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途中危機
在接近第二天中午的時候,沙斯塔被一個在他臉上不斷移動的溫暖而柔軟的東西給弄醒了。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與一張長長的馬臉對望著,馬的鼻子和嘴脣幾乎跟他的貼在了一起。他記起了前一晚那令人激動的事件,然後就起身坐了起來,不過他剛坐起來就忍不住哀聲呻吟了起來。
“哎喲!布里,”他喘息著說,“我好痛,全身都痛得厲害,幾乎沒有辦法動彈了。”
“小朋友,早上好啊。”布里說,“恐怕你會感覺手腳有些麻木僵硬。但是這不可能是跌下來跌痛的,你只不過跌下來十二三次而已,而且每次都是掉在美麗、柔軟而又有彈性的青草地上。跌落在這種草地上,其實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只有一回可能讓你感覺不舒服,就是被荊棘的尖刺劃破皮的時候。也不對,應該是騎馬本身讓你疲憊不堪。早餐你準備吃點兒什麼?我可是已經吃過了。”
“啊,我討厭早餐,討厭所有的一切!”沙斯塔心中滿是怨氣,“我跟你說過,我現在根本無法動彈。”不過馬湊過去用自己的鼻子磨蹭他,還用自己的蹄子輕輕地撥弄著他,於是他也不得不起來了。緊接著,他朝四周望了一圈,看一下他們現在到了哪裡。他們身後是一片小灌木叢,前面的草地上開滿了白色的小花,一直綿延到下面懸崖的頂上。在他們的下方,距離還很遙遠的地方就是大海,可以聽到微弱的海浪聲。沙斯塔之前從來沒有在這麼高的地方看過大海,他從不知道大海看起來居然會這麼遼闊,他甚至連做夢都沒想過大海竟是這麼斑斕壯麗,海岸不斷地向著兩邊延伸,一個個海岬緊緊相連,甚至可以看得見海岬尖端海浪衝擊岩石時濺起的白色泡沫。但是,因為距離太遠,聽不到任何的聲音。頭頂上海鷗在飛翔,大地上的熱浪在顫抖,真是驕陽如火的一天啊。不過,沙斯塔比較留意的還是空氣問題,他想不出來到底缺了點兒什麼東西,後來才終於豁然開朗——空氣中竟然沒有魚腥味!在他之前生活的環境中,不管是待在屋子裡面,還是在漁網之中穿梭忙碌的時候,到處都瀰漫著魚腥味。可是這裡的空氣卻是那麼清新、那麼美妙,彷彿所有的舊生活都開始慢慢地離他遠去了,這使他暫時忘卻了身上的傷痕以及身體的疼痛。他對布里說:“喂,我說布里,你剛才是不是說到關於早餐的事情?”
“是的,我講過,”布里回答說,“我認為你應該去翻翻鞍囊,裡面肯定找得到你能吃的東西。鞍囊就掛在那邊的樹上了,那是你在昨天夜裡——也可以說是在今天清晨的時候掛上去的。”
他們查看了一下鞍囊,結果是讓人非常開心的——一個肉餅,只是稍微有些不太新鮮了,一大堆乾燥的無花果乾,一大塊有點兒變綠的乳酪,一小瓶白酒,還有一些錢,總共大約有四十克利申,沙斯塔長這麼大以來還從來沒有見過這多錢呢。
忍著疼痛,沙斯塔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他背靠著一棵樹,開始吃那塊肉餅。布里陪著他,也低頭吃了幾口青草。
“如果我們把這筆錢花掉的話,難道不算是偷竊嗎?”沙斯塔有些惴惴不安地問道。
“噢!”馬應了一聲,嚼著青草抬起頭來,“那個問題我可是從來沒有想過。身為一匹自由的馬,一匹會說話的馬,當然是絕對不會有任何偷竊行為的。不過我認為我們花掉這筆錢也是完全沒錯兒的。我們在敵國可是被當成囚犯和俘虜來對待的,那筆錢是戰利品,是獎賞,除此之外,如果沒有這筆錢,我們拿什麼去給你弄吃的東西來?根據我的猜測,你跟其他人類一樣,是絕不可能吃青草和燕麥這類天然食物的。”
“我吃不下去。”沙斯塔回答說。
“那麼你以前嘗試過嗎?”布里好奇地問了一句。
“是的,我嘗過,我完全是一口都咽不下去!如果換成你是我,我相信你也沒有辦法嚥下去。”沙斯塔回答說。
“你們真是一些奇怪的小動物,我是指你們人類!”布里這樣評論說。
當沙斯塔吃完了他的早餐(這是他所吃過的早餐中最最美味的一餐),布里說道:“在我們把馬鞍之類的裝回去之前,讓我好好地打個滾兒。”說完,它就開始了。“真是舒服極了,簡直是太舒服了!”它在草皮上磨蹭起它的後背,四條馬腿朝著天空舞動著,“你也應該來試一次,”布里的鼻孔裡噴著鼻息,“這可是最讓人提神的運動了。”
但是,沙斯塔突然大笑不止,然後說道,“當你這樣四腳朝天的時候,看起來真的非常滑稽。”
“我覺得這沒什麼,”布里說,但是它突然翻了個身側臥起來,隨即抬起頭,緊緊地盯著沙斯塔,微微有些氣喘。
“這看上去真的很好笑嗎?”布里用一種焦慮的音調追問道。
“是的,很好笑。”沙斯塔回答說,“但是那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你是這麼認為的,不是嗎?”布里懊惱地說,“或許會說人話的馬從來都不做這種舉動,這是我從那些不會說人話的啞巴馬那裡學來的愚蠢的、滑稽的惡作劇。如果我回到納尼亞,我身上沾染了許多下賤的惡習,被發現了就糟了。你是怎麼認為的呢,沙斯塔?現在,請你坦誠地告訴我,不要顧慮我的感受,你認為一個真正的、自由的馬——會說人話的那種——可以打滾兒嗎?”
“我怎麼會知道呢?但是我知道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為這樣的事情而煩惱。我們得先到達那裡再說。你認得通往那裡的路嗎?”
“我知道去往塔什班的道路,過了那兒就將迎來沙漠。噢,我們一定可以想得到透過沙漠的辦法,絕不心生懼意。哎呀,然後我們就會眺望到北方的群山。想想看吧,到達納尼亞和北方,那時候,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我們前進的腳步。但是,如果能夠繞過塔什班,我會非常高興的,因為離城市越遠對你我來說就越安全。”
“我們可以避開它嗎?”沙斯塔問道。
“那樣的話我們就不得不朝著內陸走上一段路,那就會把我們帶往耕地或者主道,而且那裡的路我不熟。不要那麼走,我們還是沿著海岸線慢慢地行走。從這兒往前走,一直到開闊的丘陵地,除了羊群、野兔、海鷗,或者幾個牧羊人之外,什麼都不會遇見。順便問一句,現在就出發怎麼樣?”
沙斯塔把馬鞍裝了上去,然後攀著馬鞍往馬身上爬的時候,還是感覺雙腿疼痛難當。不過馬對他非常友好,整個下午都邁著輕柔的步子不緊不慢地走著。當暮色降臨的時候,他們從一條陡峭的小道往下走著,進到了一座山谷當中,並且在那兒發現了一個小村莊。在進入山谷之前,沙斯塔從馬上跳了下來,他步行走進了村莊,在那兒買了一個長條麵包、一些洋蔥以及一些小蘿蔔。馬在田地附近的陰暗處溜達著,在離村莊稍遠的地方等著與沙斯塔會面。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這成了他們定好的規矩。
這幾天對沙斯塔來說是非常了不起的日子,感覺也一天比一天好了,因為他的肌肉在慢慢變得結實,從馬上摔下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甚至當他的訓練課程已經結束的時候,布里還說他在馬背上就好像一袋麵粉。“小傢伙,即便你坐得很安全穩當,可是如果在主道上被人看見我跟你走在一起,我還是覺得羞恥。”不過,不管它說話怎麼粗魯,布里始終都是一位非常有耐心的教練,沒有一個人教導別人騎馬可以像一匹馬教得那麼好了。沙斯塔學會了騎馬小跑、騎馬慢跑和騎馬跳躍,他始終可以穩穩當當地坐在馬鞍之上——即使布里突然停下來或者毫無預警地左右搖晃——關於這一點,布里告訴他,在一場戰役中,你隨時都有可能不得不做出這些動作。當然啦,與此同時,沙斯塔就開始懇求布里給他講講它載著之前那位泰坎參加過的戰役和戰爭。於是布里開始講述緊急行軍、從激流中蹚河、騎兵與騎兵之間的衝鋒與惡戰
。在戰爭中,戰馬跟戰士一樣英勇戰鬥著,那都是一些凶狠的公馬,被訓練得能咬能踢,還會在緊要關頭抓住時機站立起來,所以當利劍或者斧子朝著敵人猛砍過去的時候,戰馬和騎兵的重量就全部壓在了敵兵的頭盔上。但是布里並不像沙斯塔期盼的那樣經常談論關於戰爭的事情。“不要總是談論這個了,小傢伙,”它總是這麼說,“那都是蒂斯羅克發動的戰爭,我不過是作為一個奴隸和啞巴牲口參加的。如果讓我參加納尼亞的戰爭,那麼我就將身為一匹自由的馬,跟隨我們自己人一起作戰,那才是真正值得談論的戰爭。朝著納尼亞和北方前進!布拉——哈——哈,布魯——呼!”
過了不一會兒,沙斯塔就明白了,一旦布里像剛才那樣歡呼的時候,他就要做好馳騁的準備了。
他們不斷地跋涉,過了一個又一個星期。途中經過的海灣、海岬、河流以及村莊,實在是太多了,超出了沙斯塔的記憶範圍。在一個月色如水的夜晚——他們總是在傍晚的時候開始趕路,白天則是睡覺。他們把丘陵遠遠地拋在了身後,正在穿越一片遼闊的平原,在他們的左側大概距離半英里遠的地方是一片森林,大海則是在右側差不多同樣距離的地方,被低矮的沙丘給擋住了。他們一路慢跑著前行,走了一個多小時,途中一會兒小跑,一會兒慢慢溜達,非常愜意。可是突然,布里停了下來。
“出什麼事了?”沙斯塔緊張地問。
“噓——噓!”布里趕緊示意他小聲一點兒,然後它伸長脖子,扇動著大耳朵,仔細觀察並聆聽周圍的動靜,“你聽見了什麼聲音嗎?快注意聽!”
“聽起來好像是另外一匹馬發出的聲音——位置大概就在咱們與那片森林之間。”沙斯塔屏息凝神地傾聽了將近一分鐘後回答。
“居然是另外一匹馬,”布里嘟囔著,“這正是我不喜歡發生的事情。”
“或許是農民剛好騎馬晚歸呢?”沙斯塔一邊說,一邊打著哈欠。
“別在我面前班門弄斧!”布里不屑地對他說,“那可絕對不是農民騎馬的聲音,也絕對不是農民的馬能發出的聲音。你能從聲音中辨別出這些東西嗎?從腳步聲就能判斷出它是一匹好馬,而馬背上的騎手是一個真正的騎士。我告訴你那是怎麼回事吧,沙斯塔。在那片森林的邊緣有一位泰坎,他騎的不是一匹戰馬——那聲音對一匹戰馬來說太輕了,我敢說,那肯定是一匹血統優良的母馬。”
“好吧,可是不管它是什麼馬,它現在都停下來了。”沙斯塔說道。
“你說得沒錯兒,”布里接道,“但是為什麼我們剛停下來,它就跟著停下來呢?沙斯塔,我的孩子,我現在終於確信有個人像影子一樣把我們緊緊盯住了。”
“那麼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呢?”沙斯塔用一種比以前更加低沉的聲音悄悄問道,“你認為它能聽見我們的動靜、看見我們嗎?”
“只要不是一直待在這樣的光線下,我們一丁點兒聲音都別弄出來,他們就不會發現。”布里回答說,“不過你看!那邊有一朵陰雲飄過來了。我要一直站在這裡等著,直到那朵陰雲把月亮遮住,那個時候我們就要儘可能快地往右邊逃竄,一直往下逃,逃到海岸上去。即便是發生了最糟糕的情況,我們也可以在沙丘之間隱藏起來。”
他們等到那朵雲遮住了月亮,就趕緊朝著海岸奔跑,開始的時候,還在不疾不徐地邁著步子,稍後就開始一溜煙地小跑了。
那朵雲比他們剛看見的時候更大、更厚實,很快,夜晚就變得非常陰暗。就在沙斯塔自言自語地說著“現在,我們一定是快要接近那些沙丘了”時,他的心臟就要跳到嘴邊了,因為這時候突然從前方黑暗處傳來了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聲音,那是一聲長長的咆哮,充滿了悲傷而又非常狂野。布里毫不猶豫地立即轉過身來,竭盡所能地重新朝著內陸狂奔而去。
“那到底是什麼?”沙斯塔驚慌地問。
“是獅子!”布里回答說,它絲毫沒有放慢腳步,頭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們就完全在飛馳了,著實跑了好一陣子。最後,他們一路水花四濺地橫渡了一條寬闊而清淺的溪流,直到上了岸以後,布里才終於停下了腳步。沙斯塔感覺自己渾身都在顫抖,而且還冒了一身冷汗。
“那些水或許可以洗刷掉我們的氣息,讓那頭野獸聞不到。”當布里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透過氣來的時候,它氣喘吁吁地說,“現在我們可以慢行一段路了。”
就在他們慢慢行走的時候,布里說:“沙斯塔,我為自己感到羞恥。我居然像一匹普通的不會說話的卡樂門啞巴馬一樣感到恐懼,啊,我的確如此。我覺得這一點兒也不像一匹真正會說話的馬。我完全不在乎那些利劍啊、長矛啊、弓箭啊之類的東西,可是我無法忍受——它們那些野獸。我想我又要再小跑一陣了。”
大約一分鐘以後,不管怎麼說,它又開始拼命地往前賓士了,這沒什麼好疑慮的,因為那個咆哮聲再次響了起來,這一回是從他們左側樹林傳來的。
“居然有兩頭獅子!”布里忍不住哀嘆。
他們持續賓士了一段時間,不復聽到獅子在遠處的咆哮聲時,沙斯塔說:“我說,現在另外一匹馬已經在我們的身邊奔跑了,只有一箭之遙。”
“那就好多了,”布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一位泰坎騎在馬身上——那麼他必定隨身帶著寶劍——可以用來保護我們。”
“但是,布里,”沙斯塔驚慌不安地說,“與其被人抓住,我們還不如被獅子吃掉。一旦被逮住了,我就得被當作盜馬賊給絞死。”他遠不像布里那麼害怕獅子,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獅子,但是布里可是見過的。
布里只是噴著鼻息,沒有應答,不過它確實開始朝右邊轉了過去。讓人感覺非常古怪的是,另外那匹馬也突然急速地朝左轉去,因此,過了一會兒,他們之間的距離就逐漸拉大了。就在他們這樣各奔左右的時候,又傳來了兩聲獅吼,一聲接著一聲,一聲在左,一聲在右。兩匹馬又開始不斷地向一起靠攏。同樣,很明顯地,兩頭獅子也在不斷地靠攏,兩側那粗野的咆哮聲近得讓人心驚膽戰,似乎它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追上兩匹正在賓士的馬。緊接著,雲層散了,明亮皎潔的月光把地面上的萬物都照得清晰可見,如同白晝一樣。兩匹馬和兩個騎手幾乎是肩並肩、膝碰膝地在拼命奔跑著,就如同一場爭分奪秒的競賽。後來布里的確說過,那是它在卡樂門從來沒有見過的最出色的一場競賽。
現在的沙斯塔有點兒煩躁不安,他開始擔心獅子到底是會立刻把他殺死,還是會像貓戲弄老鼠那樣戲弄他,或者被獅子傷到會有多麼痛。與此同時(如果一個人深陷恐懼之中,通常都會這樣的),他仔細地觀察著周邊的一切。他注意到另外一個騎手是一個非常嬌小清瘦的人,身穿盔甲(月光照在了盔甲上),一臉嚴肅地騎在馬背上,臉上沒有鬍子。
一片平坦而閃亮的東西在他們面前鋪展開來,沙斯塔還沒有來得及去思考那到底是什麼,就被嘩啦啦一下子濺得滿頭滿臉海水。他發現自己嘴巴里灌了至少一半的鹹的水,原來這個閃亮的東西是隸屬大海的一道長長的港灣。兩匹馬都在海里游泳,海水深及沙斯塔的膝蓋,在他們的背後傳來一聲憤怒的獅吼。沙斯塔轉過頭去,只見一隻巨大的、毛髮蓬鬆的、可怕的身影蹲伏在海岸邊,不過只有一隻獅子。“看來,我們肯定是把另外一隻甩在後面了。”他暗暗尋思著。
這隻獅子顯然認為,為了獵食而把全身沾溼是非常不值得的,無論如何,它都沒有跳進水裡追捕他們的企圖和意願。於是,兩匹馬並肩而行。現在,他們已經進入溪流的中央位置,對面的海濱清晰可見。自始至終,那個泰坎都一言未發。“他過會兒肯定會說話的,”沙斯塔琢
磨著,“一旦到達陸地上,我們就會講話了,但是我應該說些什麼才好呢?我必須得編個合情合理的故事才行。”
緊接著,他的身邊響起了兩個說話的聲音。
“噢,我實在是太累了。”其中一個說道。“趕緊閉嘴,赫溫,別做一個傻瓜。”另一個聲音說道。
“我一定是在做夢,”沙斯塔心裡這樣想著,“我可以對天發誓,我聽到另外一匹馬在說話。”
過了不久,兩匹馬就不再游泳而是踏步而行了,伴隨著從它們身體兩側和尾巴上嘩啦嘩啦流瀉下來的水聲,和八隻蹄子踩在鵝卵石上發出的嘚嘚聲,他們出了港灣,朝著遠在另一頭的海灘入口走去。讓沙斯塔驚奇的是,那個泰坎表現出一副完全不想提出任何問題的神情,他甚至連看都不看沙斯塔一眼,好像巴不得直接策馬朝前飛奔而去。然而這時,布里緊走幾步,用自己的肩胛骨擋住了另外一匹馬前行的路。
“布魯——呼——哈!”它噴著鼻息,“少安毋躁!我聽到你說話了,我確實聽到了。假裝並不是什麼好事,女士,我已經聽到你的聲音了——你是一匹會說話的馬,跟我一樣是一匹來自納尼亞的馬。”
“就算它是一匹來自納尼亞的馬,這又跟你有什麼關係呢?”那個奇怪的騎手凶巴巴地說,同時把手也按在了劍柄上。但是從那些話的聲音,沙斯塔已經判斷出一些事實。
“哎呀,這不過是個小女孩罷了!”他大聲嚷嚷著。
“就算我只是個小女孩,又跟你有什麼關係?”陌生人立刻反問,“你也不過是一個小男孩罷了。一個粗魯無禮、平淡無奇的小男孩——或許你還是一個偷了主人的馬的奴隸。”
“一切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沙斯塔回答。
“他並不是一個賊,小泰克希娜,”布里說道,“至少,如果非要說到盜竊行為,那麼你還不如說是我偷了他比較好。不過這並不是現在我所關心的話題,你總不會指望我在這個奇怪的國家裡遇見我們自己國家的女士就那麼擦肩而過,卻連一句話也不說吧?我覺得彼此之間打個招呼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也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事。”那匹母馬說。
“我希望你管住自己的嘴巴,赫溫。”那個女孩氣惱地說,“你看,你給我們兩個惹麻煩了。”
“我可不知道你所謂的麻煩是什麼。”沙斯塔不滿地說,“如果想走,你可以儘快離開,沒有人會挽留你。”
“沒錯兒,你們也留不住。”那個女孩冷笑道。
“他們人類真是一種喜歡爭辯和吵架的動物。”布里對著母馬說,“他們就像驢子那樣不可救藥,咱們還是聊點兒理智的話題吧!女士,根據我的猜測,你的身世和遭遇應該跟我差不多吧——都是年少的時候就被抓了過來,在卡樂門度過了多年的奴隸生活。”
“完全沒錯兒,先生。”母馬用一種哀傷的嘶鳴聲回答。
“那麼現在呢,或許——是在逃亡?”布里試探著問道。
“赫溫,告訴它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別多管閒事!”小女孩氣沖沖地說。
“不,我不會那麼做的,阿拉維斯。”母馬一邊收攏著雙耳,一邊說道,“跟你們一樣,我也是在逃亡中。而且我深信像你這樣一匹高貴的戰馬是不會出賣我的,我們都在試圖逃跑,回到納尼亞的土地上。”
“沒錯兒,我們也正是如此,”布里毫不意外地說,“當然,想必你是看一眼就猜到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騎著(或者說是勉強騎著)一匹戰馬奔走,也只能被認為是在逃亡或者這一類的事情。同時,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一位出身高貴的泰克希娜,一個人在深夜裡騎馬趕路,身穿她哥哥的盔甲,然後非常急躁地讓別人只需管好自己的事情,而不要向她提出任何問題,如果這樣都還一點兒都不值得懷疑的話,那麼你們就直接叫我矮腳馬好了。”
“說得都沒錯兒。”阿拉維斯說道,“你都猜到了。我和赫溫的確是在逃跑的路上,我們試圖逃到納尼亞去。那麼現在,你對此有什麼打算嗎?”
“哎呀,既然如此,那麼又有什麼理由能夠阻止我們同行呢?”布里愉悅地說,“我深信,赫溫女士,你一定會接受我在旅途中儘可能地向你提供的援助和保護。”
“為什麼你老是跟我的馬說話,卻不理我呢?”阿拉維斯不滿地問道。
“真是抱歉,泰克希娜,”布里非常坦率地說(它的耳朵微微向後翹起),“不過那是卡樂門式的談話,我和赫溫,都是納尼亞的自由馬。據我猜測,你們跑到納尼亞之後,也將成為自由之身,到了那個時候,赫溫就不再是你的馬了,或許大家還會認為你是她的人類也未必。”
小女孩張開嘴想要說點兒什麼,但是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出口。很明顯,她之前從來沒有站在另外一個角度去考慮過這個問題。
“只是,”她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我不知道關於我們要在一起趕路這件事情居然有那麼多值得說的東西,難道我們一起走不會更引人注意嗎?”
“不會的。”布里回答說。這時候母馬也說:“噢,讓我們一起走吧,這樣的話我也舒服得多,我們甚至對將要行經的道路都不確定,而且我敢肯定,像這樣一位了不起的戰馬一定比我們知道的要多得多。”
“噢,我們出發吧,布里。”沙斯塔說,“讓她們走自己的路去吧,難道你看不出來她們並不需要我們嗎?”
“我們需要你們。”赫溫說。
“聽我說,”阿拉維斯說,“戰馬先生,我對於與你同行毫不介意,但是這個小孩子怎麼辦呢?你能保證他不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人嗎?”
“你為什麼不直接開口說我高攀不起你呢?”沙斯塔怒氣衝衝地喊道。
“安靜點兒,沙斯塔!”布里阻止他道,“泰克希娜提出的問題也是合情合理的。泰克希娜,我願意為這個男孩擔保,他一向坦誠待我,而且是一個很好的朋友,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一個納尼亞人,就是一個阿欽蘭人。”
“那就好了。那麼,接下來咱們就一起出發吧。”即便如此,她還是什麼也沒有對沙斯塔說,顯而易見,她需要的是布里,而不是他。
“真是好極了!”布里非常滿意地說,“現在我們和那些猛獸之間隔著一片水域,暫時安全了。你們兩個把我們兩個身上的馬鞍拿下來怎麼樣?咱們先休息一陣子,互相瞭解一下彼此的經歷和故事,好嗎?”
兩個孩子都把馬身上的鞍子取了下來。兩匹馬都吃了點兒青草充飢,阿拉維斯從鞍囊裡取出了一些看起來還頗為精緻的食物吃了起來,沙斯塔正在跟她慪氣,所以對於她遞過來的食物說了句:“不,謝謝。”他現在還不覺得餓,竭力想要擺出一副他自認為是豪邁的、強硬的姿態。但是,漁夫那裡可不是什麼學習豪邁風度的好地方,其後果可是十分嚴重的。他一知半解地明白他自己的行為並沒有取得預想的效果,因此變得比之前更加惱怒和尷尬了。相比而言,那兩匹馬相處得倒是越來越融洽,而且它們記起了納尼亞的同一個地方——“海狸大壩邊上的大草原”,同時也發現它們之間居然還有血緣關係,是第二代的表兄妹。這麼一來,兩個人類之間的關係倒是顯得愈發不順暢了。終於,布里說道:“泰克希娜,把你的故事講給我們聽聽吧,不過不用說得太急——我現在正覺得輕鬆舒適呢。”
阿拉斯維立刻開始講述了,她的坐姿保持不變,用的是跟平常完全不同的一種語調和風格。在卡樂門,講故事(不管是真實的故事還是編造的故事)都是一種教出來的事物,就跟英國男孩們和女孩們的散文寫作是一樣的,都是教出來的。不同的是,人們都會想要聽故事,而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什麼人要聽散文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