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叫夏宇,是一家房地產公司的老闆。”小婭調整了一下坐姿後說。在她移動身體的時候,項鍊上墜著的小小十字架便在她乳溝裡晃盪。“他比我大十歲,今年三十五歲了。”她說,“我們結婚已經兩年了。這之前我在賓館做迎賓員,夏宇常到賓館來會客人,我們都叫他夏總。兩年前我們結了婚,他便讓我辭去了賓館的工作。他說女人回家做主婦是新的潮流。我們住在月光花園的別墅區,房子很大,他的工作又忙,確實需要有人在家照料。
“當時,婚禮後我們去了歐洲作蜜月旅行,家裡就交給叫英英的小保姆照料。旅行結束回家後,英英拿出一個小包裹對我們說,幾天前在家門口發現的。早晨一開門就看見了,不知道是誰送來的禮品(英英想當然地把它看成是禮品了)。
“我接過這包裹,不太沉。紙包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月光花園夏宇收’,落款是‘卓然’。卓然是誰?我們的朋友中沒有這個人。夏宇看著這個包裹,臉色有點發白。我問誰是卓然,他搖頭說從不認識。我撕開了這個紙包,天哪!是一大疊冥錢!我一撒手,這包毛邊紙錢便沉重地掉在地上,有幾張被風一吹還在地上捲動,我的背上頓時出了冷汗。”
此刻,聽見這個叫小婭的女人講出這個離奇事件時,我的震驚是無法形容的。卓然?是郭穎給我講過的那個十四年前的女生嗎?我彷彿看見醫學院女生宿舍的走廊上,一雙從浴室裡走出的光腳正在夢遊;在漆黑的寢室中,她說著嚇人的夢話直到精神分裂後死去。
我忍不住問道:“你丈夫以前是學醫的吧?讀過醫學院嗎?”
對這個提問,小婭感到莫名其妙,她搖頭說:“不,不,他是學建築的,對醫一竅不通。”
“那麼,這個卓然是什麼人呢?”我故意追問道。
“我們都不知道。”小婭說,“夏宇驚嚇得手指也有點發抖,我從沒看見他這樣虛弱過。我要他認真想想,這個叫卓然的人既然敢將冥錢送到我們家門口來,總會是一個和我們有關係的人吧,並且這人對我們一定充滿敵意,是想用這種方式詛咒我們。
“夏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癱坐在沙發上,在我的不斷追問下,才說也許是商業上的競爭對手乾的。他叫來小保姆英英,怒氣衝衝地問這包裹究竟是怎麼出現在門口的。我從來沒見他發這樣大的火。小保姆能說什麼呢?早晨開啟門,那包裹就放在門口,這怎麼能責怪小保姆呢?”
小婭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問我:“這裡能抽菸嗎?”我說行,並抽出一支菸來遞給她,她禮貌地拒絕了,說她習慣抽自己的煙,看著她將一支細長的女士煙夾在好看的手指間,我猜想這也許是長期呆在家的主婦所需要的消遣方式之一。
“不過,我感到卓然有點像一個女人的名字。”小婭吐出一口煙後說,“會不會是夏宇婚前交過的女友來報復我們呢?畢竟,我和夏宇當時剛剛結婚,去歐洲度蜜月又惹得不少人羨慕。可夏宇發誓說除我外他絕沒與別的女人有什麼牽扯。我將信將疑,但畢竟氣悶得很,我衝上樓上的臥室,關上門大哭了一場。他竟然也不來安慰我,一直在樓下的客廳發呆。小保姆上樓來給我倒水喝時說,他呆在沙發上的樣子很可怕,我叫英英別理他,誰知道他在外面惹上了什麼女人,這包冥錢不是好兆頭。
“那天半夜,我突然醒來時,發現仍是我一個人睡在臥室裡。窗簾在飄動,風有點涼,我起身去關窗子。關窗時我隨意往外望了一眼,突然發現樓下的花園裡有一叢火光,火光邊還蹲著一個黑影。我心裡一驚,辨認出蹲在火邊的人正是夏宇!從他的動作上,我看出來他正在燒那堆冥錢。
“我又驚又氣,穿著睡衣便‘咚咚咚’地跑出房子,對著正在燒錢紙的夏宇大吼道,你在給哪個臭女人燒紙?夏宇回過頭來,呆若木雞的臉上卻擠出一種呆笑,嘴裡喃喃地說,‘死人,死人,燒點紙給她就好了。’“我大叫一聲跑回房子裡來。太嚇人了,我從沒見過夏宇那副表情,冥錢的火光將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魂飛魄散!我猛敲保姆的房門,將英英叫醒。我說,‘你快到花園裡去把主人扶回來,他一定中邪了。’“英英跑出門到花園去了後,我坐在客廳裡,看著客廳側面的走廊和通向臥室的樓梯,突然覺得這房子又大又空,有一種陰氣沉沉的感覺。命運真是多變,就在這天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幸福,女友們也羨慕我,說我找了個好丈夫,又有錢,又愛我。可是,轉眼之間,這包冥錢將什麼都破壞了。想到夏宇在花園裡燒錢紙的表情,我想,他要是瘋了我該怎麼辦?我忍不住伏在沙發上痛哭起來,直到英英帶著夏宇回到屋裡,我也不敢抬起頭來看他。
“夏宇用手來拍我的肩膀,叫我別哭了。他的手竟然也讓我一驚,我條件反射似坐起來,覺得他的手冰涼冰涼的。夏宇說,不用怕,那包莫名其妙的冥錢,燒掉了就好了。我們也不用去想卓然是什麼人,或者是誰想恐嚇我們,說到底,這世界就算有鬼,我們給它燒了紙也算是回報了。
“聽著夏宇這番吐詞清楚的話,我望著他說,‘你好了?’他說他不會瘋的,說完便拉著我一同上樓去休息。剛睡下,他便起身說,他去各處看看門窗關好沒有。從這天起,他就犯下了這毛病,而且越來越嚴重。”
小婭在菸灰缸裡掐滅了菸頭,嘆了一口氣又說:“兩年了,吳醫生也盡了力,可他吃了藥就是不見好轉,這可怎麼辦呢?他又拒絕住院治療,反反覆覆對我說,‘別送我去精神病院,去了那裡,我就真完了。’他從來就固執,我拿他沒有辦法……”
小婭的嗓音哽塞起來,眼圈也有點發紅,項鍊上的十字架仍在胸前晃盪。由於極度震驚,我也一時無法回答她的諮詢,因為我的頭腦裡此刻全被卓然的形象擠滿了。沒想到郭穎給我講述的十四年前的故事,在這裡發現了離奇的線索,這會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