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發後6小時20分左右,江京市第六人民醫院職工食堂
兩名警員推了輛裝滿盒飯的小車走進臨時辦案中心,立刻就被一搶而空。巴渝生伸手去拿,想了想,又縮回了手,對姜明說:“我去去就來,有事打我手機。”
他問明瞭醫院職工食堂的方向,一路走去,一路還在想著案情。過去的一個小時裡,天色漸黑,當天的現場勘察暫時告一段落。稍休息後、吃過晚飯,火災調查的一批人將繼續工作到晚十點左右,而王致勳和邢瑞安連勸帶綁架地將咳嗽加劇的葛山“清除”出現場。巴渝生知道,自己負責的取證工作,還遠未結束。
甚至感覺只是個開始。
當然,他手頭的資訊絕非只是個開始,大量的筆錄,無數的細節,具體的背景,都在臨時辦案中心裡,從何梳理才是難題。無論他如何把這些細節和背景往一起放,都會有疏漏,都會有方向性的錯誤,甚至致命的錯誤。他忽然發現自己很久沒有這種騎虎難下的感覺:可以明確的是,他將被迫做一些很艱難的決定。如果說案發時是否要將那蘭的人質身份告訴劫匪是個極艱難的決定,那麼今後這幾天在刑偵上的決策將是難上加難。
不知不覺已走到醫院的職工食堂。正是就餐時間,值班的醫生護士匆匆買飯、用餐,人流不斷。醫院後勤專門為市局的一班人馬發了用餐的磁卡,巴渝生買了兩份飯菜,一份裝在盤子裡,一份裝在盒子裡。他找了一張桌子坐下,邊吃邊繼續想著過去六個小時裡紛至沓來的案件相關資訊,根本不知道嘴裡嚼的是什麼食物,味蕾也乘機偷懶歇工,不告訴主人任何的酸甜苦辣。
“準備熬夜?多買一份做夜宵吃?”一個女子的聲音響在巴渝生面前。他從沉思中抬起頭,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急診ICU的那位主治醫師張蕾已經站在他桌前,手裡也端了一盤飯菜。她顯然指的是巴渝生手邊盒子裡裝的另一份飯菜。
巴渝生笑笑:“張醫生……熬夜是熬定了,夜宵……還沒著落,這份不是我的。”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說:“你要去忙嗎?還是……可以一起吃,請坐。”
張蕾笑道:“那就不客氣了。”在巴渝生對面坐下來,目光仍在那盒飯菜上,“讓我學你們公安‘刑偵’一下,那份盒子裡的飯菜,是給那蘭的,對不對?”她對自己的猜測還比較有把握。自從瀟湘會所搶劫爆炸案的倖存者被送入六院,自從那蘭入住急診ICU,忙碌之餘,護士站裡各種八卦就沒有停過。那蘭是個讓人提起來有聲有色的人物,你可以報紙上看到、網上查到。其中一條,那蘭和市局刑偵總隊的隊長巴渝生關係非同一般。
放心,放心,絕對不是親密愛人的關係。雖然巴渝生尚未成家,那蘭也是單身麗人,但所有人都把賭注押在那蘭最公開的那段戀情:她至今仍對已經剃度出家的作家秦淮念念不忘。另外,有更“髒”一點的料,那蘭跟很多美女明星一樣,有個老幹爹,是曾經廣東首富的一個老富商,擠擠眼,你懂的。
張蕾沒想到,巴渝生爽快地承認了:“沒錯,是帶給那蘭的。她在江京沒有親戚家人,我呢,做過她畢業設計的導師,她又幫過我們刑偵總隊很多大忙,我們算是好朋友了。”
果然,流言比新聞聯播準。
張蕾說:“我在急診,倒也見過不少警察,你是最不像警察的一個。”
巴渝生摘下眼鏡:“像了嗎?”
張蕾一笑:“還是不像。你偏偏還是隊長,怎麼混上去的?”
“這個課題有研究價值,護士辦公室裡有多少種理論?”巴渝生戴回眼鏡,終於第一次認真看看張蕾。張蕾三十出頭,雖然急診ICU“年度最忙一天”給她的臉上多少添了幾絲倦容,但掩不去靈動的一雙大眼和秀麗姿顏。
張蕾點點頭,這傢伙從自己的一個八卦問題,立刻聯想到護士站的流言蜚語,這等於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人可以沒有背景、沒有運氣,但最怕沒有頭腦。她說:“還不是老一套,你是哪個大官的兒子,哪個老闆的弟弟,哪個美女副市長的男朋友。”
巴渝生哈哈笑起來,笑罷說:“幸虧我嘴裡飯已經吃完了,不然要噴一桌,這最後一條還是我頭一次聽說,小夥伴們的想象力越來越豐富了。”他收住笑容,但並不嚴肅、仍溫和地問:“好了,現在我得換上我刑警隊長的嘴臉了,請教你個問題。”
張蕾略略失望,她喜歡他拋開不苟言笑嘴臉的樣子,想借這個機會多瞭解他一下。是啊,承認了吧,巴渝生的某種氣質吸引了她。她還是說:“哇,要審問,可以邊吃邊審嗎?”
巴渝生的笑容並沒有完全收走,他說:“不是審問,充其量只是詢問,最精確的說法還是請教。那蘭在ICU臥床的那段時間裡……我知道你不可能一直盯著她,但有沒有記得,除了我以外,還有哪些人來探視過她?”
張蕾覺得巴渝生這個問題有些奇怪,似乎和破案關係不大,不過,她又怎麼知道什麼關係大,什麼關係不大呢。她想了想說:“有幾個劫案後送過來的病人看過她……唉,現在想想,幾乎所有能下得了床的傷員好像都來看過她,我並不認識所有人,比較肯定的是那個瀟湘的老闆,梁什麼的,”她笑了笑,想到梁小彤輕佻的眼神,跟她說話時自命風流的樣子,“還有那個瘦高個子的記者,很白很漂亮的那個小姑娘……我印象最深的,看上去肯定不是人質,是個四十多快五十歲的中年男人,長得挺有氣派,就是有那麼點胖,他渾身上下,從西裝到休閒鞋,都沒有一絲褶子,他說話特別彬彬有禮,有禮貌到像是在說文言文。他說他是那蘭的一位老親戚託他來代為探望,因為那位老親戚身體不好,腿腳不便。”
巴渝生點頭,大概知道來者是誰。“老親戚”多半是那蘭在一件舊案中結交的鄺景輝,三年來一直以那蘭的乾爹義父自居;那個微胖的中年人,應該是鄺景輝的心腹“大管家”闞九柯。鄺景輝的女兒多年前在江京遇害,那蘭幫助警方破獲了那起舊案後,鄺景輝試圖將未曾用盡的父愛給那蘭,近年一直在江京和廣東梅州老家兩頭居住,他如果在媒體上聽說了那蘭捲入瀟湘大劫案,自然會第一時間前來探視。
張蕾又想了想,“噢,還有,還有就是你們公安局的人,除了你以外,那個女警察,姓楊的……還有一個男警察,那蘭剛送進病房就來問過她病情的,也是一個戴眼鏡的警察,當時就有護士說那是你,當然我現在知道了,肯定不是你。長得是有點像,但比你個子矮一點,年紀輕一點……但並不是說你老哦。”
“嗯。”巴渝生隨口應著,逐一回顧著這次從市局裡帶來的警員和分局的幾位得力干將,一個個面容排除過去,不記得任何一個戴眼鏡並比自己個子矮一點的。他顯然沒有注意張蕾最後那句話,“那個警察,他和那蘭交談了嗎?”
“當然沒有,那時候那蘭還在深度昏迷中,我只是給他簡單介紹了一下那蘭的病情,告訴他那蘭沒有生命危險,給他掃掃盲,腦震盪病人昏迷不會太久等等……當時病人們剛進來,觀察室和ICU都很忙亂,要不是看他是警察,我會請他再耐心等一等,等我有空了再談……怎麼,他不是你們局的?”張蕾盯著巴渝生。
“有可能是濱江分局的,這次我們戰線拉得很開,濱江和文園分局都有參與。”巴渝生感覺得到了足夠的資訊,準備起身去給那蘭送飯,但發現張蕾的那盤飯菜還基本保持原樣。她光顧著回答自己的問題,還沒有真正開始動筷,實在不忍心、也覺得不禮貌,撂下她一個人去病房,便說:“真不好意思,耽誤你吃飯了,你繼續。”
張蕾說:“你要是忙,不用等我,不過我真要開始吃起飯來,狼吞虎嚥的,很快,這是在急診科練出的神功,吃相肯定會把你嚇到。”
巴渝生說:“免費看達人秀,倒要見識一下。”
張蕾吃得果然很快,但遠沒有她描述得那麼不堪。其間巴渝生和她聊些家常,聽她幾次說到五歲的女兒,如何可愛淘。難免留意她雙手,沒有任何戒指——醫生戴戒指很不方便,不戴戒指不說明任何問題——但她從來沒有提到過丈夫,甚至女兒的父親。單身母親?不知者不問。
兩個人的共餐,落在另一雙眼睛裡。吃者或許無意,看者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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