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後,一個瘦高個的老頭給我開了門,他就是何教授。回憶了好一陣子,他才記起郭穎這個學生。“許多年不見了,一屆一屆的學生,都遠走高飛了。”他有點感慨地說,“郭穎挺聰明的,是個做學問的人。幾年前她來看望過我,說是要出國讀博士去了,可那天我正在作一個學術報告,我們只在會議廳門邊說了幾句話就分手了,唉,時間過得真快。”
何教授顯然對郭穎委託我來看望他很高興。他說他現在很清閒,六十八歲了,已退休在家,看看書,早晨還練太極拳。他問到郭穎在休斯頓的情況,我胡亂地搪塞了幾句。從屋內的情況來看,何教授似乎仍是單身一人居住。我忘了問郭穎關於何教授的家庭情況了,此刻也不便冒昧多問。
牆上的一幅油畫引起了我的注意,畫上是深遠的夜空,有孤寂的星星,金黃色的,又大又亮。夜空下是白雪覆蓋的山嶺。整個畫面給人一種非現實的感覺,像是一個童話。突然,我發現畫面上兩重起伏的山嶺很像女性的**,優美的曲線彷彿還跳蕩著某種大膽和羞怯,覆蓋的白雪像是潤澤的肌膚,在星光下呈現出一派聖潔。
“是一個畫家朋友送我的。”何教授說。
我脫口而出:“這是由你構思,他替你完成的畫?”
何教授略感驚詫,答非所問地說:“都一樣,都一樣,掛在家裡嘛,總要是自己喜歡的畫才行。”
我作此判斷,是因為在郭穎給我講述的往事中,曾透露出何教授在“文革”時期的一段情感經歷。三十多年前,他和他的一個女學生深深相愛,儘管突然爆發的文革使他們的交往有所中斷,但已成為紅衛兵頭兒的這個女生,軍衣下掩藏的仍是一顆女孩子的芳心。據說,她是在一場罕見的大雪之後被對立派組織逮捕的,並且被祕密關進了後山下面的防空洞,直至多年後成為一具白骨。
看到我非常欣賞這幅畫,何教授像遇見知己似的,靜坐在一旁抽起煙來,以便讓我的感受在畫中多停留一會兒。
我發現,這幅畫是一個祭壇、一個祕密、一場刻骨銘心的生離死別。事情一定會是這樣:那個叫盧萍的女生在大雪之夜與何教授在後山相會,在**中她解開了自己的軍棉大衣,第一次將雪白的胸脯**在星光下。他們都凍得發抖,但肌膚灼熱,不遠處還響著對立派組織攻佔校園的槍聲。他們都沒想到,這個雪夜竟成了他們的永別。
我不便再問什麼,默默地點燃一支菸,屋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點沉重。坐在藤椅上的何教授已經雙鬢斑白,這是另一種時間之雪落在他的發上。
“人老起來是很快的。”何教授嘆息道,“你看郭穎這樣的黃毛丫頭,轉眼已快是心理學博士了。”
我順勢說道:“可是,她對大二時發生的很多事,至今仍很困惑,讀博士也解決不了這些懸疑。比如她同班同學卓然的精神分裂,她就根本找不到原因。”
“哦。”何教授仰起臉想了一會兒,彷彿要把十四年前的事情拉到眼前來。“那一年是出了不少怪事,”他說,“但我認為是一種集體癔症。卓然說戴了來歷不明的髮夾後頭痛,同寢室的女生便接受了這種暗示,於是郭穎的頭也痛起來。尤其是卓然死後,她生前睡過的床鋪,她說過的夢話等等,都會對同伴的精神產生牽引作用。”何教授語調平靜,彷彿在講一個心理學的例證。
“可是,那髮夾確實很奇怪的,一會兒出現在後山,一會兒又出現在女生浴室的門外,到最後竟徹底消失了。”我追問道,表示我對這一系列事件非常瞭解。
“我知道,你是指那件傳聞。”何教授在菸灰缸裡掐滅了菸頭後說,“那一年我在省外的一所大學參加了一個課題研究,回來後聽說學院在清掃防空洞時,發現了幾具白骨,是十年前死於此地的紅衛兵的遺骨。”何教授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但當時沒聽說還有一個什麼髮夾,很多年以後,學院裡有了這種傳聞,這是沒有根據的。”
“但那髮夾確實出現了,卓然戴過,郭穎也看見過……”
何教授打斷了我的話:“這就是集體癔症,在一種特別的氛圍下,一個普通的髮夾也可能讓人發瘋。後山上不是也連著出了不少怪事嗎,我看都與此有關。有一次,我就在半夜的後山上看見了一個黑影,那黑影在樹上蠕動,這要是被郭穎她們看見,又會成為恐怖事件了,我卻不信什麼邪,站在樹下叫道,誰在上面,再不下來我叫警察了!結果那黑影溜下樹來了,原來是大二的學生吳曉舟,郭穎的同班同學。他跳下來時還有一把刀子也掉在了地上。我厲聲喝問他攀在樹上幹什麼,還帶著刀子。他一臉驚惶,結結巴巴地說是看了武俠小說,來這裡體會體會。真是神經有毛病。後來聽說他是已死去的女生卓然的戀人,我就理解他了。一定是相愛很深,神經受刺激後的一種反常行為。這沒有什麼,人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精神健康,只要沒發展為經常的病態,偶然的異常還不能叫做病人。”
到底是心理學教授,對人的精神分析溫和得多。而在精神病醫生的眼中,至少有半數以上的人籠罩在精神疾患的陰影中。
“可是,卓然的精神分裂還是挺蹊蹺的。”我說。
“是啊,不可理喻。”何教授嘆了一口氣,“如果僅僅是髮夾的傳聞,不至於產生那樣嚴重的後果。據說她那段時間一晚上要衝幾次澡,這顯然又是強迫症的表現。她死前我去看過她,怪可憐的。我不瞭解她的家族史,有沒有遺傳方面的原因也不知道。唉,卓然要是活著,現在也該三十多歲了,也許已做了母親……”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何教授突然難受得說不下去了,我想他也許是聯想到了更早死去的盧萍。有人說過,少女之死是一根人類之紗的斷掉。這根絕望的斷紗從此無法接上,無法延續,從生物學上來說亦是對生命繁衍的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