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洋妞珍妮夜送行
許峻嶺說:“老周你是博士,你的文章我也看過,不是吹捧你,有真貨。你應該堅持下去。”
他“哼”地笑一聲說:“古人從堯舜孔夫子到曹雪芹孫中山,都被搞學問的存在銀行裡,一代一代永遠提取利息,這麼回事吧。學問我也迷了幾年,寫那本書的時候我也心跳了幾跳,出版了又有點沮喪。圖多得跟草一樣,你的書就塞在那個角落沒人理,也好比一滴水滴到大西洋去了。幹什麼呢,這一輩子世界還是世界,與你無關。讀書多了最強烈的幻覺就是把自己看得很重要,把自己寫的東西看得很神聖,哄自己呢!做一輩子歷史無用功還覺得自己了不起,偉大,給世界留了點什麼。這麼想我想了很多年,忽然發現錯了
。”
許峻嶺說:“老周你想得太多了,人間的事還經得起你這一細想!三國打了幾十年,死人無數,劉關張英雄一世,氣吞山河,到頭來也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世事不可看得太清想得太透,不然這活著就沒味道了。活著就是活著。”
他說:“死了沒辦法就算了,活著不能太委屈。對不對”
許峻嶺說:“對絕對是對,可是你現在委屈不委屈”
他說:“我是一步步往好地方走,可怎麼走來走去倒不如不走!出了國這不是好事嗎找到工作這不是好事嗎可就變成了癟三一個!心裡不服氣吧,那還不行,得忍著。晚上躺在**想著,睡不著,又不能往深處想,想來想去萬念俱灰,還是莊子對。”
許峻嶺說:“又哄你自己了,你那個莊子是世界上第一個想得通的,你學得到”
他說:“老許,你倒是個談話的對手,看不出。”
許峻嶺說:“你還當我脖子上是結了個南瓜吧。”
他們站起來沿著海灘走。星光下許峻嶺發現一些小魚被波濤推上來,在海灘上跳,蹲下去瞧又發現很多已經枯死,遍地都是。趁著波浪推上來,他把一條留在海灘上跳著的魚踢到水中去,說:“救它一條命。”
他說:“枯死在海灘上是它的命,是命就無可抗拒,下一波它還要被推上來,救不了的。”
兩個人站在那裡,迎著海風。他說:“人呢,其實就像大西洋上偶然吹過的一陣風,刮過去就過去了,誰能告訴我這陣風有什麼深遠的意義承認自己的渺小沒有意義也要有一點勇氣,人在心裡總逃避這個。我想逃避又逃避不了,人總不能對自己也連哄帶騙。”
許峻嶺說:“老周你太現實了點,這樣活了也沒有味道。”
他說:“我是一個俗人,我只能去抓自己抓得到的東西,自己鼻子尖前的那一點點。”他說著身子往前一傾,雙手飛快地向前一抓又收回,做了一個捕攫的動作,“終極關懷的問題折磨了我好多年,人類精神命運問題也考慮了好多年,突然明白了最需要關懷的是自己的命運。文盲也懂的道理,我到三十多歲忽然才懂了。這才知道自己原來是一個俗人
。”
許峻嶺說:“又哄你自己了,今天你不得不俗了,得找點什麼安慰自己。人最喜歡哄騙的正是自己,聰明人也逃不脫。”他笑了說:“那也是,那也是。”
再往前走看見一大片遊艇灣在那裡,有一座小木橋架在淺海中通到遊艇上去。他們順著木橋走過去,兩邊繫著的遊艇在海水中起伏,燈光點點,又有斷續的人聲在夜裡迴盪。走到木橋盡頭,他們伏在欄杆上看著海的深處,前面有一點一點燈在閃,是夜航的遊艇。
許峻嶺說:“夜裡冷了。”
老周說:“哪裡就會吹病了。書上說海風帶著一點鹹腥,你聞到了沒有。”
許峻嶺說:“怕是誰想出來的吧,水是鹹的,魚是腥的,風裡哪又聞得到。”
他說:“再過幾個月我也走了。”
許峻嶺覺得搞了他的女人文靜,心裡總有點愧疚,就問他去哪裡,他說:“誰知道,天下總有個地方容得下我。”
許峻嶺又問他這幾個月託福可有了進展,他說:“進展個屁。”
許峻嶺說:“那麼多次你都捧了書睡著了。”
他說:“那又是騙自己的,好像捧了書對自己就有交代了。文靜都抱怨了,回去一次抱怨一次,我沒給她掙臉!”
許峻嶺試探著說:“到這裡女人都變了。”
他說:“是呀,是呀!”
許峻嶺說:“也怨不得她們。女人誰不愛面子,誰又是超人呢。看了我們窩囊的樣子,心裡有了想法也是自然的。”
他說:“我會服這個氣當年她追求我,哭了多少次我一狠心才應了,現在在我面前跟個皇后似的。”
許峻嶺說:“你靠她來的,憑這一點也把你的威風滅了。”
沉默了幾分鐘許峻嶺說:“走吧,看著別人玩遊艇有什麼意思。”
他說:“什麼時候活到這個分上,也像個人了
。有錢了,沒處花了,買遊艇!錢就那麼有著也沒有意思。不過我到今天也沒信心做這個夢。”
他們又往回走。快拐上那條路的時候,許峻嶺說:“這就告別大西洋了,我給它敬個禮吧。”說著彎了腰鞠了一躬。
回到龍一88,老周躺下去說:“困了,明天做事會打瞌睡,肚子也餓起來了。”
許峻嶺說:“老周,你今晚的話就數這句最深刻。”
他嘆氣說:“是的,到這個年齡,還說這些那些幹什麼,說什麼也多餘了。”
許俊嶺卻是心潮澎湃的還不想睡,於是對老周說出去去院子裡透透氣。
來到院子裡,夜晚的空氣涼爽乾淨,呼吸在呼吸道里很愜意。許俊嶺正閉著眼睛平靜這思維,突然感覺到有聲響向他靠近,緊忙睜開了眼一看,月光下一個嫋嫋婷婷的女人身影,卻是那本地洋妞珍妮。
“這個時候你怎麼還沒有睡呢?”許峻嶺問道。
“我是晚上聽葛老闆說你就要走了,所以來和你道別的!你是一個很棒的東方男人!”
珍妮口齒不清的說著,向許峻嶺走過來,走路有點不穩。
“你好像很高興。”
“嘻嘻,剛剛和朋友們一起happy過嘛。”她說先在迪斯科跳舞,然後去酒廊喝酒。
“這是給你的送別夜宵!”珍妮把抱在胸前的紙包遞過去。紙包裡有漢堡和可樂。
“謝謝你。”許峻嶺比較驚訝,沒想到這個**漂亮、前凸後撅的白人妞還挺有人情味的。唉!唯一的遺憾,馬上就要走了,卻沒有把她搞上手。不知今晚……
許峻嶺十分感動。
珍妮對許峻嶺做出難為情的微笑後,脫去大衣。
“你明天早上就要離開的嗎?”
“大概是吧
。”
倆人說著話,不知怎麼就踱步到了餐館內,許峻嶺苦笑後,不知自己的眼睛該看何處。珍妮懶洋洋地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從迷你的窄裙露出修長的大腿。
“和你太太一起嗎?”
忍不住凝視大腿的許峻嶺,急忙抬頭看珍妮。
“太太心情不好,一直都不大理我的。”許峻嶺隨口拈來一句,不知道這一招“孤獨求愛”是不是對外國妞也有效!
“不理你”珍妮的好奇心果然被吊起來了。
“我這個人大概有沒有都無所謂。”許峻嶺繼續表演。心想,如果上天能給一次機會,那他今晚一定不放過這個白妞,再怎麼說,也應該在回憶裡給紐芬蘭這個地方增添一些色彩。
看到許峻嶺的苦笑,珍妮本來也想笑,但表情突然變沉悶。
“原來你這個東方男人是很寂寞的。”
“我寂寞……?”
“不是多餘的人嗎”
“噢,你是說這件事,難道你也是嗎?”
“看起來不像嗎?”
“不像。今天晚上不是很愉快的喝酒嗎”
“我喝的是悶酒。”
珍妮看著許峻嶺反問。矇矓的眼睛瞬時射出光芒,使許峻嶺感到慌張。可是珍妮的臉上又出現自我嘲笑的表情,恢復惺忪的醉眼。
“我說錯話了嗎”
許峻嶺心裡這樣想著,開始吃珍妮送來的漢堡。一面吃,一面看面前的選單賬冊時,珍妮轉向餐桌,背對許峻嶺。
然後有一段時間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後,珍妮拿起電話開始按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