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後,小販就再未同他說過一句話了。無論駱染如何追著他不停地尋問,如何盯著他期望再多看出些究竟來,那人始終視若無睹,不是靠著牆閉目養神,就是偏著頭出神,目光投向階梯深處,遙遙地沒有著落。
如此一來,五天時間,倒是很快過去了。兩人再次被士兵隊拖著,爬上地面的時候,都被久違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
士兵隊自然是扔下兩人便離開了。而事過境遷,找麻煩的那撥人,也沒有出現。
好不容易站穩了腳,駱染卻詫異地看到,小販已經向著相反的方向,跛著腿,一瘸一拐地走遠了。他的背影,和眼前童渺渺熟悉的身形一般,模模糊糊的,不曉得是不是光線晃到了眼睛。
那人立在正對著自己的地方,有意還或是無意地,分隔開好幾米的距離。
小販的那些話,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向駱染襲來,他還沒能好好地消化。原以為最簡單的事卻被徹底顛覆,原以為最簡單的人卻是如此深藏不露。呆怔了很久,駱染也沒想不出來,自己該以怎樣的表情,對童渺渺說些什麼話。
童渺渺似乎也是心事重重的,停在原地沉默不語,既不離開,也不向自己走來。
駱染終究還是邁開了步子,多日的監禁讓他的腳步有些虛浮。努力地保持目光直視地面,他踉踉蹌蹌地,輕輕地,從童渺渺身邊走了過去,什麼都沒有說,也什麼都沒有做。
堅持著一個人在回去的路上行走,不依靠任何人,有時實在是累了,就扶著牆歇息片刻。駱染感覺得到,童渺渺始終陪在自己的身後,仍舊保持著幾米的距離,不遠不近。他走,那人也走,他停,那人也停,卻是不肯靠近分毫。
他察覺不到童渺渺的所思所想,也許是疲憊,也許是迷茫,心下一片混亂不堪。
一路跌跌撞撞地把自己的身體拖到了門口,勉勉強強地闖入屋內,駱染將自己徹底地摔在了**。他用最後的一點力氣,扭過頭去,盯著重新落下的氈布,它卻未被再次掀起,童渺渺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沒有了迴響。
駱染的體力,到底是無法再支撐下去了,眼簾緩緩地蓋了下來,保持著半扭過頭的不舒服的姿勢,在秋日涼爽的天氣裡連氈毯都來不及扯開,就這樣安靜地,睡著了。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又回到了沉默無言的狀態,駱染不是不懷念以前童渺渺的絮叨,只是不知道該怎樣去解決問題,他沒有辦法當作什麼都不知道,或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樣。那件事之後,就有了一道牆,橫亙在兩人之間,逾越不得。駱染不擅言辭,心緒未平,有時他也會期待地望向童渺渺,等著他說些什麼,來改變眼前的局面,可童渺渺,也只是沉默地避開了。
他依舊待駱染很好,會記得時不時地,在昏暗的房間裡,摸索著倒上水,放在自己手邊的地方。只是又像是回到了雜耍人剛剛出事時的樣子,那段看著他畫畫的日子,那段和孩子們一起歡快地嬉耍的日子,彷彿不曾存在過。
這段時間,駱染總是做噩夢。灰濛濛的世界裡,人聲鼎沸,卻分辨不來其中的任何一張臉色。蕭蕭黃沙下的枯骨,與笑意晏晏的人情,糾纏環繞,甩也甩不掉,躲也躲不開。它們都像是永遠隱藏在茫茫濃霧之中,陽光再燦爛,也無法照穿,只能遙遙地從被劃開來的地方,投下些黯淡模糊的光暈,倒是映出濃霧中的一個個黑影,兀自駭人。每每驚醒之後,駱染都還是像浸在涼水一般,從深深的心底泛起難忍的悽切來,惶惶然。
他不曾開口提起,童渺渺卻彷彿悉數知曉,無論何時驚醒,手
邊總是有一杯水,平息他夜半夢魘的魂魄,和冷汗淋漓的手腳。駱染想象著,那人是怎樣在熟睡中洞察自己的不安,怎樣摸索著,輕手輕腳地遞過水杯來,突然就想要去打碎這些日子以來兩人之間厚厚的壁壘,將難解的問題統統扔到一邊去。於是下意識地,他起身看向童渺渺的床鋪,那裡卻是一片空落。
寒氣逼人,氈布的縫隙裡沒有透進來丁點光,估計夜還深著,童渺渺能去哪兒了呢?跨步趕到門邊,一把掀開氈布,駱染焦急地前後左右環顧了一圈,哪裡有半個人影?慌張更甚,他索性衝出門,往街上尋人而去。
雖然並不知道童渺渺在哪裡,但駱染直覺之下,竟是毫不猶豫地就選了小販的攤位,一路飛奔。夜裡的小城,就像是空了一般,沒有半點聲息,甚至讓他不由地懷疑,自己是否仍在噩夢之中,尚未甦醒。不敢呼喊,他懼怕這裡過分靜謐的黑暗,甚至連喘息也儘量壓低下來,只一雙眼睛東瞧西望,不停地搜尋著人影。
很快,小販的攤位已經近在眼前了,那裡還保持著一片狼藉的模樣,卻是不見童渺渺,亦或是小販自身的蹤跡。
夜半時分,沙漠裡的風帶上了尖銳刺骨的意味,在這小小的一處空地上,更是明顯,彷彿被銬上了鎖鏈的魔鬼,被困在圍牆之間,呼嘯著盤旋掙扎。駱染仰起頭來,有點無奈地望著天空,越是荒涼偏僻的地方,卻越是有美麗動人的星河。深藍色的天鵝絨布上,點點光芒閃爍,毫無防備地包裹下來,於是閉上雙眼,他放任自己沉浸其中。自己根本不知道小販住在哪裡,駱染明白,無法再找下去了。
正當駱染呆立著,不知所措地胡思亂想的時候,黑暗中輕柔安穩的腳步聲響起,還沒有回頭,他就知道不是童渺渺。
那人緩緩地走了過來,在他的身側停下,與他一道,以同樣的動作去仰望蒼穹。駱染一偏過頭便看見,搭繞在他肩上的兩條小蛇,百無聊賴地趴著,嘶嘶地吐出鮮紅的信子來,更襯得他眉目似畫,如降霜雪。
“你很幸運。”那人開口,語氣平淡,面無表情,依舊看向天空,“以前,我曾是那些士兵們的隊長,如今雖與城中的眾人已經沒有什麼分別了,但他們仍待我不薄,很是照顧,比如說,若是我身邊的人,偶爾在夜裡散散步也是可以的。”
駱染沉默片刻,悶悶道:“那我是不是應該要感謝你?感謝你給我這樣的特權,雖然沒人問過我的意見,雖然你們什麼事情都瞞著我,雖然要犧牲掉小販這樣的人?”他的聲音有一點顫抖,眼眶微微發紅,眼見著多日來的情緒就要不受控制地,一股腦地傾瀉而出。
舞蛇者沒有直接回答,撲動的睫毛闔上了雙目,再睜開時,目光已轉向駱染,安靜得讓人心慌。他說:“你認為,人要如何在絕望中生存下去?”
那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劍,不帶任何雜念地破風而來,甚至能聽得到空氣裡清冽的嘯音。駱染失神了一霎那,再要回答時,已慢了半拍。
舞蛇者重又望向天空,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在這裡,有太多這樣的事情了。那些人揹負著各自的故事,被放逐到這裡,然後再沒有離開的機會,餘生都只能消磨在這方寸大的地方,怎能不絕望?
“很多人,來到這裡還沒多久,就鬱鬱而終。在這樣殘酷的環境裡,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是奢侈的。哪怕是勉強活了下來的,你也都看到了,要麼是行屍走肉,放棄思考,把自我消融在眾人之中,說大家都在說的話,過不會被任何人指責的生活。要麼,便以欺壓更弱小的人為支撐,從傷害別人中獲取慰籍,並不是因為快樂,而只是渴望
見到有比自己過得更悽慘的人存在。當然,也會有鋌而走險的,可惜都變成了城外黃沙下的屍體。”
緊抿著嘴脣,駱染想了又想,才吐出一句話來:“我不能理解。”
舞蛇者有些吃驚,似乎沒有想到,他會這般回答,倏忽間,眉梢眼角都柔和了不少。轉過頭來,那人以從未有過的認真,看著駱染說道,“我也不能理解,但是,”頓了頓,彷彿思索斟酌著詞句,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補充道,“我原諒。”
駱染愣住了。
“怨恨,恐懼,麻木,亦或是,對過往無止盡的懷念,這裡的人們依賴著它們生存,然後慢慢地,都失去了自己的心,你明白這是一件多麼悲傷的事情嗎?”
“可是童渺渺不一樣。”駱染堅持。
舞蛇者的面上浮起了幾許恍惚,“是的,他是不一樣,準確地說,他的養父就是一個不一樣的人。
“因為家族的關係,我接手這裡的管理者時,才剛剛二十一歲。那年,渺渺也不過十三四歲,和他的養父一起,住在城牆下的屋子裡。據說那人以前是個教書先生,天文地理無一不曉,為什麼會到這裡來,我也不知道。
“雖然經常被告誡,不可以和這裡除了士兵以外的人過於親暱,我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靠近。無論什麼時候,那人總是溫柔安然的,與世無爭的樣子,笑容和煦,風度翩翩。又好像什麼事情都明晰通透,我也曾經同你一樣,對這裡的一切,充滿了困惑不解,可是他的話,總能給人云開霧散的感覺。漸漸地,我在空閒的時候,也會去拜訪他們,有時候和渺渺一起,聽他講故事。那些日子,很神奇地有著明亮的顏色,鮮豔而又絢爛,哪怕生活在這樣閉塞的地方,也不再覺得枯燥無味了。”
駱染默默聽著。
所幸,舞蛇者依然自顧自地,繼續講著:“後來,沒過多久,那人就去世了,我才知道他早已病入膏肓,時日無多。臨走前,他告訴了我,人這一生,無論多麼潦倒,都不可以放棄希望,因為它是生命所擁有的,最耀眼的光彩。他說他相信,總有一天,希望是會實現的。”
這番話,與母親的教導如此相似,駱染不由地,對素未謀面的人添了幾分好感。童渺渺的養父嗎?他竟覺得,能從童渺渺的身上,看出那人的影子。
“本來五年任期一滿,我就應當要離開這裡的,可是他的話,讓我再走不得,”舞蛇者嘆息道,“在我的有生之年,看到的都是一味枯萎的生命,太多悲傷,太多痛苦,也因此而期待著,一個不一樣的,真正的,熠熠發光的生命。我太想知道,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是不是真的會有希望綻放,開花結果。所以,哪怕是化為囚人在這裡耗盡餘生,我還是決定留了下來,看看那人說的話,到底是不是對的。
“他曾經說過的,他的希望,就是渺渺。而如今,我能做的,也就是守在渺渺身邊,見證這裡的一切了。”
駱染啞然。
無論是舞蛇者也好,小販也好,他們的心,都堅定而執著,讓他汗顏。可是又不明白,童渺渺說過的,只為享受明天的太陽而活著,駱染只是想要,能夠期待明天的生活,簡簡單單就好,這樣,不夠嗎?希望,是那麼遙遠的事情嗎?
但他沒有問出口,他知道,這不是舞蛇者可以給他的答案。有些事情,必須要自己去尋找,雖然駱染依舊彷徨,但是,誰又不是這樣呢?兩人各懷心事,一時無言。他們一起,將目光投向天幕,那裡無窮無盡的深藍色,寬容地接受了各自的迷茫,悄沒生息地,灑下銀色的光。
月涼如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