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是壓村夫婿吧,哈哈哈哈!”商雲的聲音突然從門外響起,抬眼望去,他已經一腳邁進了屋,向床邊走來,邊走還邊說道:“不過我可聽說了,人家姑娘沒看上你,看上我大哥了。”
“你小子懂什麼,毛還沒長齊呢就說我?”楚嵐立刻回擊道,他們兩個見面就鬥,卻也因此鬥出了情分。
後來商雲提議我們一起出去走走,比悶在屋子裡強,也好叫連躺了五日的我活動活動筋骨。
於是我們三人難得的一同在堡中肆意漫步起來。
堡中空曠,陣陣寒風吹過,秋日寒意已然入骨,幸而大家出來時都披了件長袍。楚嵐突然感嘆起了商家堡之大,商雲卻笑話他來了這麼久都沒發現。
“哼,我可是見過兩百年前的商家,你見過嗎?”楚嵐頗為得意的向商雲吹噓著。
我突然想起他那時的窘態,被人踹下河、扒光了揍一頓、臉朝下摔得一嘴血……這種種若是說出來,怕定是叫他在商雲面前得意不起來了。
“大哥你笑什麼呀?”商雲問道。
我收起了笑容,恢復了一貫的平靜,說:“沒什麼,覺得你們兩個真好,什麼時候都能這麼開心。”
“這有什麼啊,”商雲拍了拍我的肩膀,接著說道:“你也可以啊,放下吧。”
商雲像個小大人一樣苦口婆心起來,他說世間煩惱皆是庸人自擾,看不開放不下才是最大的問題。
他問我最放不下的是什麼,我答自然是商家,是你,是娘。他說這不就結了,他和娘都平安喜樂,還有什麼可煩憂的,無非是我自尋煩惱。
他的話其實在理,只是談何容易。若然容易輕鬆,世間又哪來的那種種困擾,世人又豈會一生陷在煩惱之中。
商雲能夠如此看得開,放得下,我做大哥的,從內心替他開心。
“就是,像我一樣每天喝點小酒,偶爾找個姑娘,別提多快活了。”楚嵐一把勾住了我的肩膀,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
我看了看他們兩個,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說:“你們這是怎麼了,說的好像我就快因為看不開去死了一樣。”
突然間一陣耳鳴,只看見楚嵐一張一合的嘴像是在逗趣著說些什麼,原本想待耳鳴過去再問清楚,不想難受的感覺突然襲來,異常猛烈。
心口的抽搐,迫使我彎腰蹲在了地上,我顯然嚇壞了他們兩個,他們都十分擔心緊張地看著我。
如果我可以忍住這異常地痛苦,我一定不會讓他們擔心,可是我不能,這痛苦強烈到我沒法控制。
我們原先散步正巧到了妙骨軒附近,想必此刻動靜太大,擾到了母親,掙扎中我看見了她與阿葎一同往這邊走來。
“大哥!
大哥!”
耳鳴過去了,可以聽見商雲焦急的呼叫聲,但我還是沒有多餘的力氣可以說些使他安心的話。
阿葎衝過來掐住我的脈搏處,而後面露難色地看了看母親,十分嚴肅地搖了搖頭,大概是我油盡燈枯了?
轉頭時,我看見了商雲若有所思的樣子,彷彿他還有些險招,正在掂量可行與否一般。
其實他有沒有辦法都無所謂了,阿葎搖頭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我對死亡並沒有那麼排斥。
曾經說過的“雖然不怕死,卻貪生得很。”這樣的話,在此刻好像不一樣了。
我甚至有些期待,冥冥之中彷彿有一股力量在告訴我,死亡,可以讓我回到我最初的歸宿地,那裡沒有苦痛與悲傷,沒有我最害怕的無助與孤寂,那裡只有安逸。
我不知道我哪裡來的這些可怕的想法,但這一刻,這感覺是如此強烈。
母親站在阿葎身後,緩緩抬起一隻手,她大概是想再摸一摸她可憐的養子吧。
可是事實卻並不像我想的那樣,她突然伸手將阿葎推向我,阿葎沒有站穩,一個釀蹌往前栽了過來。
“不要——”
就在此時商雲突然大呼著衝了過去,撞開了阿葎,他們兩個紛紛倒在了一旁,阿葎扭頭看著母親,臉上的神情十分複雜。
我不知道他們三個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但照如今的情形來看,定然是有事瞞著我的。
“商雲!”母親蘊怒地喊了一聲,似乎還夾帶著一絲疑惑。
商雲扶起阿葎,神情也有些複雜,動了動嘴,又猶豫了一下才說道:“娘,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所有的事情我在六歲那年就知道了,但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十年了,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商雲的神情開始悲傷起來,是這麼多年來我從未見過的悲傷與複雜,好像他根本不是商雲,而是另一個多愁的孩子。
商雲究竟知道了什麼事情,隱瞞了十年甚至沒有跟我說過的事情,那一定是與我有關的。
就在這時,阿葎突然抓住我,將我帶離了妙骨軒,一路飛去了商家堡關押商家罪人的聽雨樓。
“你這是……做什麼……”我虛弱地問道。
“救你。”他簡單的回答,然後伸出手,成爪狀將距離最近的一間牢房中的人吸附過來,一把拍在我的身上。
那人竟然一下就連同肉身一起嵌進了我的體內,更讓我感到驚訝的是,我並沒有因此感到有任何不適,反而覺得漸漸舒適了起來。
我能夠感受到那人在我體內不斷地掙扎,最終卻融進了我骨血之中的過程。
如果這是救治我的辦法,未免太過殘忍了些。
我剛忍不住想要質問
阿葎,卻突然想起了先前那一幕,母親將阿葎推向我,商雲不要命一般地將阿葎推開,還有他們三個令人不解的神情。
難道母親想將阿葎……可是阿葎是她的親兒子啊。
我看著阿葎,並沒有問任何問題,但我知道到了此刻,他一定會告訴我些什麼,哪怕不是全部。
我想知道他們到底還隱瞞了些什麼,我原以為我並非商家人這件事已經是最大的隱瞞了,可究竟還有什麼,是嚴重到連身份都攤牌了,卻還不能擺出來說明白的事?
母親時常告訴我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相信那些施善之人,不要相信那些可親之人,不要被那一張張笑臉相迎所欺騙了。
她說這天下淨是偽善的人,即便有些真正的善者夾雜其中,又能有幾多,我又能分得清幾多?
既然無法分清,那麼就不要相信任何人,否則著了他們的道,就會萬劫不復。
——“瞧,我和你弟弟也欺騙了你不是嗎?”
這是她在我們和好之時對我說的話,並且再次告訴我不要有“相信”存在,包括對自己。
我其實不太明白母親的意思,這世間即便處處需要戒備,處處需要存疑,可總也有相信的時候,即便當真不去相信任何人,那麼對自己呢,對自己也不能夠信任,又是怎樣一種感覺?
可似乎應了那句話,天下間的母親總是有道理的。
谷灼華也是,她作為我的養母,欺騙我,利用我,害我,但對我說的話……呵,還真是真心實意,這是何其諷刺。
這一下,所有的事都豁然開朗了。
阿葎告訴了我所有的事情,他說得很平靜,彷彿那些事都與他無關一樣。
很可笑,我聽得也很平靜,彷彿這些事也與我無關一樣,我的內心沒有一絲波瀾起伏。
我們兩個……被谷灼華玩弄至此,怎麼能夠平靜成這樣?
“我想,你應該知道此前種種奇怪之事的答案了吧。”阿葎看著我說道,然後搖了搖頭,續道:“我想你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然後他緩緩走出了聽雨樓,看得出來,他的步子有些飄忽,應該也是哀莫大於心死了吧。
可我此刻根本沒有心情去顧慮他了,他說的對,此前種種奇怪的事情,這一下,全都有答案了。
我因何會產生幻覺,看見阿葎那麼害怕我,看見商雲被一群蝴蝶裹住。
因何終不離會提醒我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還沒有結束。
因何在螳螂村會突然失控,卻能在同時滅了全村的妖精。
其實只要仔細想想就都能明白了,這一切的一切都只不過源於一個原因。
因為我,商行淵,便是天幻珠所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