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窮碧落下黃泉,生生世世勿復見!”
每聽到母親說出一個決眼的字音,燕道遠的臉色便更加蒼白一些,當那十四個字說完,看到毫不留戀地轉身,臉上已毫無血色的燕道遠再顧不得其它,上前就想攔住母親。
“止步!”
沉穩的低斥伴著一道閃過眼角的寒光,挾著燕道遠決不會錯認的殺氣。
“母親!”
不敢置信的呼喊出聲,燕道遠怔怔地立在原地,對那直刺頸間的利刃沒有絲毫的閃避。
——他的母親下了殺令!
——他的母親對他下了格殺的命令!
——那是從小到大護他周詳、疼他入骨的母親!
冰冷的劍鋒停在他的頸側,雖未真正傷到他,但是,劍刃上的寒意卻狠狠地刺入他的心臟。
“公子,請離開吧!”親衛雖不敢真的按命令傷害女君的愛子,但是,未曾稍離的劍鋒也將阻攔的決心表示得一清二楚。
“母親,你與素王要盡忠,永宣他們也要為安陸陪葬嗎?”燕道遠無法動彈,只能大聲質問母親。
他的母親是安陸攝政王的王妃,他們夫妻有死節之志,他無法干涉,可是,他們的孩子卻未必有同樣的想法!
“生在王室,這是他們的命!”素王妃沒有停步,只是冷漠地迴應長子的問題,絲毫看不出她是在說自己親生兒女的生死。
“那就不是我的命?”燕道退後一步,不敢置信地反問。
素王妃驀然止步,良久方道:“你姓燕!”
無論如何,她的長子是燕氏的少主,而不是安陸王子!
燕道忽然冷笑:“母親,用我們無法決定的姓氏決定我們生死不同的命運,您公平嗎?”
“公平?”素王妃嗤笑一笑,卻仍舊沒有轉身看向兒子。
“道遠,你認為這世上真的有公平嗎?”
“國破家亡,從國之貴胄淪為亡國之奴,你以為活著的命運更好嗎?我寧可帶他們去死,也想他們淪落到那種不堪的境地!”
燕道遠斷然而肯定地截住母親的話語:“不可能!白初宜對我承諾過!”
素王妃聞言大笑:“白初宜對你承諾了什麼?承諾東嵐會善待安陸王族?”
不可能的!
各國不同,安陸不是燕雲。必經滅國之戰方能征服——東嵐王要的是嶄新的天下一統,不會允許安陸舊族有絲毫涉足東嵐的中心。
因此,東嵐一路強攻,對安陸使者極盡羞侮,就是想斷絕安陸王言降的可能!
燕道遠無言以對。
的確,白初宜只承諾,只要燕氏不是負隅頑抗,東嵐絕對不動燕氏分毫。
“她最多隻會承諾保護燕家,畢竟天下人皆知,白王與燕家關係匪淺。”素王妃不必猜也知道那個手握舉國大權的女子會如何承諾兒子。
燕道遠並不否認母親的話,只是很冷靜地道:“安陸亡了無所謂,安陸王族的下場,我也不關心,不過,我想保幾個親人的命,白初宜也絕對不會不答允的。”
這一點,他有篤定,而且,素來最瞭解白初宜的凌晏也說:“只要他們不是安陸王族,白初宜不會在意的!”他們之間的交情,不至於讓白初宜連這種事情也不容許,最多是警告他必須保證自己親人不做蠢事。
話已說得如此明白,素王妃自然不會聽不懂,便是她身邊隨侍的幾個親信也有些意動了。
眼見東嵐大軍即將兵臨城下,若能保住主人的一點血脈,又何必堅持死節呢?畢竟,除了加冠及笄的幾位少主,他們的主人還有一個未滿十歲的厶兒!
看著親信殷切的神色,素王妃無奈地嘆息:“道遠,我相信你的話,但是,不必了……”他們早已有了決定。
“燕家有我,母親就不替素王考慮嗎?”燕道遠毫不留情地反問。
素王妃的臉色霎時蒼白。
——的確,她的夫君可真的不想留下一點血脈?
“道遠,不必為難你母親了……”一個溫煦依舊的聲音從軒室的門口傳來,燕道遠緩緩轉身,僵硬地執禮。
來的是他母親的丈夫——安陸攝政王素瀾。
“你怎麼來了?”素王妃不願打破自己剛剛的決絕之辭,依舊沒有轉身,卻軟了語氣,平靜地問自己的丈夫。
素瀾對妻子向來寵溺,聞言便以更加溫柔的語氣回答:“我把永宣他們都帶來了!讓他們自己選吧!”
素王妃沒有迴應,只是快步走出軒室,亂了節奏的腳步顯示出她紛亂的心情。
素瀾嘆息一聲,轉身看向身後異常沉默的兒女,溫和地道:“你們都是曉事的,目前情勢如何,不需為父多說,方才你們長兄與母親的對話,你們也聽到了,如果願意,就隨你們的長兄離開。”
所有人都沒有開口,素瀾微笑:“來世太虛無了,能把握的其實只有今生,你們都還小,很多事情都沒有經歷過,不需要陪我們一起為家國殉葬的。”
對安陸的滅亡,素瀾不是毫無預感,只是,在他放棄某些努力的同時,也就意味著,他接受了與之同存亡的命運,因此,他此時可以很平靜地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可是,他的孩子不是,尤其是最年幼的一雙兒女——厶女去年剛行笄禮,厶子還不滿十歲。
——他們恐怕連生死的意義都尚在懵懂之間。
“父親與母親不能也隨大哥離開嗎?”小女兒扯著父親的衣袖,不解地詢問。
“不能。”素瀾溫柔但堅定地給了答案。
“榮佳!”永宣低聲斥喝幼妹,他是世子,早已打定主意追隨父母,自然看不得幼妹動搖的姿態。
“永宣,她還小!”素瀾不贊同地看了長子一眼。
“我想跟爹孃在一起!”年紀最小的永巨集撲到父親懷裡,哭得傷心。
看著眼前這一幕,燕道遠不由連退幾步才重新站穩,閉眼又睜眼,終是勾起脣角,淡淡地道:“既然如此,遠告退了!”
這是他們一家人的選擇,他再多說、多待又有何益?
“道遠!”素瀾喚住腳步隱隱不穩的燕道遠,對著他站住的背影,很鄭重地行禮:“多謝了!”
——多謝他視他們為親人!
燕道遠無聲地苦笑,長嘯一聲,縱身離開素王府。
——這是是母親與弟妹的家,卻從不是他的家!
雖然一直都明白這一點,但是,縱身起落,疾速離開時,燕道遠仍然感到心酸委屈!哪怕他自幼修習清心寡慾的內功心法,此時,心中醞釀的情緒依舊起伏難平,令他只想找個地方痛哭一場。
——國破家亡!
——他從沒有想到,安陸滅亡的同時也會毀了他唯一可能的家!
“啊——”
凌亂的心緒令他的內息也出現了混亂了,鬱結的情緒與衝撞不止的內息令燕道遠失控地仰天長嘯。
彷彿想借此將所有的鬱氣發洩出來,這聲長嘯久久未停,終於讓一直跟隨在他身後的幾人變了臉色。
凌晏與寧湛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才好——他們幾人中,燕道遠的武功最好,只有白初宜憑恃凌雲劍能堪堪他打個平手,此時,眼見他有走火入魔的危險,兩人縱然有心,也無法出手相幫,一時半會之間,這兩個素來機敏的人竟是束手無策了。
正在兩人無可奈何之際,一道白影迅速掠過兩人身邊,凌厲的殺氣直擊燕道遠。
“道遠!”兩人大驚失色,齊聲提醒,直到看到燕道遠拔劍擊開來者志在必得的殺招,兩人才一起鬆了一口氣,同時也看清了出手的是何人。
“阿宜?”兩人再次對視一眼,看到彼此眼中都滿是不敢置信的神色,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彷彿是仇人見面,白初宜與燕道遠竟然是盡出殺招,似乎是務求將對方擊斃。雖然清楚,這是讓燕道遠發洩情緒、平息暴亂內息的唯一方法,但是,兩人仍是看得心驚肉跳。
最終,並非專精於武道的白初宜仍是落了下風,一招變換不慎,左臂便被燕道遠的長劍所傷,鮮血迅速染上白裳。
驟現的血色讓燕道遠不由失神,怔忡地僵住了動作,一動不動,白初宜好容易才收住劍勢,沒有傷到他。
“唔!”燕道遠回神,剛想開口,卻只覺一團腥氣從喉嚨衝上來,待他反應過來,血已經吐了出來。
“吐出來就好!”白初宜卻是鬆了一口氣。
勉強用長劍撐住身體,燕道遠滿面疲色地向白初宜道歉:“傷到你了……”
“沒事!”白初宜並不在意,“其實沒有看上去那麼嚴重。”
燕道遠苦笑。
“阿宜……我真的沒有家了……”低下頭,他輕聲低喃。
聽清他的低語,三人只能沉默。
在這個一統天下的大局,縱然是執棋的白初宜也無法掌握每個棋子的命運……因為,每個棋子都有自己的意志……
燕道遠何嘗不明白?
之前在素王府,他只能沉默離開,此時,面對知交好友,他又能如何呢?
默默地收起長劍,燕道遠看了白初宜一眼,平靜地微笑:“給他們一個體面的葬禮應該是可以的吧?”
白初宜默默點頭。
感激地笑了笑,又看了凌晏與寧湛一眼,燕道遠轉身離開。
——,何處山水歸我心?
——天地間,幸與不幸,如何論?
涼風微起,蕭索寒意緩緩散開,望著好友的背影,三人只能沉默。遠處道路上,連綿的旌旗迎著夕陽而行,所有人躊躇滿志,意氣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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