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建造房子原本是出於安全的需要。除了遮風擋雨之外,防止外來的襲擊應該也是它的功能之一。但是,這房子一旦出了什麼與死人有關的事,它一下子會變得極不安全,它的房頂啦、門啦、窗啦,總之每一個部分都變得讓人生疑,甚至屋角的氣味和從門縫中吹進來的風都讓人直打冷顫。
住在精神病院的那段日子裡,我遙想我的住宅就是這種感覺。尤其是我知道那個撞進我家的不速之客是一個已死於車禍的精神病人後,如果事情沒弄清楚,我幾乎是不敢再回家門了。
當然,我最惦念的是放在寫字檯上的那一疊稿紙,那裡面記錄了郭穎給我講述的十四年前發生在醫學院裡的故事。現在,我不得不中斷了。
寫作中斷讓人產生疑問,而疑問讓人清醒。我突然感到,即使沒有那個拿著黑雨傘的傢伙來打擾我的寫作,我仍然沒法結束那個十四年前的故事,因為,我確實不知道事情的結局。
關於醫學院後山出現的怪事,女生宿舍的驚恐,髮夾,卓然的精神分裂直至死亡,以及郭穎在走廊上遭遇的影子等等,謎底至今仍深藏不露,不然,郭穎也不會在出國前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向我講述她在大學時的恐怖經歷了。
寫作的職業習慣讓我抓住了這個故事,然而,當這個鬼魂似的人物讓我中斷寫作以後,我下意識地感到我的寫作與現實似乎有什麼聯絡,或者說,十四年前發生在醫學院的恐怖事件是否像藤蔓一樣正在爬進我身旁的這座精神病院之中。
這種莫名其妙的揣想糾纏著我。夜裡,在住院樓外的林陰中散步時,花木的清香中也彷彿夾雜著某種藥味,我覺得繼續走下去就會被氣味薰倒。回到樓內,關上房門,走廊上的木地板又將深夜的腳步聲誇張得很厲害,“咚咚咚”,彷彿醫生或護士隨時都在緊張地跑來跑去。
夜半時分,我讓室內的檯燈一直開著,這讓我睡在**踏實一些。門後掛著一件白大褂,這是我白天在病區明察暗訪時的偽裝。當然,只有吳醫生、董楓和小翟知道我的身份,其餘的醫生護士只是把我看成一個無所用心的實習醫生。
在這裡呆了一週了,我相信那個已死去的嚴永橋不會再在這裡出現,相反,他拎著黑雨傘再度敲響我的家門倒有可能。我無端地又撥通了家裡的電話,沒人接。自從我到這裡的當天晚上隨手給家裡打電話,有人拿起話筒“喂”了一聲後,我就不能控制地一到夜裡便撥幾次電話回家,當然再也沒出現過有人接聽的情況。我清楚地記得自己是門窗緊鎖後離開獨居的住宅的,如果有人聽電話那隻能是鬼。
天亮之前,我突然產生了一個重要的想法,那就是把十四年前發生在醫學院的怪事搞清楚,或許對解決眼前的恐怖事件有什麼幫助。
第二天上午,陽光明亮,我在醫院門口的磁卡電話亭撥通了郭穎的電話,在聽到她聲音的那一瞬,我有種魔幻的感覺:我在與地球的另一面通話,美國休斯頓大學,她深夜的寢室,她說她正準備睡覺。我突然有點嫉恨起她的舒適來,將一個沒有結局的恐怖故事丟給我之後,她倒無牽無掛地遠走高飛了。我追問謎底,關於卓然的死,關於髮夾,關於她自己的恐怖經歷。她說她確實不知道,她要我別再提這件事,不然她睡下後會做噩夢的。她提醒我,可以到醫學院找找何教授,如果這些事後來有什麼結果,他可能知道。
我想到了郭穎講過的十四年前的情景,深夜的後山上,何教授孤坐在涼亭裡,他在懷念他二十年前的戀人——那個開始叫盧萍後來在文革中又改名叫盧紅的女生,那個溫暖的生命後來變為了防空洞裡的白骨,她的髮夾和白骨遺留在一起,其傳說在若干年後的後山上飄蕩。還有,卓然精神分裂後,他去看望過她,作為心理學教授,對其中奧祕他或許會有些洞察。
當天下午,我便乘車去醫學院。在精神病院大門外我舉手招撥出租車時,那車猶豫了一下才停下來。開車的是一個胖胖的小夥子,他的目光對我有點審視的意味,我想一定是我背後這座精神病醫院的大門讓他對我有點狐疑。醫學院在這個城市的東邊,足足有四十多分鐘的車程。我在車上慢慢盤算著,十四年前的何教授到今天應該快七十歲了,一定已退休在家。
上車時我說了句“到醫學院”,此後我便一言不發地想心事。開車的小夥子沒話找話地說:“現在社會競爭很激烈,精神病院的病人不少吧?”
“其實,精神病與社會競爭沒多大關係。”我側臉對他說,“主要還是基因的問題。”這個觀點我是從吳醫生那裡聽來的。他舉例說,遇到同樣一個挫折或打擊,有的人坦然處之,有的人精神分裂,這是因為每人的基因排列不同。吳醫生認為,如果哪一天,科學能夠準確地糾正排列有誤的基因組合,那麼精神病就都能治好了。他認為科學能走到那一步,當然過程還會很漫長。
開車的小夥子似懂非懂地點頭,看我的眼光也變得敬畏起來,他一定認為我是一個有學問的醫生了,我心裡想笑。
在醫學院大門下了車,我便向門衛打聽教師宿舍,他對我說,穿過整個學院,從後門出去便是。
學院裡已經放了暑假,蟬在繁盛的林間嘶叫出空蕩的安靜。有一片林木升在半空,我知道那便是後山了。我不自覺地向它走近,我沒有看見山下防空洞的進出口,也許這歷史的遺蹟已被樹葉草叢完全封閉了。我拾級而上,看見了有暗紅色柱子的涼亭,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坐在那裡看書。時間如水,我想起了十四年前發生在這裡的離奇事件。我穿過樹林,走上了一片斜坡,草叢在腳下磕磕絆絆的,有一瞬間,我甚至擔心腳下會踢出一個髮夾來。
後山背面是一道破敗的圍牆,圍牆那邊便是建工學院。我第一次發現,兩所學院是在這裡接壤的。站在山頂,我望見建工學院的操場上有人踢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