？二爺……你不是哄我開心的吧？二爺……啊九沒事了嗎？”她急衝衝問出口來，生怕是自己聽錯的樣子。
“我剛從醫院那邊過來，她已經醒了。”季衍頓了一下，清冷的面龐略略暗了一些，見著來喜手忙腳亂地走到了梳妝檯前，“二爺……我梳妝一下，很快就好，很快就好……你讓我去見啊九，我打扮一下就會好的了……”
季衍看著來喜，心下一陣沉痛。
其實不是不知道的，在來喜的心裡，最深沉的地方，一直有著揮之不去的恐懼，趙四海的凌 辱，當日看著李安遠為她差點死亡的無助，雖然她極度要去遺忘，想用季明珠的身份重新開始，想當那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但當今日那一幕真實地出現在她面前，那種彷徨逃避的心情那麼明顯，看著啊九頭破血流地出現在面前，心裡的那道防線，忽然就倒塌了。
只是這一關，沒人能幫她，她只能靠自己走出去，只有走出這一關，她才能真正的重新開始。
曾記得當日在趙公館門前，她眼睛裡的清澈，還有些許的真摯，是什麼讓她變成了今日這個樣子，是仇恨，還是上海灘無盡的揪扯鬥爭，只能說，這個大都市之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角落像她這樣的人物，時刻都在上演，光是有了地位權勢還不夠，心靈的最終強大，才是真正的強大，越要去依賴著風光的光環來滿足自己，是因為心靈的懦弱，之前的來喜，就是這個樣子。
一直到來喜跟著他上了車，全程緊抓著的手，都是不安與茫然，“二爺，你說啊九會不會怪我，會不會不肯見我？還有方竣，方竣呢，現在在不在醫院陪她，醫生有沒有說她還有什麼隱患……”
“明珠。”季衍的神色突然嚴肅了起來，眸子定了下來，直直地望著她。
來喜的手一抖，慢慢地放了開來，看著季衍的眼，很久很久，終於安靜下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說這話時，語氣裡是空蕩蕩的失落。
將話說完，她轉頭看向窗外。
天色很美，湛藍湛藍的透著明亮的光。
有多久，沒好好看過這樣的景物了，這些日子來，日日渾渾噩噩，一直到今天聽到啊九醒來，她才真正地安定下來。
“明珠，等一下見到啊九，不管因為什麼事情，你都要鎮定。”季衍突然這樣說道。
來喜怔了一下，回頭看著季衍，不明所以。
而後，她聽見季衍的聲音響起，“明珠，啊九看不見了……”
啊九……看不見了？
看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啊九瞎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