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耳朵根子發軟軟
兩人走到外面,站在雪地上,許峻嶺說:“你要打扁我你打,看誰打扁誰!”
他說:“你動我一下我不打扁你就不是人
。”
阿長他們幾個站在門口看,口裡慢吞吞地說:“不要那麼大的火氣嘛。”
阿良手在許峻嶺眼前指了晃著圈。說:“你動我一下我不打扁你就不是人。”
許峻嶺拳頭捏得叫,想衝著他的臉一拳打過去,多麼舒暢,忽然又笑了說:“誰打你呢,伸手不打四兩賤骨頭。你再不找我就切菜去了。”
他說:“搞半天你還是不敢!”
許峻嶺走到房子裡去,他跟著進來。許峻嶺一半也是講給其他人聽,說:“別人我不惹,別人也別惹我,要欺負人呢,請他把眼睛擦亮點,想叫人鑽了他的圈套呢,還要再學聰明點。”
阿良在後面指了許峻嶺笑著對阿長說:“搞了半天他還是不敢,他還是不敢!”
許峻嶺回頭撇嘴一笑:“我真的不敢,敢了我是你養的!生吞了你我還不一定能飽,還敢打你!”
許峻嶺又操了刀去切菜,心裡想著今天這回事。說起來他也可以理解阿良,油爐做了一年多,只想過這邊來炒菜,能長點人工。等來等去也空不出一個位子,沒了盼頭,心裡怎麼不窩火。又想起阿長那不陰不陽的神態,也看不出他們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的。
第二天阿來來上班,見了我許峻嶺就說:“許先生你昨天怎麼了,火氣那麼大!加拿大可不是你們中國,可以隨便說打人的。”
許峻嶺說:“我們中國也沒有說可以隨便說打人的。我在你手下做了這一年多,你看我是不是那種欺負人的人阿良先說要打扁我,我總不能說‘求你別打’,當然要回一句嘴。我你也知道是什麼人,想一想就明白。”
他說:“那你也不可以隨便罵人,罵人做狗叫。”
許峻嶺知道沒道理可講,苦笑一聲說:“我沒罵他。”
過了幾天阿來忽然對許峻嶺分外挑剔起來,他做的事沒有一件可以的。這些事他已經做了一年多,從來沒出過問題,突然就都有了問題。許峻嶺炒菜他不住地在旁邊說不是,不是過生就是過熟
。
切著牛肉,他說:“許先生怎麼搞的,切這麼大一片,做了一年多還做不好!手上什麼地方不方便了嗎”
許峻嶺只是在心中嘆氣,沒有道理可講,他一定想擠他走了。他感到了這個世界的真正主宰是利益的衝動,是**的魔鬼,而不是公平的上帝和正義的神。許峻嶺停下手中的刀,笑一笑說:“頭廚,謝謝你照顧我這一年多,也算是朋友了,最後再幫一把,幫我到公司要封信來,我去領失業金算了。朋友啊!”
他說:“公司現在也沒有說要炒人。”
許峻嶺說:“要我自己辭了工,我領不到失業金,那不可能。”
他說:“憑良心我幫你想個辦法,你到醫院去搞張醫生的證明,就說有什麼病,不能做了,我幫你到公司去要那封信。”
許峻嶺說:“那就說好了。朋友啊!”
他說:“那就說好了。朋友,朋友!”
許峻嶺做了這一年多也可以領七八個月的失業金了,領了這幾個月的失業金,再去找份黑工做做,也差不多了。為了以防萬一,他到失業金登記所去一問,才知道生病自己辭工的,最多隻能領十五個星期的失業金。他心裡驚了一下,幸虧還多個心眼來問了,不然真上阿來的當了。人心啊,怎麼就這麼壞!
幾天以後阿來見了許峻嶺,眉毛一抬一抬的想問什麼,許峻嶺只裝作不懂。又過了幾天,他終於忍不住說:“許先生,醫生的東西弄來沒有”
許峻嶺說:“我去看了醫生,他找不出什麼病。”
他說:“你可以說腰疼,以前折了腰現在又復發了。”
許峻嶺說:“可惜我的腰它偏又不疼,真是麻煩。”
他說:“那怎麼辦”
許峻嶺說:“那怎麼辦,只好這樣做下去。要不請你幫個忙,要公司寫封信把我炒了,我一輩子都記得你的恩德。朋友啊!反正我自己不能辭工。”
他說:“公司現在也沒說要炒了
。”
許峻嶺笑了說:“那我有什麼辦法只好麻煩那些想這個位子的人委屈了辛苦多等幾天。”
他說:“不要這樣說,沒有那個意思。”
許峻嶺滿臉堆了笑說:“那就更好,我想你憑良心也不會有這個意思。朋友啊!”
他神色不自然,說:“問題是你現在做不好,怕顧客有意見。”
許峻嶺說:“我是你一手帶出來的,做了一年多也沒出過一次事。顧客來找麻煩的事是有,不是我惹的禍。到底是名師出高徒,你帶出來的人還能錯”他失望地搖搖頭,不再說話。
許峻嶺知道自己以後的日子會更難過了,便橫下一條心,堅持下去。兩年多來委屈著忍了多少,現在看見曙光了他反而不能忍了嗎他給自己打氣,再咬緊牙關堅持這幾個月,不管他們怎麼挑剔怎麼排擠,他一概裝作不懂,又能把他怎麼樣。
倒是阿良看出了阿來另有打算,擠走了許峻嶺位子也不會輪到他頭上,還有看不見的人在等待,又搭訕著和他說笑。他也若無其事地和他說笑,心裡都看得分明。也算許峻嶺運氣還好,阿來把原來的總廚王先生擠走,自己到公司當了總廚,讓自己的朋友阿章進來頂了炒鍋的位子,阿長做了頭廚。
大家又相安無事。最生氣的是阿良,想了一年多的位子又被別人頂了,在許峻嶺面前把阿來罵得狗血淋頭,說阿來早就答應炒鍋有了缺就讓他補了,現在又在外面弄了人來。又說阿來把他當槍使,多麼陰險,許峻嶺這才知道他上次找事是和阿來通了氣的。他罵完了又反覆叮囑許峻嶺不要出去說。許峻嶺也不作評論,只是應著表示聽見了。他們有了矛盾許峻嶺心裡覺得挺愉快的,真的很愉愉。
大嫂打來電話,告訴許峻嶺星期天她搬家,要他去幫一天忙。許峻嶺含含糊糊地答應了。放下電話又生起自己的氣來,誰搬家了也來找他,這好人真的是做不完了。氣了一會兒又想個主意,等明天打個電話回去,就說星期天要上班,原來是記錯了。又一想上班是下午三點,這她知道,她要他去半天又怎麼辦
這天上午許峻嶺騎車去大唐人街買菜,順便買了一袋米給範凌雲送去。偶爾對她說起了搬家的事,她說:“你別蠢,做這個好人毫無意義,你還以為什麼時候會有回報吧
。你這麼大個人了,做一件事總要想想有什麼用沒有。你這個人耳朵太軟了,別人就利用了這一點。你還以為做了多大的人情呢。”
她這話正撞在許峻嶺心上,他頓足說:“我又蠢了,我真的太蠢了,我怎麼就這麼蠢呢搬家又是一件好做的事情麼我恨不得甩自己幾個耳光。她搬新房子怎麼不叫搬家公司,要我出力給她省錢”
她笑了說:“你會去的,你到時候還是會去的。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她說著用手點了許峻嶺,“好人啊,好人啊,如今這世界好人有什麼含義”
許峻嶺說:“你口裡說著好人好人,心裡叫著傻瓜傻瓜瓜。”
她笑著不說話。許峻嶺又說:“今天我又送米來,你沒有心裡笑我傻吧”
她說:“那也要看人來,我們是什麼關係!”
許峻嶺說了幾句要走,她說:“星期天你還是會去的,我掐準了你。”
許峻嶺跺腳說:“孫子才去,我跟你打個賭,你賭不賭”她笑笑說:“不跟你賭,賭了你會輸的,去了出一身臭汗還不敢說去了。”
走到門口許峻嶺看見那雙大拖鞋還放在門邊,就指了說:“這個收進去,放在這裡不好。”
她說:“我有我的意思,你別管。”
許峻嶺說:“我管是管不著,還是不好,總而言之是不好,一言以蔽之是不好。”
回到家裡,張小禾正在廚房搞衛生,小松鼠拖著大尾巴滿地竄。許峻嶺說:“它的病好了,放它走。”
她說:“養著也挺好玩的,多乖啊!”
許峻嶺說:“把你天天關在房子裡你過得不”
她說:“怕它找不著吃的,外面雪還沒化呢。”
許峻嶺說:“外面幾千幾萬只,誰餓死了”
她一笑說:“那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