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8日中午12時許,瀟湘會所劫案現場
還有一分鐘,那蘭不來,殺一人。
巴渝生終於說:“回覆他們,那蘭就在人質當中,為了方便談判,請那蘭立刻和我們通話。”
田俐敏正在手機上鍵入這句話,對方簡訊卻先到了:“不用了!”
眾人互視,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那蘭的確在人質之中,她已經挺身而出。
巴渝生說:“還是把簡訊發出去,爭取和那蘭通話的機會。”同時想,那蘭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新開張的半私人性的會所?為什麼恰好就有劫案發生?多年的辦案經驗告訴他,隨機偶然事件無處不在,但純屬巧合的現象遠不如影視、小說裡那麼普遍。他不由想起,早在那蘭初入大學的年代,就有傳聞她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高階坐檯”。認識那蘭多年後,這謠言在他心目中已不攻自破,但那蘭身遭似乎永遠揮之不去的那一縷未知感和神祕感仍時不時讓他陷入深思:她父親的離奇遇害,那消失的伯顏寶藏,那若有若無的精神分裂,那卓爾不群的敏銳直覺,那些似乎永遠附身的惡性案件,都是偶然嗎?
回到老問題:她為什麼會出現在瀟湘?
巴渝生對姜明說:“麻煩你去請一下那位前臺經理。”
瀟湘的前臺經理瞿濤頂多三十出頭,二八分的短髮油亮,一張瘦臉細皮嫩膚賽過少女,滿面看不見一絲皺紋,也看不見髭鬚的陰影。他顯然還沒有從劫案的突來驚嚇中還原,站在巴渝生面前仍時不時會顫抖一陣。巴渝生問:“你們的系統裡有沒有所有客人的名單?”這個問題姜明已經問過,巴渝生只是為了自己問詢的自然,再問一遍。
“沒有,只有訂座記錄,但都在會所的局域網裡。”瞿濤細長蒼白的十根手指不安地交錯摩挲著。
“可以遠端登陸嗎?”
瞿濤點頭說:“可以。只不過訂座記錄只有訂座人的資訊……很粗略的。”
巴渝生指著身邊衝鋒車上的一臺膝上型電腦說:“請你登陸一下,看一下主樓的訂位記錄。”
瞿濤取出鑰匙鏈,看了一眼套在上面的電子登入密碼牌,很快連入了瀟湘的區域網,調出了主樓的訂座記錄。他指著訂座軟體上的一片紅格子說:“您看,這是主樓二樓主宴廳,移動門拉起來,也算一個包間,一般需要會所兩位老闆之一親自訂,今天是開張日,全天都訂滿的,至於具體來哪些客人,只有老闆們自己掌握。”
“所以你連餐桌上具體有幾個人都不知道。”
瞿濤說:“我這個前臺經理基本上只是負責東西二樓的接待,主餐廳包間裡的人數,只有主樓門口的前臺小姐和服務員知道……”
巴渝生點頭:“可惜他們也都做了人質。”他盯著訂座記錄看了一陣,又問:“主樓的其他房間呢?”
瞿濤說:“這個我向姜科長彙報過,本來整個主樓今天中午只開放主客廳套間……”他指著螢幕上的另一個紅格子,“但三樓的這個小包間突然被訂掉了。”
“為什麼說‘突然’?”
“臨時訂的,您看,訂座時間是今天早上六點二十一分,大清早……”
巴渝生問道:“誰訂的?”
“看不出來,沒有訂座人姓名和電話。”瞿濤看一眼巴渝生,薄薄的嘴脣抿了抿,欲言又止,但看出巴渝生已觀察到自己微妙的情緒波動,終於還是說:“可能是接電話訂座的服務員出了差錯,更大的可能是……一般來說只有我們會所內部的人有可能直接開啟電腦,在訂座系統裡訂下這個房間。”
“包括你?”巴渝生似乎只是隨口一問,但瞿濤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猛地一機靈。
“是,可以是我,可以是我們老闆,甚至可以是哪個熟悉電腦操作的服務員和廚師。”
巴渝生謝過瞿濤,轉向田俐敏:“怎麼樣?”
田俐敏說:“樓裡還沒有回覆。”
“打個電話進去,看他們願不願意對話,哪怕用那蘭做中介也好。”巴渝生知道,解決任何人質危機,開通對話渠道至關重要。
田俐敏撥去電話,聽了一陣後說:“沒人接。”
巴渝生想象著主樓里正在發生的一切:那蘭從十幾名人質中站起身,我就是那蘭。然後呢?劫匪開始提條件,那蘭我們找到你……為什麼呢?你是研究犯罪心理學的,你接觸過的案子詭異血腥,你接觸過的罪犯凶惡瘋狂,所以你可能會理解我們,可以在理解的基礎上幫我們談判,得到我們想要的東西。
他們想得到什麼?為什麼需要透過那蘭談判?
那蘭會怎麼樣?她會靜靜地聽。巴渝生知道那蘭已經有過幾年的心理諮詢經驗,根據他對心理師訓練的瞭解和對那蘭性格的瞭解,他想象著在那特殊的環境下,在面對持槍的劫匪時,她會靜靜地聽,沒有打斷,沒有干預,靜靜地聽,但大腦在飛轉。
他抬腕看錶,自上條簡訊後,已經過去了二十四分鐘。二十四分鐘那蘭的介入,二十四分鐘毫無音信,二十四分鐘的事態變化,好轉?還是惡化?
田俐敏說:“我有一種特不好的感覺。”
可不是,劫匪指明談判的物件既然已經現身,這十餘分鐘的談判居然沒有產生任何同警方的溝通,怎麼也不能算是個好兆頭。這也說明一點,這批犯罪分子有備而來,掌握了劫持事件中犯罪方應保持的優勢:讓警方知道的越少越好,警方知道得越少,手腳越被束縛得緊,越無法採取行動。
王致勳說:“我們特警的各方面部署基本成熟,應該能應付絕大多數的情況。”
姜明說:“就怕今天是特殊情況。”
巴渝生望向瀟湘會所那承載了大半個世紀歷史的巴克樓,知道此刻只能耐心等待,或早或晚,劫匪總會聯絡,除非遇到喪心病狂的恐怖分子。
他想到不久前在外地發生的那數起恐怖血案,暗暗捏汗。
不會,如果是恐怖分子無情的殺戮,不會僵持到現在,更不會有談判的要求。
只有等待。
這是一種複雜的心情,度秒如年,卻怕時間走得太快,因為解決人質危機,時間拖得越久,說明情況越複雜,成功解救人質的難度越大。
又是五分鐘過去。
忽然,二樓朝西的一扇窗玻璃碎了,破碎聲中一個物體掠過緊閉的窗簾飛出,王致勳的對講機裡傳來前線特警用高倍望遠鏡探查後的彙報:“窗裡出來的像是一把椅子。呼叫聲,有慌亂的呼叫聲!”
無需彙報,巴渝生和另幾位警官都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呼叫聲。
王致勳對著對講機說:“立刻扔偵察球進窗!”
這時,爆炸發生了。
所有在現場的警員都聽見了,爆炸聲並不是雷霆萬鈞,除了貼在樓面外的磚塊粉落,瀟湘主樓也沒有因此坍塌,但振動波是種看似平常實則奧妙無窮的物理現象,眾人還是能感覺到大地的震顫,立刻聯想到樓內的十幾條人命,同樣震顫的是早就高懸的心。
隨即是驚叫、慘叫。
王致勳叫道:“立刻進入,立刻進入搶救!”
巴渝生拿起對講機呼叫市局應急中心的總排程:“急救車和消防車立即到位!”
排程說:“消防車會從江興中路口進入餘貞裡,考慮到路面狹窄,先進入的是東風145型,還有十五噸的雙橋車待命;急救車會從長沙路口進入!”
救火車和急救車的笛聲大作。
濃煙已從那扇破碎的窗中冒出,火光也清晰可見。
視窗處,一個人影跳下,落在瀟湘主樓院中,一聲慘叫,生死不知。
十餘名特警已衝到瀟湘主樓的正院門,巴渝生心頭一動,跑向瞿濤問道:“主樓廚房在哪兒?”他剛才雖然仔細看過主樓的內部結構圖,還是想核實一下。
瞿濤說:“底樓。”
巴渝生略略放心,瞿濤又想起了什麼,說:“不過,二樓主宴廳裡的餐桌同時可以做火鍋和燒烤,掀開桌面,有十二個單獨的小煤氣灶。”
“你是說有煤氣管道通上二樓?”
瞿濤點頭。
濃煙中,又有一個人跳下來。
巴渝生來不及去看結構圖確證,向王致勳叫道:“二樓也有煤氣管道,當心二次爆炸!”王致勳同樣向特警隊員喊話。
呼叫聲中,又一聲巨響,再次爆炸。煤氣引起的可能性不大。巴渝生大概瞭解煤氣爆炸的成因,煤氣在室內必須達到一定濃度、和空氣比例合適了,才會爆炸。從第一次爆炸到現在不過二三十秒,煤氣可能正好達到那個濃度嗎?
視野中,二樓主宴廳的外牆被炸開了一個大缺口,更多的磚石和木頭落下。所有玻璃窗都被震碎,也許是第二次爆炸的效果,也有可能是突發大火所致——此刻,熊熊大火遠遠就能望見,濃煙已經裹緊了整個巴克樓的上半部。
又有兩個帶火的人影從不同的視窗跳下。
各種聲音鼎沸中,消防車的水管已架起,直接從水罐裡開始灑水。
巴渝生對王致勳說:“你繼續負責指揮。”向燃燒的巴克樓衝去。
“大巴,你是不是瘋了!”王致勳厲聲喝道。“你可是現場總指揮!”
巴渝生叫道:“樓裡救人和清除歹徒也需要指揮!”繼續往樓裡奔去。
那蘭,你是否無恙?
王致勳向消防車叫道:“水槍,水槍掩護進樓!”
他把溼毛巾紮在臉上,跟著兩名帶了水槍的消防隊員和三名武警跑入樓內,感謝老式洋房的木地板、木樓梯,火已從二樓燒下來。一名消防隊員叫道:“首長,你快回吧,這樓隨時會塌!”
這時,兩名早先衝入的特警先後背了兩個人下來。不是那蘭。
巴渝生三階一步地跑上二樓,幾個特警在扶持將要暈厥的三名人質,除此之外,面前是一片火海,燃燒的窗簾,燃燒的桌布,燃燒的傢俱,燃燒的地板,燃燒的屍體——地上一動不動躺著一個人。
“那蘭!”巴渝生叫道。
沒有應聲。
即便有溼毛巾捂面,巴渝生還是覺得濃烈的煙火不再給他喘息的機會。他能感覺到消防水帶衝進來的陣陣水沫瀰漫,但一時不足以滅掉幾乎無處不在的囂張火焰。
他看見了《新江晚報》的記者郭子放,被一名消防隊員架著往外走。郭子放和那蘭是老相識,莫非出事前,他們在一起吃飯?
“那蘭呢?”巴渝生大聲問。
郭子放顯然已在半昏迷狀態,張了張嘴,還沒聽清他在說什麼,突然聽見有人大叫:“快撤!樓下廚房著火了!可能會有新一輪爆炸!”
巴渝生覺得有人用力推搡自己,幾秒鐘後幾乎所有人都離開了二樓。
除了躺在地上的人。
他還沒有來得及看清那是不是那蘭!
剛到樓梯口,一股強勁的火焰從一處短小走廊裡如猛獸般咆哮而出,和從樓上下來的火焰會師,共同吞噬著這價值億萬的樓房。
有人叫:“快走!”
一行人離開瀟湘主樓不過數步,巨響再起。
第三輪爆炸。
那蘭,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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