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世永
去瀟湘赴宴前,戴世永已經做好了所有的功課,充分準備,細心謀劃,以求順利地實施他的計劃。他知道,這樣的難得的機會稍縱即逝,完美的搶劫必須一擊功成。
在他們這個搞能源進口生意的小圈子裡,“搶劫”是對搶下國內能源大鱷一碗飯的戲稱。近兩年,這樣的“劫案”頻頻。比如煤炭,國內煤礦的產品質量一般,價錢不菲,而進口煤質量高一籌,價錢也不貴,於是一個簡單的競爭局面形成,很快就演變到白熱化。
戴向陽是傳統能源大鱷的代表之一,做自己的小煤礦起家,一直做到大集團,偏偏他又是大佬中最有頭腦的一個,已經看出和進口能源血拼的結果,最好的結局也只是兩敗俱傷,可能性更大的還是倉惶敗逃,所以他開始嘗試走無間道,向戴世永這樣的晚輩和異己丟擲橄欖枝,透過鄢衛平,答應和戴世永在新開張的瀟湘一聚,甚至叫上瀟湘的另外一位合夥人梁小彤,一起“認識認識”。
這對戴世永來說,是一箭雙鵰。
梁小彤本人雖然只是個意志和能力都有限的富二代,畢竟他老爺子梁軍的風行集團搞的也是能源生意,而集團遲早要由梁小彤繼承,認識一下,可以埋下未來友好合作的種子。
所謂“午飯”,從上午10點半就開始了,先是喝茶,稍後推杯換盞,喝酒。和梁小彤同席聊了一陣,戴世永才發現這位“二老闆”比自己預計得更弱,這傢伙對席間提及的無限商機毫無興趣,幾乎要睡著了,三番五次地以去會所的東西二樓“照顧一下新會員”的藉口離席,多半是下樓去和那個美女迎賓小姐調情。
當然,戴世永自己也不得不離席數回,皮包裡的手機叫過幾次,都是生意相關的電話,新客戶諮詢、資金轉賬和港口貨運方面交涉等等。他是個初創公司,雖然已成功做成了幾筆生意,但目前規模還不大,有幾個幫手,關鍵的一些問題,還要他親自解決。
戴世永是那種有他在,你就絕不用擔心冷場的人。每次接完電話,他都會回到座位上,手機扔回皮包裡,問:“叔,咱說到哪兒了?”
和戴向陽是同鄉遠房親的那層關係,戴世永早就在“功課”裡學到了。他沒有一上來就捅破這層紙,而是靠他天然的秦中口音,讓戴向陽自己發現,這樣更自然,更不會顯得他太有心機。他真的談不上有心機,只是比較敬業,比較熱衷做生意。
關於如何同鑫遠集團合作,雙方互利互惠,戴世永也提前想過。細節雖然很多,但總體思路很簡單:以鑫遠集團的強大資金實力,可以透過自己國外資源關係,大量購買廉價的進口能源,煤炭、石油,甚至有色金屬都可以,然後加價轉手給鑫遠多年來積累下的龐大客戶群;鑫遠集團的客戶也可以因此享受相對廉價的能源產品,繼續得到鑫遠的客服;戴世永的角色不變,還是買辦,抽很小的頭就可以,因為經手的量大,抽小頭就能吃飽。三贏。
鄢衛平好奇地問,小戴你年紀輕輕,怎麼認識並聯繫上那些國外客戶?戴世永說,英語和網際網路。他很小就開始跟著一位跑單幫的師傅搞中藥材推銷,後來在一家小公司裡打雜,那公司就是最初做能源進口的先驅之一。
戴向陽笑問:“你偷學?”
戴世永也笑說:“是啊,我這輩子唯一偷過的,就是偷學。我的確會觀察他們是怎麼找客戶,怎麼跟人談,怎麼入關、接船,等等。最初他們說什麼我都聽不懂,因為他們說英語。”他說從那時起他就開始專心自學英語。他從來沒上過大學,沒有口音好的老師輔導,所以至今說出來的英語,都帶著一種他自嘲為“秦腔”的口音。
眾人大笑。
唯獨沒笑的是梁小彤,他拿著手機在看微信,錯過了剛才的對話。
大概覺得這陣勢有些尷尬,梁小彤再次起身,說午飯時間已進入關鍵階段,他再去一次東西樓,做些“會員推薦”的工作,也不知他是在說“向未來會員推薦瀟湘”,還是在說“推薦一些食客成為會員,加入會所”。不清不楚。沒辦法,誰讓他和自己一樣,也是可愛的八零後呢。
梁小彤離開後不久,戴世永的肚子裡忽然一陣鬧騰,明顯提醒自己要大解。他覺得立刻就走不好,怕席上人少冷場,想等梁小彤回來再說,但撐了一陣,實在抗不過自然生理規律,只好向戴向陽和鄢衛平告辭。
主宴廳裡自帶了一個小洗手間,但戴世永要解的是大號,而且他有預感是那種排山倒海般有“氣場”有“味道”的大號,所以他很識相地選擇去二樓走廊盡頭的廁所方便。
二樓除了主宴廳外還有一間小屋,早先那美麗的迎賓小姐介紹過,是一間休息室,和瀟湘會所裡別的屋子一樣,也有個名字,叫“如夢令”。休息室再往裡就是衛生間。戴世永進入衛生間後立刻鎖上門,坐上馬桶,以下省去多少字……
這麼說吧,如果真要描述之後廁所裡的情況,可以用“正如他所料”來概括。
他還坐在馬桶上的時候,聽見了一聲槍響。他隨後知道,自己只是誤認為槍響,因為一連串鞭炮響過後,那第一聲響好像也只是鞭炮響而已。
他結束了大號,整理好衣褲,洗手。然後他聽見了一聲吆喝:“都不要動!”
標準的普通話。似乎正是從主宴廳方向傳來。
“啊”的一聲尖叫,估計是主宴廳裡的那位女服務員,一個很安靜、做事很貼切的女孩子。
接下來又有些大呼小叫,他聽不清,又不敢開啟廁所門去探頭探腦。
他只能一個人安靜卻心跳加劇地猜測。
遇到劫匪了!
以前跟著那位賣藥師傅跑單幫的時候,兩個人在內地被搶劫過幾回,記得第一次在那個破舊大巴上被挨個兒搜身的時候,他的小心臟都差點兒被搜走;後來兩次,他明顯鎮定了許多,心跳仍然加快,但已經是在健康活潑的範圍。他的小經驗很簡單,對待搶劫,一定要畏縮,一定有問必答,一定傾囊而出,一定視而不見。
一定要報警。
該死,手機放在皮包裡了!
這都要怪該死的智慧手機。
想當初,手機盈盈一握、只能通話發簡訊的年代,他也和大多數小夥子一樣,把手機塞在褲子口袋裡。但如今的智慧手機,功能越來越強,螢幕越來越大,雖然仍能放入褲兜,但他是個四處奔波的人,僅去年他就丟過兩臺(手機從褲兜滑出來),摔壞過一臺(手機從褲兜裡蹦出來),所以他開始背一個方方正正的皮質郵差包,手機放在包裡,雖然拿起來麻煩些,但怎麼都比三天兩頭換手機方便實惠。
他連敲了幾下腦袋,後悔不已,如果此刻帶著手機,報警,就算談不上是英雄作為,至少是為解決危機做出了貢獻。但現在呢,只能靜坐在臭味中暗暗禱告劫匪不要過來搜尋,也不要內急。
你說,真正專業的劫匪,搶劫前是不是都要解決好上廁所這樣的大事?是不是要特別注意別喝太多的茶和咖啡以免尿急,別去吃生魚生蠔和爆辣食品以免胃腸道蠕動陡然加快?
不知多久過去,反正他沒顧上看時間。他可以隱隱聽見腳步上下走動樓梯,甚至有比尋常走路更劇烈的響動。或許是禱告生效,居然還沒有人到廁所來視察。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向走廊深處走來。
其實熟知巴克樓結構的人都知道,由於整體面積、尤其樓體寬度的侷限,所謂的“走廊”,通常不過三五米,所以“走廊深處”也遠非深不可測。
走廊的深處就是衛生間。
“呀”一聲,斜對面的一扇門開了。
戴世永憑著記憶和聲音傳來的方向判斷,那正是叫做“如夢令”的休息室。
難道劫匪幹活兒幹累了,百忙之中還來打個盹兒?
他一陣緊張——劫匪進那屋子當然不是去休息,而是在徹底搜查,怕漏了人。所以,他藏身的這有著濃郁氣息的避風港,一定是劫匪搜查的下一站。
錢包、手機和車鑰匙,都在主宴廳包間的皮包裡。來人如果揪出自己……只能把手錶給他了,三年新的,山寨歐米茄,牌子雖然假,走時準,您湊合用吧。
奇怪的是,幾分鐘過去,沒有人來。
就當他漸漸放下高懸的心,認為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廁所門被一腳踹開了。
如果他早知道來人端著一柄自動步槍,恐怕不會本能地向前一撲,幾乎將那劫匪撲倒。那劫匪顯然在踹門的時候就做好了裡面有人的準備,立刻側身躲閃,戴世永的雙手只是輕微蹭到了來人的黑色搶劫制服,基本上是撲空了,自己反而失去了重心。來人揮起槍托在他背後一砸,一陣裂心般的疼痛後,他趴倒在地上。
劫匪沒有絲毫鬆懈,一腳踩在他後脖領附近,痠痛、呼吸艱難,他這個時候還沒有看見劫匪手裡的槍,繼續憑著本能在反抗,抬起雙手想去掰開踩住他的腳。劫匪嘆口氣,彷彿在憐憫他的徒勞和即將發生的慘案,抓起他的左臂向上向外猛地一拽,一陣鑽心、繼而鑽腦的疼痛,戴世永發現自己的胳膊已經不再接受自己的支配。
他脫臼了。
“好了,你已經向我證明了,你不是吃素的,對不對?不但你拉的屎臭到頂點,你還敢對著自動步槍還手,你厲害,我叫你‘葷哥’好不好?”
戴世永被來人連拖帶拽地帶回了主宴廳。
也許是先入為主的“心虛”,他似乎看見宴廳裡所有人質臉上的神情都由期許轉為失望。
後來他才想起來,當時大多數人質都是面對牆蹲坐,所以肯定是他先入為主。
我懷念你,非智慧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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