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微默默地坐在那裡,一時之間忘了迴應,直到季霖彷彿是無意地嗤笑了一聲,晴微才驚醒過來,恍恍惚惚地回過頭來看季霖。
晴微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很快,她看到季霖臉上那一絲詭異的笑,心裡好象有一鍋沸騰的水,晴微開始憎恨眼前這一張虛偽美麗的笑臉,可是她還是忍受住了那一股蓬勃的恨意,冷冷地開口,說:“季小姐,我不知道你今天跟我說這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可是,到了今時今日,你再說這些話,又有什麼意義呢?”她死命地拽住自己的衣襟,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而話語裡還是有著一絲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而且——現在坐在這裡的三個女人,是多諷刺的場面。 季小姐,我想你也是喜歡張先生的吧?可是我……算是張先生的前女友,賀小姐是他的現任女友,那麼季小姐又算是什麼呢?喜歡了那麼多年、耗費了那麼多心計,卻還是得不到一個男人的心,我都不曉得該是難過還是失落?所以今天季小姐還能夠笑得如此坦蕩,晴微倒實在是佩服之至。 ”
晴微覺得這冷笑的聲音不象是自己的,一切都好象是在夢遊,她從來都不是會說這種話的女人,所以這段話講起來也是語無倫次。 可是晴微分明看到季霖的臉色慢慢蒼白起來,其實大家都是女人,又何苦如此?沒有意義,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 她猛地站起身來,沒有再說任何一句多餘的話。 就起身朝外面走去。
那班同事們還聚坐在吧檯,晴微剛剛走到他們身邊,季霖就已經從身後跟了上來,一把拉住晴微地手,迫使她轉過身去。 初時她以為季霖要揮手打她——可是很快就發現不是,季霖的手上端著一杯酒,滿滿的一杯紅酒。 她臉上的笑容冷得象冰:“夏小姐,都已經進去了。 不喝一杯酒就走,是不是這麼不給我面子?”燈光下季霖的嘴脣紅得象血,兩個人彼此恨恨對視著,終於,晴微先彎起了嘴角,彷彿是笑了起來:“當然……得跟季小姐喝一杯才行。 ”
晴微從吧檯上拿起一個酒杯,再伸手扯過一瓶紅酒。 滿滿倒了一杯,身旁的眾人都是看呆了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晴微只是含笑伸出手來對著季霖一揚,便仰脖準備一飲而盡,憑空裡卻攔住一隻手來,慢條斯理地奪下了她手中的杯子。
所有人都愣住,晴微也愣在當地,須臾。 才終於回過神來,緩緩地轉過頭去。
秦天藍地手中拿著她的酒杯,氣定神閒地對著季霖微笑:“這杯酒我代夏小姐幹了。 這個面子,我想季小姐也不會不給吧?”
在座地人都認識秦天藍,自然是起了一陣小小的**。 季霖的眼神也愈加顯冷,只是因了那層忌憚。 才咬了咬嘴脣,竭力忍耐住心底那樣的恨意,良久,才擠出一絲勉強的笑來:“既然是秦先生出面,我又哪裡敢不給秦先生這個面子?”
其實除了季霖之外,在場諸人都不清楚當年的那場公案,晴微臉色蒼白地站在一邊,看著天藍將那杯酒緩緩喝了下去,而季霖終於就走了。
晴微只是覺得不可思議,剛才喝下的酒此刻終於在身體裡發作。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醉了。 還是怎樣。 她只是覺得不可思議,這樣地不可思議。
這一個晚上發生的事情。 全都出乎她的意料,全都是。
等到天藍轉過身來看她,周圍的人全都安靜得不發一言——或許都如晴微一般被嚇到了,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晴微筋疲力竭地kao在吧檯邊上,沒有說話、也不動彈、也不抬頭看他,而天藍微嘆了口氣,伸出手來扶她。
他說:“我們回家。 ”
天藍的聲音那樣溫柔,那樣輕,那樣輕。 輕得彷彿都不是真的。
天藍說:“我們回家。 ”
晴微的眼淚再也沒有辦法控制,終於嘩啦啦地掉了下來。 家……她哪裡還有家?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漂泊、漂泊、無止無境無邊無際的漂泊……她已經沒有家,再也沒有家。 可是他說,他說帶她回家。
回家。
天藍牽起晴微地手,晴微震動地抬起頭來,看他的眉眼、看他凝視她的眼神,那眼裡的關切。 直到天藍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拉了出去、將她安放在汽車後座上,晴微只是怔怔地、象傻瓜一樣沒有任何反應,整個人的意識漸漸開始覺得模糊。 累了……就是覺得累了……累了。 晴微軟軟趴倒在座位上,蜷縮起身子,象一隻弓著背的蝦、又象是回到了殼地花生,那樣妥帖而安全、貪婪地嗅著那溫暖的氣息,這樣舒適溫暖的地方里,晴微的淚慢慢地止步,然後,倦意洶湧地翻滾了上來。
她睡著了。
醒過來的時候,天色依舊暗沉。 晴微身上蓋著被子,安好地躺在**。 四周十分的靜謐,晴微支著手坐起來,房間整潔簡單,映入眼簾只是一色的白,她轉過頭去,先是看到天藍的手指,那樣纖長美好的手指,正在從容地解下系在身上的圍裙,這幅畫面讓晴微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有笑出來。
天藍看到她,微笑:“老師,你醒了?”
晴微輕聲說:“你家?”
天藍想了一想:“也不算是……暫時地住處而已。 你知道,我不喜歡老是住酒店。 ”他把圍裙放在椅子上,朝她微笑,“快點起來,我煮了醒酒湯。 ”
醒酒湯?晴微從來都不知道有一天小藍也會做這個,在她地記憶裡,小藍一直是那個需要人照顧、倔強桀驁的少年,可是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已經長得那麼大。
他已經長大,為什麼她覺得自己還是那樣。
還是同以前一樣地沒用。
“你剛才喝了很多酒?”天藍坐在晴微對面,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喝著碗裡的湯水,淡淡地問。
她差點被嗆住:“呃……其實也沒有,之前喝了一點,後來……幸好你幫我擋掉了。 ”晴微有點不好意思的笑笑,“我的酒量不好。 ”
“既然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幹嘛還要跟別人逞強?”天藍笑笑,“老師,老師怎麼還是跟從前一樣,又單純又好騙。 ”
算是揶揄嗎?還是——其實他根本就一直都那麼瞭解她。
“對啊,”晴微有些頹敗地低下頭去,用調羹舀了一口湯水,苦苦地笑一笑,“已經三十歲了,卻還是一事無成。 老師……真的是很失敗吧。 ”
多不可思議,七年過去了,她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青春寫在臉上的女孩。 三十歲,古人都說三十而立,可她活到了三十歲,到如今卻還是庸庸碌碌不知未來在何方。
晴微還記得很多年前的夢想。 那時候的她曾經傻乎乎地以為自己可以很快結婚、生很多個小孩、過很幸福的日子……那時候的樣子,現在想起來倒真是傻。 然而現在,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會有了。
彷彿是要掩飾住什麼似的,晴微埋頭喝著湯,碗微微地晃動著,她微笑起來:“謝謝你,小藍。 ”
“老師你——真的跟他分手了嗎?”過了很久,天藍才終於問出這句話來。
晴微愕然地抬起頭來:“小藍?”
“真的分手了嗎?就算是現在又重新見面,還是不能夠再在一起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個問題問得她心疼。 真的……不能夠在一起了嗎?也許,是真的吧。 是真的不能夠在一起了吧。 他都已經有新女朋友了,那個女孩,是那麼年輕、那麼好、那麼美……
可是,天知道她依然還那麼愛他。 她為什麼還要那麼愛他。
雙手下意識地抓住調羹,晴微茫然地看著天藍背後那片雪白的牆壁:“是啊……”心裡又酸又澀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滋味?“真的不能夠在一起了。 有些事情,過去了就是永遠過去了……又怎麼能夠重新來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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