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英士起得很早。看了一會子的報,心中覺得不很痛快;芳士又上學去了,家裡甚是寂靜。英士便出去拜訪朋友,他的幾個朋友都星散了,只見著兩個:一位是縣裡小學校的教員,一位是做報館裡的訪事,他們見了英士,都不像從前那樣的豪爽,只客客氣氣地談話,又恭維了英士一番。英士覺著聽不入耳,便問到他們所做的事業,他們只嘆氣說:“哪裡是什麼事業,不過都是‘飯碗主義’罷了,有什麼建設可言呢?”隨後又談到國事,他們更是十分的感慨,便一五一十地將歷年來國中情形都告訴了。英士聽了,背上如同澆了一盆冷水,便也無話可說,坐了一會兒,就告辭回來。
回到家裡,朱衡正坐在寫字檯邊寫著信。夫人坐在一邊看書,英士便和母親談話。一會子朱衡寫完了信,遞給英士說:“你說要到北京去,把我這封信帶去,或者就可以得個位置。”夫人便跟著說道:“你剛回來,也須休息休息,過兩天再去罷。”英士答應了,便回到自己臥室,將那信放在皮包裡,憑在窗前,看著樓下園子裡的景物,一面將回國後所得的印象,翻來覆去地思想,心中覺得十分的抑鬱。
想到今年春天在美國的時候,有一個機器廠的主人,請他在廠裡做事,薪水很是豐厚,他心中覺得遊移不決;因為他自己新發明了一件機器,已經畫出圖樣來,還沒有從事製造,若是在廠裡做事,正是一個製造的好機會。但是那時他還沒有畢業,又想畢業以後趕緊回國,不願將歷年所學的替別國效力,因此便極力的推辭。那廠主還留戀不捨地說:“你回國以後,如不能有什麼好機會,還請到我們這裡來。”英士姑且答應著,以後也就置之度外了。這時他想,“如果國內真個沒有什麼可做的,何不仍去美國,一面把那機器製成了,豈不是完了一個心願。”忽然又轉念說:“怪不得人說留學生一回了國,便無志了。我回來才有幾時,社會里的一切狀況,還沒有細細地觀察,便又起了這去國的念頭。總是我自己沒有一點毅力,所以不能忍耐,我如再到美國,也叫別人笑話我,不如明日就到北京,看看光景再說罷。”
這時芳士放學回來,正走到院子裡,抬頭看見哥哥獨自站在窗口出神,便笑道:“哥哥今天沒有出門麼?”英士猛然聽見了,也便笑道:“我早晨出門已經回來了,你今日為何回來得早?”芳士說:“今天是禮拜六,我們照例是放半天學。哥哥如沒有事,請下來替我講一段英文。”英士便走下樓去。
第二天的晚車,英士便上北京了,火車風馳電掣地走著,他還嫌慢,恨不得一時就到!無聊時只憑在視窗,觀看景物。只覺過了長江以北,氣候漸漸地冷起來,大風揚塵,驚沙撲面,草木也漸漸地黃起來,人民的口音也漸漸地改變了。還有兩件事,使英士心中可笑又可憐的,就是北方的鄉民,腦後大半都垂著髮辮。每到火車停的時候,更有那無數的叫花子,向人哀哀求乞,直到開車之後,才漸漸地聽不見他們的悲聲。
英士到了北京,便帶著他父親的信去見某總長,去了兩次,都沒有見著。去得太早了,他還沒有起床,太晚了又碰著他出門了,到了第三回,才出來接見,英士將那一封信呈上,他看完了先問:“尊大人現在都好麼?我們是好久沒有見面了。”接著便道:“現在部里人浮於事,我手裡的名條還有幾百,實在是難以安插。外人不知道這些苦處,還說我不照顧戚友,真是太難了。但我與尊大人的交情,不比別人,你既是遠道而來,自然應該極力設法,請稍等兩天,一定有個回信。”
英士正要同他說自己要想做點實事,不願意得虛職的話,他接著說:“我現在還要上國務院,少陪了。”便站了起來,英士也只得起身告辭。一個禮拜以後,還沒有回信,英士十分著急,又不便去催。又過了五天,便接到一張委任狀,將他補了技正。英士想技正這個名目,必是有事可做的,自己甚是喜歡,第二天上午,就去部裡到差。
這時鐘正八點。英士走進部裡,偌大的衙門,還靜悄悄的,沒有一個辦公的人員,他真是納悶,也只得在技正室裡坐著,一會兒又站起來,在屋裡走來走去。過了十點鐘,才陸陸續續地又來了幾個技正,其中還有兩位是英士在美國時候的同學,彼此見面都很喜歡。未曾相識的,也介紹著都見過了,便坐下談起話來。英士看錶已經十點半,便道:“我不耽擱你們的時候了,你們快辦公事罷!”他們都笑了道:“這便是公事了。”英士很覺得怪訝,問起來才曉得技正原來是個閒員,無事可做,技正室便是他們的談話室,樂意的時候來畫了到,便在一處閒談,消磨光陰;否則有時不來也不要緊的。
英士道:“難道國家自出薪俸,供養我們這般留學生?”他們嘆氣說:“哪裡是我們願意這樣。無奈衙門裡實在無事可做,有這個位置還算是好的,別的同學也有做差遣員的,職位又低,薪水更薄,那沒有人情的,便都在裁撤之內了。”英士道:“也是你們願意株守,為何不出去自己做些事業?”他們慘笑說:“不用提了,起先我們幾個人,原是想辦一個工廠。不但可以振興實業,也可以救濟貧民。但是辦工廠先要有資本,我們都是妙手空空,所以雖然章程已經訂出,一切的裝置,也都安排妥當,只是這股本卻是集不起來,過了些日子,便也作為罷論了。”這一場的談話,把英士滿心的高興完全打消了。時候到了,只得無精打采地出來。
英士的同學同事們,都住在一個公寓裡,英士便也搬進公寓裡面去。成天裡早晨去到技正室,談了一天的話,晚上回來,同學便都出去遊玩,直到夜裡一兩點鐘,他們才陸陸續續地回來。有時他們便在公寓裡打牌鬧酒,都成了習慣,支了薪水,都消耗在飲博閒玩裡。英士回國的日子尚淺,還不曾沾染這種惡習,只自己在屋裡燈下獨坐看書閱報,卻也覺得悽寂不堪。有時睡夢中醒來,只聽得他們猜拳行令,喝雉呼盧,不禁悲從中來。然而英士總不能規勸他們,因為每一提及,他們更說出好些牢騷的話。以後英士便也有時出去疏散,晚涼的時候,到中央公園茶桌上閒坐,或是在樹底下看書,禮拜日便帶了照相匣獨自騎著驢子出城,去看玩各處的名勝,照了不少的風景片,寄與芳士。有時也在技正室裡,翻譯些外國雜誌上的文章,向報館投稿去,此外就無事可幹了。
有一天,一個同學悄悄地對英士說,“你知道我們的總長要更換了麼?”英士說:“我不知道,但是更換總長,與我們有什麼相干?”同學笑道:“你為何這樣不明白世故,衙門裡頭,每換一個新總長,就有一番的更動。我們的位置,恐怕不牢,你自己快設法運動罷。”英士微微地笑了一笑,也不說甚麼。
那夜正是正月十五,公寓裡的人,都出去看熱鬧,只剩下英士一人,守著寂寞的良宵,心緒如潮。他想:“回國半年以後,差不多的事情,我都已經明白了,但是我還留戀不捨的不忍離去,因為我八年的盼望,總不甘心落個這樣的結果,還是盼著萬一有事可為。半年之中,百般忍耐,不肯隨波逐流,捲入這惡社會的旋渦裡去。不想如今卻要把真才實學,撇在一邊,拿著昂藏七尺之軀,去學那奴顏婢膝的行為,壯志雄心,消磨殆盡。咳!我何不幸是一箇中國的少年,又何不幸生在今日的中國……”他想到這裡,神經幾乎錯亂起來,便回頭走到爐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凝神望著爐火。看著它從熾紅漸漸地昏暗下去,又漸漸地成了死灰。這時英士心頭冰冷,只扶著頭坐著,看著爐火,動也不動。
忽然聽見外面敲門,英士站起來,開了門,接進一封信來。燈下拆開一看,原來是芳士的信,說她今年春季卒業,父親想送她到美國去留學,又說了許多高興的話。信內還夾著一封美國工廠的來信,仍是請他去到美國,並說如蒙允諾,請他立刻首途等等。他看完了,呆立了半天,忽然咬著牙說:“去罷!不如先去到美國,把那件機器做成了,也正好和芳士同行。只是……可憐呵!我的初志,絕不是如此的,祖國呵!不是我英士棄絕了你,乃是你棄絕了我英士啊!”這時英士雖是已經下了這去國的決心,那眼淚卻如同斷線的珍珠一般滾了下來。耳邊還隱隱地聽見街上的笙歌陣陣,滿天的爆竹聲聲,點綴這太平新歲。
第二天英士便將辭職的呈文遞上了,總長因為自己也快要去職,便不十分挽留。當天的晚車,英士辭了同伴,就出京去了。
到家的時候,樹梢雪壓,窗戶裡仍舊透出燈光,還聽得琴韻錚錚。英士心中的苦樂,卻和前一次回家大不相同了。走上樓去,朱衡和夫人正在爐邊坐著,寂寂無聲地下著棋,芳士卻在窗前彈琴。看見英士走了上來,都很奇怪。英士也沒說什麼,見過了父母,便對芳士說:“妹妹!我特意回來,要送你到美國去。”芳士喜道:“哥哥!是真的麼?”英士點一點頭。夫人道:“你為何又想去到美國?”英士說:“一切的事情,我都明白了,在國內株守,太沒有意思了。”朱衡看著夫人微微地笑了一笑。英士又說:“前天我將辭職呈文遞上了,當天就出京的,因為我想與其在國內消磨了這少年的光陰,沾染這惡社會的習氣,久而久之,恐怕就不可救藥。不如先去到外國,做一點實事,並且可以照應妹妹,等到她畢業了,我們再一同回來,豈不是一舉兩得?”朱衡點一點首說:“你送妹妹去也好,省得我自己又走一遭。”芳士十分的喜歡道:“我正愁父親雖然送我去,卻不能長在那裡,沒有親人照看著,我難免要想家的,這樣是最好不過的了!”
太平洋浩浩無邊的水,和天上明明的月,還是和去年一樣。英士憑在欄杆上,心中起了無限的感慨。芳士正在那邊和同船的女伴談笑,回頭看見英士凝神望遠,似乎起了什麼感觸,便走過來笑著喚道:“哥哥!你今晚為何這樣地悵悵不樂?”英士慢慢地回過頭來,微微笑說:“我倒沒有什麼不樂,不過今年又過太平洋,卻是我萬想不到的。”芳士笑道:“我自少就盼著什麼時候,我能像哥哥那樣‘扁舟橫渡太平洋’,那時我才得意喜歡呢,今天果然遇見這光景了。我想等我學成歸國的時候,一定有可以貢獻的,也不枉我自己切望了一場。”這時英士卻拿著悲涼懇切的目光,看著芳士說:“妹妹!我盼望等你回去時候的那個中國,不是我現在所遇見的這個中國,那就好了!”
(原載1919年11月22日—26日《晨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