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染又開始畫畫了。
雖然素材難以入手,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的興致,哪怕是在沙土上,在牆壁上,在灰色的石板上,在褐紅的泥塊上,只要有幾方石頭,就足夠他靈活的手指施展魔法了。
除去和那些孩子一同嬉鬧的日子,童渺渺雖然依舊安靜,但也很少再獨自一人心事重重地發呆了,大多數時間都是微笑著坐在駱染身邊,看著他信手塗鴉。
日子這般過得倒也愜意,駱染以為。至於前段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童渺渺不說,他也就不問。這麼多年來已經習慣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能激起他興趣的人少之又少,童渺渺是一個例外。
說起童渺渺,前些日子發生了諸多情況,他光顧著為那人的反常狀態擔心,還沒來得及為當日的那盒餅乾,好好道聲謝。現在想來,心下便有些愧疚。
雖然隔了些時日,再開口有些困難,可駱染還是打定主意,該說的話一定要說清楚。他天生寡言,此時此刻也想不到該如何巧妙委婉地提起這個話題,最後卻也覺得,直截了當的方式也不壞。
於是在童渺渺抱著兩床厚厚的氈毯,艱難地轉身進門的時候,聽到的就是駱染莫名奇妙的謝謝。
“啊?”他一邊左傾右斜地竭力維持平衡,一邊一頭霧水地看著那人,張大了嘴反問。
“餅乾,謝謝。”駱染依舊找不到除此之外更適合的詞句。
“哦!”這回童渺渺聽懂了。
駱染不自覺地緊張,緊張得連扶一下童渺渺都忘記了,蜷著的手指縮在身側,微微地出了汗。可是那人卻沒了下文,搖搖晃晃地,小心將手裡的東西堆在床鋪上,回過頭來高深莫測地笑。
“你要謝我的還不止這個呢。”這次輪到駱染不明所以了。
看著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童渺渺似乎也收了玩心,彎下腰,細心地整理了剛剛拿進來的其中一床氈毯,隔著桌子,跨越過燭火遞給他,調皮地眨眨眼睛,神祕兮兮地說道:“開啟看看,喜不喜歡?”
駱染伸出手去接,氈毯比現在用著的重了不少,手一沉,差點被火光掃到。童渺渺趕緊扶了他的手臂一把,見是有驚無險,不由地又開始搖著頭,調侃駱染的削瘦無力了。
聽到多日未聞的絮叨,駱染雖有不滿,卻也很是懷念,側一眼那人侃侃而談的表情,他什麼都沒說就徑直坐回自己的鋪位,專心致志地翻開手裡的氈毯。
打開了兩折之後,裡面包裹著的東西便出現在了視野裡,微弱的火光下沒辦法確定,但僅憑大致輪廓,駱染已猜了出來。他想要拿起來認真地瞧上一番,抬起手來卻發現自己在不停地顫抖。
那是一盒蠟筆,有七八支,雖然尚分辨不出都是些什麼顏色,卻足已經讓駱染心跳加快,激動非常了。摸索過去,蠟筆下面還壓著幾頁稿紙,手指感覺到幾道深深淺淺的摺痕,似乎原本是皺皺巴巴的,卻被人努力地撫平了。
駱染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覺。母親在世的時候,也曾買過這樣的東西給他,那時的他年幼無知,不懂得高超的技巧或是深奧的風格,只為了母親的笑容全心全意地作畫。自從父親將他接走以後,雖然拿來的都是上好的油彩和畫布,卻不准他隨意表現了。旁人都說他的天賦是承自於父親的,那人是名門出身,享有盛譽,自己的一切才能便理所應當地歸其所有,而母親的存在卻是禁忌,被人費盡心思地抹消一空。
他的神思遊移不定,居然連童渺渺走到了跟前都沒有發覺。那人揮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似是有些羞赧地開口道,“這裡實在是太偏僻了,也就只有這樣的東西,你就湊合用吧。”
駱染搖搖頭,眼中竟直直地墜下淚來,他說,“童渺渺,謝謝你。”
記憶裡如此鄭重地叫他的名字,像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拼盡了力氣地想要把自己感激的心情傳達出去。那人應該是被他嚇了一跳吧,可過了半晌又笑了起來。一言不發地將一隻手搭在他的頭頂,壓彎了柔軟的髮梢。他掌心的溫度如同笑容一般,溫暖而又安定人心。駱染的眼淚像是得到了鼓勵,一滴接著一滴地,匯成河流,潤溼了躁動的心。
哭累了,駱染小心翼翼地收拾好這些東西。童渺渺見他恢復如常,也收回手,轉身向自己的床鋪走去,嘴裡還不忘囑咐他鋪好氈毯。想來,這幾日是驟然涼了許多。駱染到達小城的時候,恰值夏末秋初,如今恐怕是完完全全地入了秋了。這小城四周除了那幾棵本就沒幾片葉子的白楊,也再找不到其它什麼能判斷季節的景緻了,只能全憑天候感應,不知道要多久才會暖起來,又或者過些日子可能有些雪落?
駱染突然發現,自己對這裡的生活竟是期待了起來。
聽著童渺渺滔滔不絕的嘮叨,他抖開厚重的氈毯,不太困難地就一一回憶起了在小城度過的日子,現在的自己是不是開始逐漸清醒了呢?駱染有些開心起來,卻又忽然發現,好像很久都沒有看到那個小販了。
不止是小販的失蹤,他終於注意到,自從在城牆上看到雜耍人屍體之後,幾天下來一直只有童渺渺和自己兩個人一起吃飯。偶爾也碰到過小蛇的,可那人卻是遠遠地避開了一段距離,而童渺渺,那個與人熟絡親近的童渺渺,竟然權當沒有看見,連個招呼也不打。至於小販,哪怕是過了這麼長時間再沒遇到過,童渺渺亦不提起,兩人更不曾去過他的攤位。
駱染本來無心插手這些事情,可是童渺渺的這番做法,實在是太過反常,讓他心裡滿滿的感激都化成了擔憂。
試探性地張口,卻是問不出聲。
他雖然是一個不願意與他人扯上關係的人,內心卻是十分的聰慧**,或者說所謂的漠不關心,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躲避外界帶來的傷害。
也正因為如此,駱染其實是明白的,童渺渺既然做出一副一切如常的樣子,便不會告訴他究竟發生了什麼。回憶起來到小城後,那人救他幫他的種種情景,他暗自下定決心。就算是為了一盒蠟筆,這次也要輪到自己做些什麼了。
翌日一早,天還是矇矇亮的時候,趁著童渺渺還在熟睡,駱染已經起身,躡手躡腳地掀布出去,直直奔向集市上小販的攤位。
深秋的清晨不比夏末,巷道里少見人影,倒是冷風肆虐,暢行無阻,毫不留情地吹著駱染,惹得他一陣戰慄。肌骨生寒,牙關都糾纏在了一起,他小跑著忍受瑟瑟的酷刑,好似上場前的角鬥士般地毅然決然,頗有些一去不復返的悲愴蒼涼。好在,沒多久便到了地方。
雖然也曾有過預想,但駱染還是吃了一驚。小販的攤位上一片狼藉,以前疊得整整齊齊,像小山一樣的氈毯,亂七八糟,毫無秩序地堆在一起,原本搭好的棚架倒了一半,半塊氈布掉落下來,在寒風中打著圈兒,倍顯淒涼。而小販,仍是沒有出現。
猶豫了一下,接著便大踏步地邁開步子,走了過去,駱染是一個固執的人,一旦決定了便不會輕易改變,在童渺渺找到自己之前,他決定先等等看。隨手撿了塊乾淨些的氈毯披在身上,背靠著牆坐了下來。
他的等待並沒有比預期的持續更久,
在太陽剛剛冒出了頭,天邊金色的霞光還未能染透黎明的天空時,有幾個人向著駱染所在的地方靠近過來了。
那是一個蓬頭垢面,傷痕累累的男人,衣服上沾滿了血跡和塵土,甚至垂下來幾根被撕扯到破爛的,零零碎碎的布條,顯現出青紫色的面板。他的身後緊緊地追著一輪又一輪的拳打腳踢,好不容易站起來,走不了兩步又被掀翻在地,無奈之下,只得艱難地匍匐爬行。
身後的一群人叫罵著敦促他一點一點,向著駱染所在的地方逼近,周圍的幾個人影紛紛躲閃。駱染倒只是縮在牆根下,兀自出著神。那些人似乎也並沒有在意他的存在,其中一個等得不耐煩了,又是狠狠地飛起一腳,直直地踹在緩慢前進的男人身上。男人悶哼一聲,吃痛地去捂傷口,難以動彈,速度更是減緩下來。
施暴的人愈是起勁,男人卻愈是咬緊了牙關不吭一聲。在拳腳相加中,幾乎是就勢翻滾著,結束了最後幾步路。仰面癱倒在駱染面前,駱染這時才大驚失色。眼前狼狽不堪的臉,赫然正是那小販。
當駱染的身影落進小販的眼睛裡時,驀地,那人的瞳孔一陣收縮,隨即又立刻自然地偏過頭去,恍若未見。跟在小販身後的那群人,一到了他的攤位前,很快就興奮地一擁而上,瘋狂地翻找爭搶了起來,反而失去了興趣似的,將癱在地上的人拋在一邊,牆沿邊縮成一團的駱染更是被直接忽略不計了。
他們忙了半天,嘈雜的聲音裡,喜悅的交談卻是漸漸變成了不堪入耳的謾罵,似乎並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怒火更盛。
為首的男人眼睛瞪得如銅鈴般大,張口便罵,憤憤然地摔下手裡的氈毯,橫起一腳用力地踢向簡陋的棚架,本就搖搖欲墜的小攤實在架不住連番的折磨,終於轟的一聲,散了架。
那些人既沒有預料中的收穫,又無法順當地發洩不滿,思來想去,一個一個都轉過頭來,血絲遍佈的一雙雙眼睛,像是要將仍躺在地上的小販狠狠地釘在那裡。很快,小販被眾人團團圍住,連駱染都為他即將遭受的暴行而揪心起來。
在狂風驟雨般的叫囂聲中,小販卻是一臉出奇的平靜表情。他的眼睛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安靜地仰望著天空,彷彿明瞭自己多舛的命運,卻又欣然接受這份不公。那人心甘情願地躺在懸崖邊,一個側身就會翻落無盡深淵,卻是坦然地,生死都不再在意了似的。
駱染看著他半點驚慌也沒有的樣子,心裡不安起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小販是不是有什麼應對的打算。他忽然想起初次見到小販時的樣子,那時那人的臉上笑容燦爛,舌若蓮花,像極了童渺渺。不自覺地,駱染站起身來,擋在了小販的身前,圍成圈的人們吃了一驚,但更驚訝的,正是躺在地上的小販。
看著那人單薄的背影,小販臉上的平靜終於完全地消失不見了,驚訝,然後被慌亂徹底取代。他想掙扎著坐起來,把眼前的人拉開,無奈傷勢太重,勉強撐起半個身子,便再動彈不得。
眼見愕然的眾人迅速地回過了神來,他們像是嚷著問了什麼話,駱染聽不清楚。他其實也並不知道怎樣才能化解這危急的形勢,更別提救人了,只是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應該立在這裡,於是便這樣做了。看著他們因為得不到回答而怒火沖天,一步一步逼過來,駱染除了退後,再想不到其它辦法。
千鈞一髮之際,整齊的踩踏聲響起,是沉重的軍靴與沙土相撞的節奏。
周圍的人群尚在猶疑之際,士兵隊已經不由分說地切進了包圍圈,動作利落,一人縛住駱染的胳膊,一人拎起地上的小販,一副要把人帶走的架勢。
剛剛踢翻了小販攤位的男人登時急了,衝上前去,與士兵們的領隊激辯起來。可那領隊卻是分毫不為所動,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冷冷地吐出兩個詞,“盜竊,關五天。”轉身便走,男人顧不上許多,伸手就去拉住那人。誰知才碰到衣角,霎那間,一記響亮的馬鞭破空而來,面板上立刻暴露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來。方才還在吵吵嚷嚷,兀自不平的人群,頓時噤了聲,只得眼睜睜地,注視著兩人被士兵隊帶走。
駱染雲裡霧裡地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轉變得太快,他還來不及反應。掙扎著扭回頭去張望,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了,明晃晃的光線落在簇成一團的人群頭上,模糊成一片光暈。光暈之後有一個熟悉的人影匆匆趕來,是童渺渺,可惜離得太遠了,甚至都來不及看清那人臉上的表情。
兩人未經審判,直接被拖進了地牢。駱染慢慢安定了下來,才開始打量四周。他依稀記得兩人被拖進了塔樓的地下,終於明白童渺渺不讓自己接近這裡的理由。原來塔樓是士兵隊的地方,是小城裡絕對的存在,沒有人可以侵犯。
地牢裡比起自己住的小屋,反倒是多點了好些火把,明亮了不少。牢門由寬厚的實木所制,很是堅固。地上象徵性地鋪了一層薄薄的稻草,躺在上面不久便從肩背上傳來僵直的疼痛。況且,這些稻草像是也經歷了漫長的時光,見證了許多的落敗,看上去汙穢不堪,駱染在這樣的環境裡有些煩悶。
士兵隊帶走兩人的時候,小販似乎就放下了心,來到這裡之後便昏迷不醒。
這是一間單獨的囚室,僅剩下了他們兩個。本來牢房從去往地下的入口處開始,便間間分開,彼此沿著不同的階梯,或是向下延伸,或是折過彎去,如同迷宮般交錯,無法掌握整體的輪廓,以至於空氣裡都漂浮著對未知的恐懼。被士兵推搡著拾級而下,七拐八拐地繞到了這裡之後,駱染便陷入了深入骨髓的沉寂裡,雖然偶爾也有些蛇鼠蟲蟻爬行而過的沙沙聲響起,但是沒有任何人,來提示他過了多久的時間,沒有食物,亦不能入睡,久而久之,難免生平第一次地,讓他慌亂不已。
就在駱染感覺已是處在了瀕臨崩潰的邊緣時,終於聽到了小販的呻吟聲,仿若期盼已久的雨後甘霖,召喚著他神智的清明。
看見那人悠悠轉醒,駱染幾乎是急切地奔過去的,眼裡掩蓋不了的恐懼,疑問,還有擔憂,一時間精彩紛呈。小販不知是傷勢難捱,或是尚未清醒,又或是駱染的反應早在他意料之中,懶得搭理他似的,閉目養神。
駱染等得心焦,卻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即使嚐盡了人間冷暖,可是駱染過的,一直是衣食無憂的生活,精緻而乾淨。這樣的地牢,恐怕是想都沒有想過的吧。在那人清醒之前,他雖然也嘗試著設想了這中間可能發生過的糾葛,以及童渺渺隱瞞了的事實,但依舊理不出頭緒來,最後還是要寄希望於小販的解釋了。
那人緩了半晌,藉著駱染的助力,才終於撐坐了起來。艱難地靠在昏黃的土牆上,他示意駱染在對面坐下,良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是特意在等我嗎?為什麼?”
駱染點點頭,又搖搖頭,一日之內發生了太多的變故,他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
“童渺渺的樣子有點奇怪,想問問你們是怎麼回事。”
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淡然語調,小販倒是吃了一驚,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居然也會關心那個人的
事情?哈哈,好吧,是我看走了眼。”看駱染一臉莫名奇妙的表情,他又補充道:“我本以為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其他一切都漠不關心,包括童。”
似是想起了什麼,小販停住笑,臉上的表情沉靜下來,“所以他當時執意要保你的時候,我是頗替他不值的,今日看來卻也未必如此。”他默然無聲地坐著,悽切的表情讓人不忍打擾,於是駱染也不催促。
“罷了,也好。”停了一會兒,那人便又開口道,“我知道你心中的疑問,猜你也是一無所知,童做事一貫如此。他既然說了要護你周全,就必然什麼都不會說。”
小販仰起頭來,活動了一下在牆壁上靠得發麻的身子,娓娓道來:“這裡並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樣,沒有什麼風平浪靜,更不會有什麼無慾無求。來這裡的人中,你也是知道的,都是些活不了,死不得的人,其中自然不乏亡命之徒。要想生存下去,大多數人都會選擇結盟,當然,蛇先生是個例外。
“不過因為童,蛇先生還是加入了我們。聽說童的養父是蛇先生的故交,具體我並不清楚。
“我,童,蛇先生,還有一個人,你也見過,就是那日集市上的雜耍人。這裡有無數個這樣的小團體,是每一個成員的依賴,也是活命的可能性。團體的地位高了,自然大家就能生存得更好,相反,弱勢的那些就會被比自己強的人們欺壓掠奪。很簡單,弱肉強食,除了作為管理人的那些士兵以外,這就是這裡絕對的法則了。
“而所謂的地位,也就由兩樣東西決定。一是暴力,在這樣魚龍混雜的地方,沒有力量是不可能生存下去的。而且能被放逐到了這兒的人都不簡單,要想讓他們服從,或者是敬畏,只有純粹的力量才是救命稻草。
“別這麼吃驚地看著我,”小販瞥了眼駱染說,“你沒有感覺到,是因為童一直護著你,不然你以為,你還能好好地坐在這裡嗎?”
他頓一頓,繼續說道:“每一個團體都需要有一個這樣的角色存在,那是它賴以維繫的根基。而在我們這裡,負責震懾外人,保護團體地位穩固的就是那雜耍人。其實他是最後加入我們的人,認識的時間也不長,我早就提醒過童要小心提防,不可盡信。誰想到他竟然揹著我們,自己跑去找死!”
小販的眼睛裡泛著冷光。駱染怎麼也沒想到,那日雜耍人的死會被如此形容,心裡不由地充滿了寒意。
“他一死,我們毫無準備,就像是硬殼被掀掉了的甲蟲,差點就死無葬身之地。”閉上眼睛,小販似乎有些疲憊,“本來我們在城中日久,根基已深,佔有壓倒性的優勢,可是事發突然,來不及找到雜耍人的接替者,無奈只得去和低一級的幾個團體談判,以求生存。
“蛇先生雖然最是為眾人所懼怕,可是人在利益面前,哪還會顧慮那麼多?除自保外,再能堪堪保下一人就是不錯了。你,我,和童,他必須做出選擇。”說到這兒,他忽然又笑了起來,對著駱染調皮地眨眨眼:“你猜他會選誰?”
駱染語塞。他從未想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現實是如此殘酷。
小販似乎也不執著於他的答案,繼續說道:“蛇先生還沒有選,童就已經做出了選擇。”似是回憶起了當時的場景,他眯起了眼,神色有些模糊,“正確地說,是我明瞭他的選擇。你知道嗎?童是我在這裡唯一的一個朋友,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的一舉一動。從第一次,他帶你來見我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你對他來說,是不一樣的存在。”
駱染震驚!
“應該說,你是和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的存在,”小販續道,“單純乾淨得,不像是該生活在這裡。所以我知道,他是希望你能無憂無慮地活下去的。”
“可是,我卻不想他死。”小販的臉上,帶了些淒涼無奈的慘笑,“其實,除了力量之外,還有一樣,必不可少的東西。這裡地處荒涼,所有的物資都只能依靠那支來往的商隊供應。而私底下,商隊中的每一個管事,又會單獨運一些貨品來謀取私利。為了安全起見,他們只和城內一個固定的人聯絡,除非這人親自引薦,否則絕不會供應給其他人。所以,這也就是在這裡存活的另一個砝碼。
“這裡的生命力有多薄弱,你也是知道的,握有貨源,才能不受制於人地活著,才能活得更好。幸好,在我們的團體裡,握著這個的是我。
“不過,它天生是眾團體爭奪的物件,也是我們會成為眾矢之的的原因。現在沒了雜耍人的震懾,更是逃不過其他人的窺伺,所以,”小販看向他,眼裡平靜得如一泓湖水,“所以我決定,以此來換取童和你的平安。”
駱染喃喃道:“你的攤位被哄搶成一團糟,是因為這個嗎?你把一切都交給他們了?”
“不,”小販嘲笑地說,“若是那樣,我們失去了生存的支撐,都會死得更快。
“好在商隊一時半會兒來不了,我本人不在,他們也無法交接。所以就算怎麼憤怒,也不可能真的傷害到性命。但是那些人也不傻,當然不會坐等著我們恢復實力,所以大家約定,童,蛇先生,和我,在交接完成前不能有任何瓜葛,而我的貨物也要全部轉交給他們。”
“既是如此,那他們為何還對你拳打腳踢呢?”駱染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小販狡猾地笑了:“因為同一批東西,我不止承諾給了一夥人。”
猛地一抬頭,那個引火燒身的人,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愉悅。駱染驚心不已,呆滯地看著小販,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那人挑了挑眉,收斂起笑容,略略帶了些鄙夷地說道:“很奇怪嗎?你是沒吃過什麼苦頭,被保護得太好才能有這般單純的心性。難道真以為交出了貨源,我們還會有活路嗎?”
駱染答不上來。
沉吟了半晌,火把的光芒搖了兩搖,那些空氣裡漂浮著的喧囂,都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地上,慢慢恢復了寧靜。小販的神色,彷彿沉浸在了遙遠的回憶裡,明明滅滅,有一種悽切的溫暖。
“我十幾歲時就來到了這裡,這些年來已經看到了太多的人死去。本來當時若不是童救了我,還把自己經營的貨源讓給了我,怕是也早就活不下去了吧。如今,能以它換回童的安樂,倒算是物歸原主,恩怨相抵了。”
那表情裡有一種奇異的釋然,駱染見了,竟是莫名地,悲傷難抑。
“不明白嗎?”小販看著駱染不甚明瞭的表情,笑得燦爛,恍若初見。眼睛裡迸發出灼人的火光,一字一句道:“不是在各方勢力之間艱難求生,我要的是真真正正的贏,恢復曾經屬於我們的地位!我不會失去貨源,也會代替雜耍人的位置,會站在頂點,保護童。若是,”眸中的火光染上了寂寥的色彩,“若是在這個過程中我丟了性命,便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吧。”
那人的臉龐熠熠生輝,像是飛蛾撲火似的,姿態決絕,如同晴天霹靂,將駱染生生地震在原地,久久不能動作。他的世界,被小販的話衝擊得七零八落,搖搖欲墜,如同溺了水的人,雙臂奮力地四下揮舞,卻抓不到半點憑依,只得空落落地茫然無措。駱染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一切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