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晚11:25,大金莎酒樓
大金莎酒樓的保安部主管朱仁捷認定了今天是個晦氣的日子,先是一大早摩托車錶盤上被砸了一大攤鳥屎,中午巡視的時候一個臺階沒踩好又扭了腳,晚上當然是倒黴協奏曲的高潮,兩個小子莫名其妙地爬上頂樓,也不知是在打鬧還是根本就想尋死,一起撞斷了樓頂欄杆,墜樓身亡。一個小子的屍體不遠處躺著一把看上去像古董的短劍,另一個渾身肌肉的傢伙手裡還緊緊捏著一把刮刀。
不用說,都是該死之人。
但可惡的是,偏偏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死在他熱愛的工作崗位大金莎酒樓。
過去幾個小時裡,他一直在應付公安局的人,自己做筆錄、安排員工做筆錄、調監控錄影,煩死了。他保持著職業素養,沒有多囉嗦,沒有告訴警方,監控攝像只能顧及一部分的出入口,有人要想到達樓頂而不被裝入錄影,易如反掌。比如有人完全可以從沒裝攝像頭的內側門進出,內側門通往後面庫房的路上有一扇通往車庫的小門,也是沒有攝像頭的。車庫裡攝像頭多,攝像頭照不到的死角更多,只要不開車,很容易迴避。
要問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漏洞?水洩不通的那叫高階監獄,即便高階監獄還有越獄呢,不是嗎?
在他的一畝三分地出了這麼大的案子,朱仁捷早就向老婆請了假,今晚是回不去了。大金莎集團的老闆剛和“有關部門”吃完飯(在酒樓出轟動大案,不但公安上門,工商、稅務、甚至衛生防疫都來“慰問”),情狀極為慘烈。
好不容易清靜一點了,朱仁捷關上保安部辦公室的門,準備看看體育頻道是否有重播的足球賽,電視剛開啟,門又被敲響。
有完沒完!他飽含怨氣地開啟門,立刻換上一面笑臉:“喲,是李老師!”
朱仁捷今天才聽老闆說起,李萬祥很可能在瀟湘主樓付之一炬後重返大金莎。他在意識的某個角落裡難免一動:怎麼他走到哪兒,哪兒就出事呢?但這個想法埋得很深,他在開啟門的瞬間只有笑容。
朱仁捷和李萬祥算是老相識了,關係處得極好,他外甥的婚宴就是他出面請李萬祥出馬的——知道請李萬祥親自執掌一桌婚宴有多難嗎?別地不說,就江京而言,只有一線明星和大富豪才請得動他。所以看見李萬祥深夜造訪,他在微微吃驚之餘只感親切。
“喲,這麼晚,還沒休息呢!我以為今天只有我一個人那麼玩兒命工作呢。”朱仁捷招呼道。他隨即皺起眉頭,發現李萬祥身後跟著個漂亮女孩,還有兩個小夥子。
李萬祥指了指身後的三個年輕人說:“公安局的,託我找你幫個忙。”
朱仁捷說:“我已經接待你們好幾撥了,怎麼還沒完哪?”他狐疑地看看三個人,都是便裝,神情氣質,好像和警察差一些。他們是警察嗎?
那女孩大概看出朱仁捷的猶豫,拿出一個證件給朱仁捷看,上面印著“江京市公安局刑偵總隊刑偵顧問”的頭銜,姓名是那蘭。她接回證件後說:“朱老師,想麻煩您讓我們看一段監控錄影。”
朱仁捷說:“你們來晚了,今天晚上出事前後的錄影都給你們公安局拿去了,連備份都不讓我做。”
那蘭說:“我們只要看五月五日那天晚上的,午夜前後。”
李萬祥見朱仁捷還有些猶豫,說:“老朱,你每幫我一個忙,我都記著,你還不瞭解我嗎?”
朱仁捷連聲說“當然”,把電視調到了監控錄影的選單,連到了主機的存檔區,找到了五月五日的存檔資料夾,一個個影片檔案按時間段排列著。
打開了排在最後的23:30到0:00的檔案,那蘭請朱仁捷快進,畫面上有些人進出,有人的時候停下看看。那個時段進出的人流已經漸趨稀少,很快就看完了。那蘭又請朱仁捷切換到五月六日的存檔資料夾,點開第一個影片,0:00到0:30。
在0:08時,朱仁捷點了暫停,他說:“戴總。”搖搖頭說:“我聽說了,李老師也在場嗎不是?他死得很慘。”
那蘭問:“戴總經常這麼晚來你們酒樓嗎?”
朱仁捷想也沒想說:“經常。”隨即發現自己沒聽清那蘭的問題:“這個點兒啊……你別說,倒很少見。不過這個點兒我通常都回家了,保安員們輪流值班,今天特殊情況……總之我的印象,戴總不是個在半夜往死裡熬的主。”
那蘭說:“請繼續吧。”
在0:14時,又一個人影定格在畫面上,長袖T恤,棒球帽。那蘭說:“麻煩您放大一些。”
朱仁捷將那人的頭部影象放大,寬臉,下巴上短短的髭鬚。
“好了,今天就麻煩您到這兒了。”那蘭笑著起身。
朱仁捷想說:怎麼,還有下回啊?但迫不及待送瘟神,起身歡送。
出了保安部,李萬祥直接領著三個年輕人進了一個包間,簡單樸素的那種,服務員進來,一口一個“李老師”,笑臉兒疲憊,但真誠。茶水端上,李萬祥點了幾盤小點。
“怎麼樣?”謝一彬問那蘭,“葫蘆裡的藥可以抖出來了嗎?”
那蘭說:“你不是寫懸疑小說的嗎?那我問你,如果一個集團老總私會一個江洋大盜,會是一出什麼戲?”
謝一彬說:“集團老總要江洋大盜……偷情報?做刺客?不知道。你給的線索太少。”
那蘭說:“那晚,戴向陽破例半夜私訪大金莎,進來後五分鐘……”
“六分鐘。”謝一彬打斷道。
那蘭白了他一眼,繼續道:“一位名叫彭尚的人走了進來。這個彭尚有過多次搶劫的前科,是位真正的職業搶劫犯。瀟湘主樓劫案發生後,彭尚的屍體在三樓那間儲藏室裡被發現。他被鎖在工具櫥裡,火燒和煙燻致死。”
謝一彬說:“有可能彭尚在跟梢戴向陽,準備搶他的命根子。”
那蘭說:“有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戴向陽和他在這裡會面。我的根據就是戴向陽反常規的作息,另外,半夜跟梢的意義本身很難說,戴向陽之後兩週都平安無事,說明彭尚並沒有急切地下手做什麼。”她側身問坐在左手的戴世永:“你看呢?”
戴世永說:“你們說的都有道理,線索還是少了些。”
那蘭說:“我們可以麻煩李老師找到那天晚上的服務員,指望他們能回憶起當時的情況。”
這時,謝一彬的手機突然狂震起來。他恨恨嘀咕了聲:“煩不煩哪!”起身接電話去了。那蘭猜,必然是他隔壁的那對老夫妻。
看謝一彬走遠,那蘭問戴世永:“你和小真,認識多久了?”
戴世永一驚:“什麼意思?你怎麼……我和小真,剛認識,前天。”
“哦?你是老西安吧?小真恰好也是西安出來的,你們原來不認識?”
戴世永乾笑兩下:“西安有多大,你不會不知道哦。不算太巧的巧合吧。”
“我知道。”那蘭只是定睛看著戴世永,看得他有些發毛,才說:“今天下午我讓謝一彬給你打電話,約好在小真家會面,給你了一個錯誤的地址,餘貞裡撫松巷167號。而你根據謝一彬給你的錯誤資訊,準確地找到了小真的實際地址,撫松巷161號。這,不會也是巧合吧?”
戴世永臉色微變:“我可能沒聽清,167和161的差別在訊號不怎麼樣的手機裡很可能會混淆。”
“可能吧。”那蘭不置可否,“你是幸運兒,一切總是一不小心都走上了正軌。”
“如果你真瞭解我,就知道我絕不是什麼幸運兒。”戴世永冷冷地說。
那蘭感覺,自己可能不知不覺戳上了他的痛處,說:“我上過你們公司的網站。”
“怎麼樣?”
“挺專業的,該有的資訊都有,我注意到你這個CEO外,還有兩個業務經理,卜立群和耿路。這兩天你有小兄弟跟著你跑,幫了我們大忙,但我一直無緣認識你的這兩個左膀右臂。”
戴世永淡淡說:“都出差去了。”
“同時都出差去了?巧哦。”
“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蘭說:“你比誰都清楚。”這時她聽見謝一彬和服務員說話的聲音,補了一句說:“有些事不是所有人都該知道。”當晚沒有再向戴世永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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