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紙傘-----第二十八章 隔著一世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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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隔著一世看你

我在商彤留下的那本紅色的、印有李鐵梅“紅燈高舉閃閃亮”圖畫的筆記本

上,鄭重其事地寫下這麼幾個字:隔著一世看你。

此刻正是1999 年12月30日11點57分。

20世紀的最後3分鐘。

喜迎新世紀的狂潮巨浪已呈白熱化,高漲著、充斥著這個世界和我所在的古城西安的每一個角落。在這個蓄積了千年勢能的極限時刻,狂歡**與奔流的熱望一併鎖定在瞬時瞬秒,幾乎家家戶戶的電影片道都在收看中央電視臺的迎新晚會,和北京天安門廣場的化裝巡遊。

倒計時。

3

2

1

鄰家的孩子放起了鞭炮。

沉默已久的鐘鼓樓也在這個百年幸遇的時刻,為新世紀的到來而鐘鼓齊鳴。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新世紀到了!

新年到了!

我被這隆重的聲音和熱鬧的氣氛嚇了一跳。

繼而又陷入深深地空虛和沉沉的絕望。

這就是我嗎?

停筆一年半之後,我終於選擇這樣的時候獨自關上門扉,拉緊窗簾,扭亮檯燈,繼續這個憂傷的《紅紙傘》故事的敘述。

沒有人會像我這樣的。

除了,除了孤獨的人;

除了,除了心中裝滿太多憂傷故事的人;

除了,除了……我。

我這樣說好像應驗了那個著名的搖滾歌手的名言:孤獨的人是無恥的。

真是至理名言!

就像此刻,我會選擇這樣舉國歡慶、舉世矚目的時刻,輕輕地揭開自己的傷疤,濯洗那每一道傷口的血膿,再把絲絲綹綹的痛覺,淋漓盡致寫在紙上。

我真是一個樂於揭自己的傷疤成心噁心別人的人嗎?

這樣的疑慮在心裡剛剛打上問號,我就看見搖滾張楚劈頭蓋臉再次衝我喊叫:孤獨的人是無恥的!無恥的!!無恥的!!!

我在這種情形下總是很容易就妥協了。

我低下頭去,預設自己的無恥,卻看見一顆飽滿的、碩大無朋的眼淚從我模糊的視線裡滾落下來,在筆下第一行字的“商彤”兩個字上暈染開,悽迷無限,似是夢影。我的眼淚告訴我,除了無恥,我還是一個善良的易感易傷的脆弱的人。我就這樣悄然跨進這個歷史性的零點,不管不顧在新世紀如約而來的瞬間,心裡曾經蘊積著的千年情愫——我就這樣……就這樣……悵惘地注視著一個千年的淡出,悵惘地迎候另一個千年的進駐。

我不知道怎樣的表達才能使我更像一個新世紀的新人,只是我心裡早已認定那些滿世界飄搖的恍惚、焦慮、恐懼、反思的世紀末情緒,和興奮、激動、憧憬新紀元的主旋律,也一定是正本清源和尋找痛失的結果。世紀狂歡是每一個人心海里的巨瀾,是人人都樂於痛飲的佳釀,新世紀甚至更摒棄個人主義與無病呻吟,而我脆弱的天性和那些誠摯深遠的旖旎憂傷,實在難以使我在別人的歡樂裡舉杯同樂,更使我在整個世界都快樂無比的時候陷入死海深淵一樣的絕望。

忘記不快樂吧!

真的已經是2000年了!

雖然難以預料未來社會的自然界與人類科技進步之間,還會不會有矛盾和鴻溝,卻知道新紀元縱然有新氣象,狂熱眩目之後一切也終將歸於淡定,仍然會有很多人追求平和、中庸和古舊。人類就是這樣,一方面忙於挖掘和製造新資源、新景緻,另一方面卻忍不住往回看,重新敬畏自然、拙樸和懷念,或者更熱衷於挖掘和製造曾經一度被忘卻的、終將被遺棄的、正在消失的、永不再回來的東西,那些老資源、老故事……

也許我此刻只是在盡一個作家的職責,我所做的努力正和這些壓迫我的責任有關。

此前此後我都在敘述。

我的故事你一定愛聽!

——我的熟悉的或陌生的朋友,今夜我請你光顧我的小屋。

你看,這剛剛開啟、剛剛開始記錄著我講給你的故事的筆記本是我的弟弟商彤留下的,它有細細密密的暗格和花花綠綠的插圖-從第一張《紅燈記》李奶奶“痛說革命家史”開始,依次有《沙家浜》裡的阿慶嫂“智鬥”,《龍江頌》裡的江水英“巡堤”,《智取威虎山》裡的楊子榮“深山問苦”以及《杜鵑山》裡的“黨代表回來了”等等,共計18張樣板戲插圖。我會在10張插圖180個頁嗎的空白裡,寫滿我送給他的故事。我堅信自己所記載的正是新世紀到來之前人類最容易摒棄最不該失去的記憶,這些故事一如我在著名的《LOVE》雜誌做《往事悠悠》的主筆專欄的精彩文字一樣,讓你讀著讀著忍不住就哭了,卻不知道最能惹你哭的這個早在1981年就送我空白筆記本的彤兒,在這一刻,在我終於決定動筆寫這些憂傷故事的時候,早已是另一世的魂魄。

你看到我屋簷下那串又粗又笨的風鈴了嗎?它在有風無風的時候都不會響動,初見的人都嫌它笨拙,既不空靈,又不巧致;太木吶了些,太暗啞了些。可是,當你想念親人的時候,當你因為想念親人而想痛了心的時候,它就會叮咚作響,隱隱的,像古寺裡柔腸百轉的鐘聲,像靜夜裡呻吟和嘆息著的夢寐,驚為天籟。它是我父親在我九歲的時候送我的生日禮物,是用一整塊樺樹皮和真正取材於秦嶺大森林的一些會發聲會流淚的木頭做成的,粗糙的外殼,靈敏的內心——寫到這裡我彷彿聽到那粗糙的樺樹杆又發出了痛苦思念的呻吟,可是我的父親卻再也不會循著這樣的呻吟聲到我的桌案上來了 ——他走得太遠了 ,天與地一般的遠,今生與來世一樣的遠。

21世紀的第一個黎明在我的窗外悄悄露臉,隨著第一綹貼著窗縫迂迴而至的晨風,你看到風捲簾攏的景緻了嗎?我選擇這間樓高七層的小屋做我的風巢,就是為了這一年四季都能來來往往、東遊西蕩的滿樓的風。你一定注意到我的窗戶上懸掛著的那條夢一般輕曼、舞一般輕柔、歌一般輕盈的不同尋常的東西,它其實是兩條完整的水袖呢!有雪的早晨看它,它會比雪還慘白;有月亮的夜裡看它,它會隨著傾瀉不盡的月光飄飛到瓊樓玉宇的月宮裡去;而在無風無雨安靜從容的日子裡,它常常內斂成淡定的樸素的顏色,自然褶皺與搭配在上面的藍印花布那抽絲挖孔懸垂而下的流蘇效果,儼然絕塵搭配,疑是前世之物。這兩條水袖,一條是我母親送給我的,另一條就是式微媽媽留給我的作念。想知道式微媽媽的故事你就去翻看詩經吧,在《國風》之《邶》第十一首《式微》裡,有這樣的句子:“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你可以遙想那個幾千年前的古代女子在相思入骨的夢裡懸想容輝、苦不自己、無復聊賴的情景 ,當你聽見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喚遠走天涯的丈夫“天黑了,天黑了,你為什麼還不回家呢?”,你一定比我更能理解,我的式微媽媽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令人沉恨細思、生髮思古幽情的名字。想當年式微媽媽坐在她的尼姑庵瀕臨花牆的方格窗下,輕輕撫弄它們的時候,一定有著無從打發的寥落或者芳思交加的心醉。她一定料想不到它會在幾十年後會成為她兒子風巢中的旗幟。我常常在有風的夜晚開啟窗戶,關上燈盞,讓這面浪漫迷情的旗幟在我的巢中飄啊,飄啊,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式微媽媽在用她特有的方式來撫慰她的兒郎,但我就是在這樣的夜晚流盡了這一生的眼淚。式微媽媽……她……後來終於皈依佛門並在青燈黃卷的清悽中死去。當我想她時我只有去看這風捲簾櫳的旗,當她想我時也只好化作無身無形的輕風,在我的思念中穿來竄去。

還有呢,還有那盞紅燈籠呢!它就掛在我的床頭,用那曾經照耀過我的光輝依舊照耀我,只是賜我紅燈籠的奶媽,早在20年前就躺在故鄉的青山綠水和浩淼煙波裡了。你看見紅燈籠旁邊的那對銀腳鈴了嗎?那是我最後一次回故鄉時,瞎眼的鈴鈴姐姐送給我的——她是奶媽的小女兒,自小就靠著這對兒綁在腳脖子上的銀腳鈴尋路探路,當她走完沒有色彩沒有光明的生命里程而終於無需再尋路探路的時候,她就把這對兒銀腳鈴送給了我——那是她的瞎子的眼睛啊,她把她的瞎子的光明……送給了……我。

對了,還有那隻紅紙傘——你看見我小屋的牆壁上懸掛著的那隻紅紙傘了嗎?它有如水的竹骨,如水的傘面,上面繡滿綠色的國畫,題寫著《蝶戀花》的斷句:四季風雨四季秋,望斷紅塵,誰染霜天曉?紅紙傘的存在就是一段夢的存在,一段浪漫的輕霧一般的情事的存在,一出揮灑不盡旋轉不停舞姿婆娑的家族的悲歡離合的傳奇的存在。那個一直被我喊作“秋曉”的人,其實就是我的母親。她的名字隱在這《蝶戀花》的斷句中。母親是我生命中最親的人,她給了我生命和活在這個世界受苦受難的權利,我卻只能在她化作鬼魅世界的亡靈之後,藉助這個憂傷故事寫一闋欲哭無淚的文字,祭奠她的在天之靈。

還有,還有吶!你看見我置放在書案邊上的這張狐狸皮了嗎?當我隨著《LOVE》雜誌記者萬里行的採訪隊伍在西部中國採訪時,在昔日胡人居住的集市上我一眼就看見了它,火紅的皮毛,柔順的哀憐的神情——它是死於哪一年哪一月的佳人呀,哪一年哪一月它死了,變作這張懸掛在集市上的狐狸皮了,竟還如此惹我神傷——那一刻,它在我的心中迅速活過來了,它變作她,當我攜她歸來時,我就在陝北的紅湖之畔得到了那個等我一生的名叫鍾情的女子 。相信很多人在我的《LOVE》雜誌的主筆專欄裡看見一篇《紅狐狸》的文章和文章下她的署名“紅狐”,她是我用生命去愛著的人,是我這一生和下一世都願意攜手同行的女子。我是那麼不顧一切地追逐她,我們克服那麼多人間折磨和艱難險阻終於走到一起——多麼幸福啊,誰知生活又以另一種殘忍另一種結局,改寫了我們的命運,讓我永遠地失去了她。我終於又回到無波的從前和無趣的空虛的舊日子裡去了。如今我已捕捉不到關於紅狐存在的更有力的證據,除了她寫給我的信,除了她發表在我的專欄裡的那些五彩繽紛的詩文,我竟然連她的一張照片也沒留下——我只剩下桌案邊這張靈魂出竅的狐狸皮了,我們互相凝望著,互相思念著,互相悲傷著,互相感知著生無所戀的不甘和永失所愛的遺憾。

我的熟悉的、或陌生的朋友,你一直在聽、在看嗎?

你看我,多慘哪,我竟然是守著一屋子的寂寞和物事。

這些……難道就是剛剛走遠的20世紀的我的生活?是那種生活給我的全部的饋贈嗎?!

那些活在我記憶和全部生命裡的可憶不可追的人們哪!

那些我深愛過的、深愛我的人們哪!!

他們給了我這樣或那樣的饋贈就走了,一個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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