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彤
梁小彤很少睡懶覺。即便有時候玩到夜深、甚至玩到通宵,他也會早早起床,頂多在中飯後補個一兩小時的午覺。這是從小父親梁軍對他的嚴格訓練,不知從哪一年開始,這雞鳴即起的生物鐘徹底紮根,再也無法改變。認識他的人無論對他有什麼樣的偏見,江京四少也好,紈絝子弟也好,至少不會認為他頹廢或者懶惰。
更何況今天是瀟湘會所開張之日。
誰都看得出來,梁小彤這位“二當家”花在瀟湘上的心血多於瀟湘的“正牌”戴向陽。這倒不能怪戴向陽不上心,他畢竟是一個大集團的老總,日理萬機,而梁小彤可以苦心孤詣地裝點瀟湘這一新“玩具”。整個瀟湘的裝修、佈局、傢俱購買、陳列古董的拍賣、餐飲定位定選單,都是他來操辦。每位聲譽冠江京的大廚,都是他親自三顧茅廬;裝修時每個包間的色調,都是他和室內裝璜設計師切磋定奪。
戴向陽呢?起了個不倫不類的會所名,瀟湘。
會所本身的基調和湖南毫不相關,戴向陽和梁小彤祖宗八代也都和湖南搭不上邊,為什麼叫瀟湘呢?就是因為聽上去文縐縐有點古典小資味兒嗎?
即便如此,梁小彤仍有種感覺,外面人一提到即將開張的瀟湘會所,都自動理解成是戴向陽的新玩具。這大概也怪不了別人:戴向陽在他眼裡雖然不過是個穿上了西裝的土豪,但畢竟“叱吒”商圈這麼多年。鑫遠集團的規模不亞於風行集團;戴向陽是老總,自己只是個少爺;僅從會所的資本而言,戴向陽也勝一籌:兩人六四合股,戴向陽的那六成不過是鑫遠集團揮一揮衣袖拔一根毛,而梁小彤的四成卻是他死乞白賴從老爺子那裡求來。
透過眾口相傳和媒體的力量,觀點和看法可以改變。會所開張日當然是梁小彤扭轉錯誤公眾印象的最好機會。他要以實際行動、更實際的形象,讓會所的貴賓們逐個認識到,瀟湘會所是個合資產物,梁小彤是瀟湘的代言人,梁小彤在會所的印記無處不在。
正因為如此,梁小彤幾乎是第一個到了瀟湘的開張儀式。早上8:18分,在鞭炮聲中,他和戴向陽一起剪綵;也正因為如此,整個上午他都在三座樓裡穿梭周旋,和那些賞光來品茶的、吃早茶的、吃午飯的、圍棋室裡下棋的寒暄,給他們發千金換來的會員卡;也正因為如此,中午那個戴向陽領銜的飯局,梁小彤還是硬著頭皮參加了。
瀟湘的開張慶祝從一早就開始,重頭戲卻要到華燈初上之後。晚宴將是江京的眾星雲集,不但有鑫遠和風行兩集團的高層,顫巍巍的梁軍將拖著病體親自來為兒子撐檯面,更有各界名流,文藝體育商界俱全;如果不是因為最近風聲緊,至少有兩位副市長會駕到,他們最終只能改為送花籃和賀詞。
中午的那個飯局呢……不過是個普通的飯局。
這飯局戴向陽請客,請的是位“商界新秀”,這詞兒是戴向陽的二把手鄢衛平說的,是對無名之輩的婉轉客氣稱呼。梁小彤雖然痛恨老爸梁軍至今仍把他當成一個能力低下、涉世不深的童子雞看待,仍是沒完沒了地灌輸人生哲學,但梁軍有一句話至少有理:人生苦短,要用有限的時間認識結交那些能給你無限幫助的人。這大概是梁軍刻意讓梁小彤打理董事會事務的原因吧。和這“商界新秀”共餐,完全是浪費時間。
戴向陽為什麼要請這樣的客?
入席後,介紹罷,梁小彤才稍稍明白戴向陽“不恥下筵”的動機:那位商界新秀的確新鮮嫩綠,才二十六七歲,但為人聰睿精明又不失成熟,談吐幾句中就能深刻感受到。他有個挺老派的名字戴世永,說話有明顯的陝西口音。寒暄中戴世永無意提起家鄉作風古舊,父母雖然早就遷居到西安,起名字仍按祖宗定的規矩來,他是“世”字輩,名字中間一定要帶“世”。戴向陽立刻動容,問他老家哪裡。他說渭南。渭南哪兒?蒲城,高陽。
星光閃爍,火花四濺。原來是老鄉。
戴向陽說,他本來應該也用族譜字來取名,是“紹”字輩。他出生的那個年代正好特別鼓勵離經叛道,所以父母順應潮流給他取了一個相當革命紅心的名字。“紹”字輩比“世”字輩高一代,戴世永不折不扣的算是戴向陽的侄輩。
於是,戴世永開始一口一個“叔”來稱呼戴向陽。
再談下去,梁小彤明白,戴世永也是做能源生意的。
按著戴向陽半認真半打趣的說法,戴世永屬於做能源生意中一撥新興的“小壞蛋”:煤礦進口。當年山陝一帶礦業瘋狂,造就了無數千萬、億萬富翁,戴向陽就是其中的翹楚之一。近年來國內煤價高臺跳水,造就了幾許破產煤老闆,主要的競爭來自大量的廉價進口煤。鑫遠集團雖然早已分化企業經營範圍,不只做煤礦,但很明顯戴向陽不願坐以待斃,而希望能透過戴世永這樣的新興買辦,涉足煤炭進口的生意。
梁小彤暗暗惱火,說來說去,主角還是戴向陽。
於是他時不時會離席下去走走,到東西二樓昭顯他的存在,反正席上還有鄢衛平作陪。
鄢衛平是戴向陽的首席跟班,一身多角,從集團副總,到貼身警衛,到戴家“女婿”。戴向陽有一妻一子,並無女兒;但他有個侄女戴娟,早年喪父後,先是戴向陽的老母親帶著她,老母病故後,就由戴向陽撫養。梁小彤見過戴娟幾次,看得出戴向陽待她如親生女兒,這兩年戴妻攜兒子移民美國讀中學,戴娟、鄢衛平夫婦幾乎就算是戴向陽的全家。
梁小彤和戴向陽早在數年前集團業務中相識,聽說戴向陽的口碑還過得去,至少不像那種飛揚跋扈的暴發戶,也沒有明顯的黑社會背景,甚至還在以前開煤礦的根據地陽關縣開過孤兒院,孤兒院後來被一場大火燒沒了,但“戴大善人”的名字據說至今還在陽關流傳。商圈裡假慈善的多了去了,不過假慈善總比不慈善要好,對不對?他對鄢衛平並不熟,也就是最近一起打理瀟湘才有所接觸。聽說他是軍校出身,初識戴娟的時候還是位蒸蒸日上的軍官,戴向陽看中了他的才華、自律和忠厚為人,認為侄女嫁給他後可以終身有靠,便一力撮合,並將他帶入集團上層。要讓梁小彤這個挑剔的旁觀者看,這年代才華和忠厚往往不會穿在一條褲子裡,終身有靠這種想法更是浮雲。
本來今天鄢衛平的父親突然病重,他要登機去武漢探望,機票都已訂好,戴向陽卻執意讓他至少和戴世永見過面再走,所以他臨時將機票改到晚上。
再一次從東西二樓“巡遊”回來,梁小彤經過主樓迎賓臺的時候,發現小真的臉色略帶了一絲緊張。
小真是主樓的迎賓小姐,兼領座,兼經理,兼花瓶。他一直記不起小真的全名,只見到她瓷娃娃一樣的剔透肌膚,人就會酥掉半身,叫什麼名字就不那麼重要了。所以千萬不要以為他沒起過對小真的綺念,沒打算帶小真到他的“圈子裡”炫一把,事實上他明示暗示過不知多少次,得到的都是不置可否的酒窩微笑和對弦外之音的樂盲。他也沒有追究,因為他知道小真並非尋常的鄰家小鎮打工妹,而是有點來頭,是戴向陽欽點的主樓迎賓。誰知道呢,說不定業餘在戴向陽身邊服侍呢,不值得他死纏爛打的火力。
“怎麼了?”梁小彤問。
小真說:“沒事兒啊,一切都好。”
“別當我看不出來……這麼說吧,你就好像一幅名畫,達芬奇的、梵高的、吳冠中的畫,模仿的人多了去了,模仿逼真的高手也不少,贗品充斥拍賣行,只有極少數鑑賞專家可以看出仿品和真品的區別。”膚淺和粗俗是梁小彤最憎惡的,所以即便他知道小真只是高中畢業,說話時仍精心擇辭。
“什麼意思啊?”小真微笑,“是不是又要繞著彎子說我穿得沒品味?告訴你哦,今天這一身行頭都、是娟姐幫我設計的,要是不好看你直接找她。”
“娟姐”是戴娟,戴向陽的侄女。梁小彤不知道小真是真的聽不出他的婉轉誇讚還是有意把話題扯開,笑道:“我是說,我就是那樣的鑑賞專家,眼賊,一眼能看出你臉上細微的變化,你的表情有那麼一點點緊張,好像我是往你面前一站,就是個強佔民女的土豪惡霸似的。”
小真“撲哧”笑出聲,甚至沒顧上捂嘴,好一塊天然璞玉:“用我東北妹妹的話說,你也太會瞎掰了。”她略收笑容,又說:“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三樓醉花陰被莫名其妙加了一桌,我事先一點都不知道,人家都上門了,我才發現系統裡面有更新,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換成別的女子別的場合,梁小彤會很“自然”地問:“被打到哪兒了?我幫你揉揉。”但他一眼看見旗袍上的青花瓷,立刻收了這念頭,彷彿自己的鹹豬手伸過去,青花瓷就會碎成千萬片,只是問:“誰訂的?”
小真說:“不知道……看來不是你訂的?”
梁小彤聳聳肩:“來就來吧,來的都是客,只要付錢就行,大廚能應付就行,他今天不是特地多找了兩個打下手的?”他突然想起剛才在二樓席上似乎的確看見小真帶著兩個人走上來,又問:“是不是一男一女?”
小真說是,又說:“三人席,應該還有一個,到現在都還沒來,你要去給他們發會員申請卡嗎?”她頓了頓,笑意又上眉梢:“其中一個可是絕對美女哦,個子很高,像模特。”
還是如此,換作別的女子別的場合,梁小彤會說,見過你了,我眼中再無美女,但想到戴向陽的一雙虎眼、想到“娟姐”,他只是打趣說:“謝謝老闆的提醒,我這就去偵察一下。”
他抬眼,尚未抬腿,就發現小真身後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兩個黑布蒙面的黑衣人,兩根槍管對準了自己,一把手槍,一把自動步槍。他是射擊俱樂部的常客,對槍械的研究雖然不深,但遠非菜鳥,所以後來慢慢認出,手槍是9毫米的進口貨,多半是Glock,記得哪本雜誌上看到過,是FBI探員的標準配置;自動步槍是國產95式,中西合璧。
拿手槍的蒙面人將手指放在嘴脣的位置,示意梁小彤不要發作聲張,在兩隻槍口面前,對梁小彤這樣識相的人,這種提醒其實沒太大必要。他舉起了雙手。
小真感覺到不妙,連忙回頭,“啊”的驚呼,立刻被一隻黑手套捂住了嘴,呼聲雖短促,也並不尖利,但足以傳到離門口不算遠的東廂房,那裡是辦公室兼保安室。
腳步聲立刻從東廂傳來,梁小彤暗暗叫糟:有人來救援通常是好事,但羊入虎口是他能想到最不浪漫的事。
瀟湘不是天上人間,不是皇家一號,只是個餐飲為主的會所,尤其主樓只是半私人性質,來客靠的是邀請,沒有黑社會背景,沒有小姐坐檯,不設賭局,不許沒事偷著High;誠然,會所裡有幾件古董陳設,貴重,但遠談不上稀世珍品。因此從設計一開始,保安警衛就談不上頭等重要。全職值班保安兩名,晝夜輪值,裝備僅限於橡膠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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