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至對尾海峽，沿岸飄雪。
我覺得這世上有兩件事，是人力不能控制的，一是這天地造化，二就是人心。
人心是和天地造化同樣神奇的東西，自古凡是研究這兩樣東西的人，只要是略有所成的，無一人不在青史留名。
天地為爐，造化為工，多種巧合造就了人這個物種，可能連創世的虛無之主都看不透人心，他雖然離開了鴻蒙大陸，但是過了這麼久，他就不好奇，自己所創造的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
關於明霄的歸來，我不是不好奇，我知道如果問他，他一定會告訴我原因，但這個結果一定是我很難接受的，所以我們各退了一步，他不主動說，我不主動問，在奇怪的氣氛中，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馬車中，明霄在閉目養神，我在發呆，鐘不離好奇的目光不停地在我和明霄的臉上逡巡。
鐘不離的目光實在過於灼灼，我實在不太好意思晾著她只顧自己發呆。於是，我用盡量打擾不到明霄的音量問鐘不離：“你怎麼還跟著我？”
鐘不離神色一黯，小聲說：“我怕你害商行淵，所以我要看著你，希望你別介意。”
我一時啞口無言，想了想之後，隨即釋然，我與鐘不離本就不算太熟，又何必強求她理解我所做之事的意圖呢？
這次，我選擇回去見商行淵，本就報的是必死之心，死都要死了，又何必去顧及身後之事？我心中唯一的願望，也只是希望商行淵能夠重獲新生，忘記仇恨，好好的生活。當初，我說要噁心他的事，也只是說說而已。
“楚嵐，你這人從來都是對自己太狠，對別人太好。”明霄突然幽幽開口。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說這句話，只是不明所以地看著明霄。
明霄慢慢睜開眼睛，雙眸幽黑深不見底，目光森然。我看的一愣，問自己：明霄這是又有什麼在乎的事了？然後，我將這歸結於我倆分開這些年發生的事上，我不知道，也更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朋友，所以我不做影響我們之間情誼的事。
明霄抬起左臂，試圖活動一下受傷的肩膀，他這一動，傷口迸裂，鮮血很快滲透了他的白衣。我連忙扶著他的手臂，限制了他的活動，鐘不離也連忙掀開簾子，叫陸翎霄停車。
然而只在一瞬，我根本沒看清明霄做了什麼，鐘不離已經緩緩倒下，而陸翎霄一下拔出了自己的劍，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明霄順勢也制住了我的行動，我幾乎是動彈不得。“明霄？”我叫他，他看了一眼我，說：“放心，我不會害你。”唉，我自然知道他不會害我，我的意思是在擔心他的左肩上的傷，算了，明霄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多說無益，我還是靜觀其變吧。
“明霄，你想幹什麼？”陸翎霄問。
明霄靜靜地看著自己右手上的紋路，輕輕地說：“只是想給我的朋友一條活路而已，他此行必死無疑。”
“商行淵也是楚嵐的朋友，他不會讓楚嵐死的。”
“哦，是嗎？”明霄話鋒一轉，“可是楚嵐卻是抱著必死之心，你覺得誰能攔得住他一心求死？”
陸翎霄看向我，問：“楚嵐，真的是這樣嗎？”我不
想騙他，卻也不想說關於這件事的任何一個字，所以只能沉默以對。他的目光十分不忍，我想死，誰也攔不住我，可能唯有明霄才能阻止我。
陸翎霄收回了劍，默默地說了句：“明霄，你帶楚嵐走吧，別讓商行淵找到他。”
明霄微笑著說了句“多謝。”隨即就帶著我大步離開了這裡。
“楚嵐，你不要怪我替你做這個決定，人活著總是好的。”明霄如此對我說。
我抬頭望著天，天空灰濛濛一片，離我很遠很遠。
明霄說的對，人活著總是好的，而且要我做個決定極其艱難，一路走來，我完全是被動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地發生，致使我走到今天這一步。
心臟跳動地十分劇烈，我忽然想到了沈雪松，這個偏執的人，為了商臨滄這個朋友，執著地追尋了我二百多年，這其中的困苦是旁人難以體會的，他沒有錯，我也沒有錯，這一切都是命運造成的遺憾。
在炎國的那個夜晚，商行淵將我推向沈雪松，他也沒有錯，只是心裡有些難過，我明白有很多事可以讓商行淵把我推向危險，而我還要硬著頭皮迎上去，這是我對他的情誼，卻與他無關。
就像沈雪松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那樣，將自己的心臟贈與我，他自己選擇了這樣的結局，和別人沒有任何關係，我只能看著，被迫接受。
現在，我要做的也只不過是，犧牲自己的性命，強行讓商行淵獲得一個重獲新生的機會而已。
“明霄，我想讓商行淵好好活下去，你幫我，好不好？”
明霄停住腳步，表情很難形容，很久以後，他嘆了口氣，說：“如你所願，”他的嘴角隨及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容，繼續說：“將心比心，那就讓我來看看，他能為你這個朋友做些什麼？”
“他什麼都不必做。”我與明霄對視，目光堅定而決絕。一陣寒風吹來，風中夾雜著細碎的雪花，全身的寒意本就來不及驅散，瞬間又加重了許多。
“我也不需要他為我做什麼。”我使勁縮在披風之中，明霄被風吹的臉色愈發蒼白，他身上還有傷，卻陪我站在寒風中，沒有一絲不耐煩。
我忽然覺得很對不起明霄，不為別的，他從歸來的那一刻開始，就一心想讓我活下去，而我卻一直在求死，還讓他幫我，這樣親手將自己的摯友推上絕路，他的心裡怎麼會好受？
“陪我走走吧。”明霄將右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我的左肩，我心想，我們之間這樣獨處的機會真的不多了，可能這是最後一次了。
曾經，明霄的突然離世，迫使我回憶起和他相處的每一個細節，我遺憾地發現我竟然從來沒能為他做過任何事，那時想，時間如果可以慢一點，別那麼急著帶走明霄，讓我為他做一件事，哪怕只有小小的一件，也能讓我不這麼遺憾。
但是現在明霄回來了，我又能為他做什麼？我還是什麼都做不了，他也同樣不需要我做什麼。
不知何時，太陽出來了，我倆一路走來，踩過的積雪漸漸融化，浸透了我的鞋，絲絲寒意從腳底侵襲全身，我打了個冷戰，明霄笑了笑，說：“我記得前面不遠處，有個酒肆。我們去喝
點酒暖暖身子吧。”
我欣然接受了明霄的提議。腳下步伐立即加快了許多。
酒肆名曰喧囂，十分簡陋，就這麼孤獨突兀地佇立在寒風白雪中。唯有煙筒中升起的裊裊炊煙，看的我不由心頭一暖。
酒肆中倒是十分暖和，只有一個老闆在櫃檯處打盹，見我二人進來，懶洋洋地開口詢問：“客官喝些什麼？”
我看著明霄，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
明霄思索片刻，說：“一壺烈酒，”然後他看了看我，又說：“和一壺果酒。”
老闆會意，將酒擺了上來，並加了個溫酒的小炭爐。
我眼巴巴地看著明霄，他拿起果酒聞了聞，說：“李子酒。”在他的印象中，我還是那個沾酒即醉的人，可是分開這麼多年，我又怎麼會不變？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油然而生。
明霄肩膀上血跡斑斑，在不知不覺中早已經幹了，“你的傷，能喝酒嗎？”我問。
“不礙事，從前，我受過比這更重的傷，”明霄指著自己的胸口，“一柄利劍從這貫穿了我，將我釘在了牆上，你看，我現在還不是活的好好的？”
我突然發現我對明霄的瞭解，僅限於我和他相識到他離世的那段時光，他的過去是什麼樣的，我從未有過了解，也不曾有過探究。
“我……”我始終沒法這麼直截了當地去追問明霄，餘下的話噎在喉嚨裡再也說不下去了。
明霄的過去是什麼樣的？
“楚嵐，我只想你此生平安喜樂，我說過的話從來都算數。”明霄將壺中酒一飲而盡，雖然他的目光看向了別處，但我知道這句話絕無半句虛言。
在這世上，如果僅剩一人用真心待我，那唯有明霄一人而已，然而他已經離開我太久了，我明知他對我的好意，卻與他背道而馳。
我這個人一旦做出決定，就絕無回頭的可能，商行淵從來沒有真正瞭解我，但是明霄不一樣，他太瞭解我了，於是，他不再說任何多餘的話，將果酒遞給我，說：“喝吧。”
我笑了笑，問他：“這算不算是送我上路？”
明霄沉默片刻，說：“商行淵不值得你為他死。”
“他應該有個新的人生，這是我作為一個朋友，唯一能給他的，除此之外，我什麼都做不到。你明白嗎？”我小心翼翼地撫過手掌心上面細小的紋路，“人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有時候甚至要拿命來還。”
我前半生活的太過渾渾噩噩，做的事也多半十分混蛋，但商雲，阿葎，容月，甚至是沈雪松，他們從不曾出現在我的夢中。他們最後都選擇原諒我，但是我能原諒我自己嗎？
我小心翼翼地照顧商雲，卻沒能阻止商行淵殺他，阿葎自盡的時候，我只能躲在角落，看著他的身體一點點變涼，至於容月和沈雪松，我更不敢去想他們。
我在商行淵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選擇了沉默，現在想想我也是將他推向深淵的罪魁禍首之一。
明霄拍了拍我的肩膀，沒有說話。但這已經是給我最大的支援。
明霄不是神，做不到改命逆天，他唯有把我送到商行淵身邊，看著我一步步將自己的路走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