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9日20:05
戴世永公司的小弟兄把半舊的大眾商務車開上往市區方向的高速,問:“去哪兒?”那蘭說:“瀟湘會所,聽說過嗎?”
司機兄弟呵呵笑了兩聲,坐在副駕位上的戴世永說:“我給你指路。”扭頭問那蘭:“去那兒幹嗎?”
那蘭說:“不是說要找回記憶,必須要先回到失去記憶的地方嗎?試一試咯。”
戴世永明知那蘭別有用心,也不再多問。
謝一彬就坐在那蘭右手,煞有介事地說:“沒錯,失憶是懸疑小說和懸疑劇用濫的套路,很多劇情都有回到失憶發生點開始回顧的橋段,就算沒有科學依據,也算是傳統偏方。”斜眼看看那蘭,似乎存心為難地說,“我記得秦淮也用過這種套路,是不是?”
戴世永從副駕位上扭過頭,瞪了謝一彬一眼,彷彿在說:“想找抽啊你?”車中黑暗,只是偶有路燈閃過,那目光仍如利刃。
那蘭喝了一口旅行茶杯裡的茶,淡淡地說:“說實話,我沒怎麼看過他的書。”
之前,戴世永就聽說過那蘭,昨天在劫案現場見識了她的胸懷,今晚見識了她的犀利,完全可以用“怵目驚心”來形容。
今天中午,那蘭闖進戴世永公司的辦公室。公司在青萍路一座仍掛著“招商出租”大豎幅的寫字樓裡,辦公室裡七八個業務員,大多數在打電話或者在網上忙碌著。那蘭在外面和空下來向她打招呼的業務員閒聊了幾句,戴世永從裡間辦公室走出來,驚訝不已後又將那蘭帶進了裡間辦公室,聽她講完了今晚的計劃,搖頭說:“那小姐,你要是真覺得不方便不放心,可以把這個約會推掉。我可真不希望捲進這種事裡面。”
那蘭說:“戴先生可能誤解了,這約會只怕不是簡單的‘那種事’。我雖然對昨天在瀟湘發生的事記不得了,但我看過諸位的筆錄,尤其梁小彤的,感覺有很多需要澄清的地方,今晚是非常好的一個機會。同時,我從昨晚收到請柬後就開始動用一切關係,很可憐的一點點關係,打聽他的口碑。”那蘭在這裡狠狠地謙虛了一把,她打電話給一個叫闞九柯的人,就是她所謂的“一點點關係”。闞九柯目前掌管一個源自廣東、但植根江京的大集團,集團的主人鄺景暉年過七旬,三年前和那蘭在一個大案中相識,對她生出父愛親情,自願擔當那蘭的保護人,闞九柯是具體操作的CEO,現代師爺。
戴世永說:“口碑一定讓你發毛了。”
那蘭說:“發毛加雞皮疙瘩,那些年他追過的女孩,加在一起可以築成新的長城,據說他成功率驚人的高,所以有謠言說他不停變換‘招數’,知道‘招數’的深意嗎?”
戴世永依舊茫然,想了一陣才恍然大悟:“哦……知道了,哇,嚴格說,那是非法的!”
“據說招數用到妙處,可以沒有痕跡,合法非法,更與誰人說?”那蘭抱歉一笑,“不好意思,不知怎麼,酸不溜秋起來,一定是腦震盪惹的禍,我平時不這樣的。”
戴世永說:“可是,我還是沒聽出來,我為什麼要摻和進來,也還是要勸你跑得越遠越好。”
那蘭一嘆:“可那樣就不是我了。我很想知道,昨天的事究竟怎麼發生的,緣起、突變,是不是有人暗暗設局。我們昨天經歷的很可能都只是表象,真正的大劫案在我們的身後發生著。”
“聽明白一點了,你懷疑梁小彤?”
“談不上懷疑。只是想進一步瞭解一下這個人。”
那蘭從和戴世永的短暫接觸中以及他的筆錄中看出此人精明能幹,可以合作。她終於說服了好公民戴世永。梁小彤派來的路虎接上那蘭後,戴世永一夥的商務車就跟著去了沁荷。之前戴世永給了那蘭一枚老掉牙的摺疊小手機,戴世永的手機號已在其中設成了快捷鍵,兩人說好,那蘭需要幫助的時候,就暗點那快捷鍵,戴世永做呼應。
因為那蘭猜到梁小彤多半是在飲食中做手腳,便事先制定了一首“兩部曲”,第一次求救戴世永,讓他調虎離山,第二次求救戴世永,就必須集體出場。可做手腳的飲食中,那蘭猜測可能性更大的是茶水,因為酒是可以推的,尤其帶自我保護意識的女性和大量本身就不能喝酒的女性;某種菜餚的可能性也不大,首先廚房備的菜梁小彤很難有機會經手,而“下毒”的關鍵在於控制,其次任何菜都可能被人不待見,放了藥也可能沒人碰。而茶水是最廣泛接受的飲料。很多人會說“我不能喝酒”、“我不會喝酒”,但極少會有人說“我不能喝茶”。如果梁小彤更敬業一點,甚至會了解到那蘭在瀟湘會所入座後點了紅茶。
既然押注押在梁小彤用茶下藥,設計對策就容易了很多。那蘭臨出門時在旅行茶杯裡泡了紅茶,茶杯塞在包中。泡茶師做茶道的整個過程中,那蘭仔細觀察,都沒能看出破綻,梁小彤更是袖手旁觀,不可能有任何機會“作案”,所以等到了品茶的環節,那蘭不得已奏響第一曲。
打砸瀟湘會所玻璃的報案是戴世永一位小兄弟的功績,純屬杜撰,成功地將梁小彤引開了一陣,這段時間裡,那蘭和泡茶師聊了幾句,套出了一個致命真相:茶道的貢品茶葉是梁小彤提供的!那蘭豁然開朗,原來手腳不在泡茶的過程中,而是在茶葉裡!誰又會想到,以香茗為特色的高檔私人會所,來喝功夫茶還自己帶茶葉來?小彤同學,做人不能太厚道。
於是那蘭麻煩泡茶師去找服務員拿一條溫熱的面巾來,說看沒看見我臉上的傷痕,昨日受的傷,為了不致容顏受損,要經常溫敷。茶師去找服務員之際,那蘭將剛才泡出的茶水倒在屋裡一盆君子蘭中,取出包裡自泡的紅茶,倒在茶盅裡,擺在茶几上一看,和梁小彤的那杯顏色接近,幾可亂真。
泡茶師手腳利索,兩分鐘不到後就帶著蒸好的熱毛巾回來,給那蘭敷臉,全未留意那蘭身前茶水的改變。兩人又聊了兩分鐘,梁小彤進來,自然也沒有注意到那蘭的小動作。
直到那時,那蘭還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梁小彤在茶裡使壞。然後她特意關注梁小彤品茶的動作,只做了樣子,一滴未入嘴,又急急地趕泡茶師出門,這才信心十足地開始裝昏迷。果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梁小彤可惡,但還足夠“單純”。
此刻,那蘭靠在椅背上,閉目默想:這梁小彤,到底能做出什麼樣的事兒?
商務車開到了江興中路上餘貞裡的入口停下,餘貞裡是步行街,只有少數巴克樓的商家允許將車開進來,還必須得是晚十點之後和早七點之前。那蘭提起事先就放在車裡的揹包,和謝一彬、戴世永以及公司裡的一位小兄弟跳下車,直奔瀟湘會所。走在餘貞裡的舊巷中,戴世永這才注意到那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套上了一條緊身運動褲,旗袍也早脫去,此刻她上身是一件運動背心,腰間繫著的似乎是一件運動衫,半尺高跟鞋也變成了跑鞋。
由於消防大隊的滅火及時,瀟湘的東西二樓只有少量損毀。今晚整個會所三座巴克樓都是萬燈齊暗,唯獨東西二樓的值班室還亮著燈。那蘭說不需要打擾保安大哥,因為她的目標並非東西二樓,而是主樓。
謝一彬說:“看來你不但失憶,而且失腦,你看這主樓已經基本上燒成了骷髏,我們要幹嗎?”他知道那蘭早有具體想法,只是逮著機會就要煞煞她的威風,這是他謝一彬的小本性,無法控制。
那蘭說:“你是未來懸疑小說家,聽說過現場勘查嗎?”
謝一彬不爭辯了,只是嘟囔道:“還專揀黑燈瞎火地來,這可是要出工傷事故的。”
那蘭說:“黑倒不怕。”她從揹包裡取出三個大功率LED手提探照燈,其中兩個遞給戴世永和他的小兄弟,另一個遞給謝一彬。自己打起一個略小但光線強度絲毫不弱的手電,徑直跨過黃色警戒線。走了幾步,回頭看見仍在猶豫的謝一彬,說:“你在這兒望風也可以,但我可以保證你進來後絕對沒有殺人磁場。”
戴世永的小兄弟問:“蘭姐,我們找什麼?”
那蘭反問:“我真比你大嗎?非要叫姐。”
小兄弟嘿嘿一笑說:“這是我們地方風俗,我管我親妹妹都叫姐。”
那蘭說:“我們找任何警察沒找到的東西。”
戴世永說:“這兩天來做現場勘查的好像都是警方專家吧,我們還能有啥新發現?”
謝一彬早些時已見識過那蘭的心計,冷笑說:“你們還真把自己當業餘偵探了?蘭姐早已經有了想法,我們幾個不過是跟班保鏢打下手的而已。”
戴世永說:“就你最聰明,那蘭要到這兒來摸黑搞調查,找兩個朋友做跟班保鏢難道不很正常?”
“這個我理解,我是說她的態度……”
那蘭輕聲招呼道:“唉你們,兩位親,態度夠好吧?等會兒回車裡再吵吧。能不能先幫我扶一扶這腳手架,到底隔行如隔山,這警察的腳手架搭得不夠專業呢,梯子也撤了,只好做美猴王了……對,再幫我把燈打起來,往上照,謝謝!”
眼看著那蘭“身先士卒”地沿著腳手架爬入二樓牆上被炸開的一個大坑,謝一彬也一時想不出留在地面“放風”的藉口,索性搶在只有一條胳膊管用的戴世永之前爬上了二樓。
腳踩著烈火後的灰燼和破損的地板,謝一彬用手中強光燈四下照著,無法相信這是那驚心半個多小時發生的場所。門和窗已經失去了它們的定義,重新命名為“大窟窿”,原來居中顯眼的大餐桌已經不見了,幾根煤氣管如枯枝般東倒西歪地指向黑暗。
火的力量,TNT的力量。
他說:“這裡太壓抑了,為什麼不從一樓看起呢?”
那蘭說:“嫌這裡太壓抑?跟我上三樓吧。”走出主宴廳的廢墟,到了樓的另一側,上三樓的樓梯有嚴重損壞,但警方在附近固定了一個鋁合金的梯子,可以爬上三樓。
眾人齊上了三樓,那蘭的手電左右照著,似乎在尋找什麼。謝一彬說:“你在找什麼,分享一下,我們可以一起幫忙找。”
那蘭的手電光停在一個黑洞洞的小屋門口。小屋的門早已倒地,被燒成一塊黑板,一條黃色警戒線攔在門口。她說:“找到了,就是這兒!”這原來是一間儲藏室,還能看見一個沒燒化的鐵製雜物架和一座鐵製工具櫥,根據她對案情的瞭解,工具櫥中發現了一具無名屍體,後來被查出是一位搶劫慣犯,真正的劫匪。
戴世永用手裡的燈照了照說:“沒想到,三樓這裡也被燒得這麼慘。”
謝一彬說:“火是往上躥的,這個不奇怪。奇怪的是蘭姐在這個黑窟窿裡想找到什麼。”他很快得出結論,那蘭大概是想找個天窗,因為她的手電一直在薰焦的天花板附近逡巡。“找天窗嗎?根據我最近一兩天學習火災現場的心得,這屋子燒得這麼徹底,即使有天窗,也會被熱浪衝擊震碎,估計有任何缺口、門窗,都會被衝開。”
那蘭說:“未必見得。”手電停在工具櫥頂上方的天花板處。
戴世永說:“我是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那蘭說:“要借你們的肩膀一用。”
三位男士都一愣。那蘭解釋道:“我要踩你們的肩膀,到櫃頂上看看。”三人沒有多做謙讓,很快決定上肢俱全的謝一彬和小兄弟一起做人工升降機。
那蘭踩著兩人肩膀,升到能觸及天花板了,摸出一把小刀,開始在漆黑的木板上刮動。
嚓嚓嚓一陣響,細細碎碎的黑炭屑不停落下,謝一彬等著看那蘭一無所獲的狼狽相,將手裡高功率LED燈照上去,輕輕叫一聲:“媽的,邪門兒了。”
燈光照處,天花板上現出一個長方形的邊界,那蘭向上託了託,沒有動靜,她說:“麻煩你們站穩了。”然後用力向上一推,木板艱難地向上抬起了一點。謝一彬從地上摸了一個空鐵罐,遞給那蘭說:“用這個支上。”那蘭依言做了,在木板開口附近摸索了一陣,摸到了一根一端釘死的木條,立刻明白是支撐著木板用的。但再推木板,木板不肯再抬高,顯然有重物壓著。那蘭再一用力,“嘭”的一聲響,一定是自己成功移走了壓在木板上的重物。木條支起木板,一個活動天窗形成了。
“巴克樓的特色之一,木天窗。”那蘭望著窗外灰黑的天幕,捕捉著透出雲層的月光,“大多數的舊巴克樓都有木天窗,而且大多數在天花板上就有把手或者插銷。顯然這座樓在裝修時將這小屋做成了儲藏室,也將木天窗的痕跡抹去。”
謝一彬說:“好好,了不起,你找到了失傳已久的木天窗,又怎麼樣呢?”
那蘭說:“麻煩你們再往上推我,我要出去。”
半分鐘後,那蘭站在了瀟湘主樓被燒得岌岌可危的屋頂上,手電光先照在腳下一塊用來從外面堵住天窗的長條水泥板,然後往前後左右遠遠照去。
這時候,戴世永的好奇心也上來了,問道:“找到什麼寶貝了嗎?”
那蘭叫道:“找到了。”
“找到什麼了?”謝一彬問。
“劫匪進入這座樓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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