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華君一行是在未初時進的楚城,未到申正,便再次出城,隨後便是王駕侍從全部離開。楚城人開始還暗暗高興,以為可以解除戒嚴了,沒想到,不到一刻鐘,便有軍卒列隊進入各個街道,儼然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東嵐軍的紀律嚴謹,絕對沒有擾民之舉,各隊的隊率在自己的防區內挨家挨戶親自登門,解釋說是因為再次有人行刺,有王命大索全城。
這個狀況令城內的氣氛再次緊張,有些老人看出了點眉目,吩咐家人萬不可出門。
“不會是大索全城,沒見那些軍卒根本都沒有翻查我們的房子嗎?”活得久些,經歷自然要豐富些,眼光便總是要銳利些。老人們嘆息著,也恐懼著,他們已經明白麵臨的是怎麼樣可怕的情況,只是心中仍然存著萬一的僥倖。
聖朝滅亡之後,各國連續多年的征戰經常引發瘟疫。瘟疫太危險,也太可怕,即使是平民地位稍高的國家,如東嵐、衛陽,為了防止疫症肆虐,往往也會使用最殘酷的手段對待疫區。再仁慈的上位者在面對瘟疫時,也只能放棄疫區,以保護更多的人。
隔離令在日落後正式頒下,但是,僅限於西城。楚城百姓稍稍安心,因為城樓頂上,東嵐王旗仍在,那也就意味著楚城仍未被放棄。——這是白王曾經頒下的令旨,放棄疫區時必須降下王旗。
白子風說:“王旗所在,不僅是宣告佔有,還意味著予以庇護,而現在,王的恩澤已經遺棄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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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初宜之前安置各部時,同樣安排了中軍的位置,易洛自然與她一起去了中軍。到達駐地,各部將領都在候命,白初宜下馬便先讓負責中軍護衛的袁俊安排地方給沐清拷問那些郎中,隨後,轉身就要與沐清說話,卻被易洛伸手攔住。所有人都不由一驚。
易洛的臉色很不好看,左手按在白初宜的肩上,對袁俊道:“那些都等會兒,先把軍醫找來!”
袁俊一驚,白初宜卻皺眉:“不必……”
“閉嘴!”易洛挑眉低吼,雖然壓著怒氣,卻仍令周圍的人驚恐地低頭,只有白初宜仍未受影響。易洛眼神一冷,手略低了一些,壓在她肩後的傷口上,手指稍稍用力,銳利的痛意令白初宜不由一顫,隨即就有血漬滲透她雪白的衣衫,十分刺眼。
“君上!”周圍的將領不由驚呼,更是臉色蒼白,立刻去找軍醫,連話都沒顧上回。
“楚城要派兵戒嚴。”白初宜咬牙說了一句話,易洛這才鬆手:“一個縣城,至多一部軍卒便可以控制,你安排一部進駐,其餘的事情由沐清交代。”
“臣敬從王命。”白初宜臉色稍緩,卻依舊沒什麼血色。她看了一圈諸將,最後指定了盧揚所部進駐楚城,還沒能囑咐一句,軍醫便到了,易洛伸手將她拉進中軍帳,扔下一句:“其餘諸將回營待命!”
解開衣裳,除掉傷口上的包紮,白初宜的傷勢把軍醫嚇了一跳。身為主帥,紫華君即使身臨前線,也不會有受傷的機會,而且,家學淵源,白初宜本身就精於醫術,軍醫真的很少為她診治。更何況,王還在一邊冷冷地看著,軍醫實在是緊張。
“可是君上自行處理的傷勢?”仔細診視了一下,軍醫稍稍鎮定,“背後的傷口不太妥當,依屬下之見,還是需要縫合一下才好。”
“好的。”白初宜答應,軍醫開啟醫箱,準備好藥與針線,正要動手,卻被易洛阻止,“你出去,朕來。”
軍醫不知所措地愣住了,抬眼看向紫華君,卻見她並無表示,彷彿沒有聽見,再看易洛臉色陰沉,只能答應:“是。”
易洛將麻藥放到白初宜的手邊,轉身去準備針線,都準備好,卻沒有轉身:“不想服藥?”他沒有聽到白初宜有服藥的動靜。
白初宜並沒有吭聲,翻身趴到**,易洛默默地走到床邊,端起藥碗遞過去:“不必這麼戒備,我不會多碰一下。”
白初宜看了他一眼,接過碗卻還擱下:“這藥珍貴,我的傷還不需要用。”很淡漠的語氣,顯然並沒有與易洛賭氣的意思。
易洛知道她說的是實話。麻藥調配困難,軍中必備卻數量稀少,非是必要絕對不會使用。以白初宜的傷勢,的確沒有到必須用麻藥的程度。他不再堅持,將藥碗拿開,取了咬木,遞給她,隨後俯身為她縫合傷口。
瑩白的肌膚上,猙獰的傷口格外顯眼。那種特製的弩箭穿體而過,易洛無法想像那份疼痛的滋味,,但是,他記得最初試驗這種強弩時,有一個用來試驗的俘虜被射中之後,硬生生被疼痛逼得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有什麼感覺?”易洛忽然開口。
白初宜咬著木頭,沒有回答,只是凝神聽著:“知道楚城令的來歷嗎?”易洛的聲音不疾不徐,彷彿在與她閒聊。
“楚城令是柳敬和的弟子,由齊熙舉薦入朝,齊熙是誰的人就不用我說了吧?”易洛一手按著白初宜的背,一手冷靜地下針,縫合傷口,語氣卻帶著淡淡的嘲諷。
柳敬和是柳敬華的弟弟,並未入仕,卻是有名的文章大家。同郡刺史齊熙是柳家的嫡系,是易庭一系的重要成員。
白初宜的手狠狠掐著床沿,手背青筋畢lou,卻不知是因為背後的疼痛,還是因為易洛的話。
“知道我為什麼停在楚城休整了?”易洛的語氣冷了下來,“易庭的機會並不多。”
“我真的很好奇,易庭做了什麼,居然令你欠他的人情?你們倆到底有什麼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最後一個字出口,縫合傷口的最後一針也結束,易洛打好結,用瓷片割斷羊腸線,又轉身取了藥與布條,重新包紮好傷口,隨後轉身退開,靜靜地看著她。
漫長而綿密的疼痛讓白初宜過了好一會兒才確定一切都結束了。她慢慢地坐起,背對著易洛將衣裳整理好,才轉身從**離開。
冷汗濡溼了她前額與兩鬢的髮絲,臉色也有些發黃,眼神卻依舊清亮。白初宜看著易洛,微微抿脣,緩緩地行禮:“臣謝王上。”
易洛臉色一變,再不見原先的平靜,雙手狠狠地握著拳,半晌才冷笑:“紫華君聽到朕方才問的話了?”
“臣聽清了。”白初宜並未否認,“易庭殿下為臣保守了一個祕密,因此,臣欠他的情。”
易洛心中苦笑,已經無力去生氣——她竟將自己的意思曲解至此!
他方才說那些話哪裡真的是想答案?
“朕以為你對朕應該沒有祕密!”易洛順著她的話說,卻再看到白初宜眼中眸光一閃時,恍然失色。
“一年前的事情對王應該並不是祕密,但是,臣並不想讓天下人都對那件事一清二楚,因此,臣承易庭殿下的情!”白初宜看著易洛,說得認真。
“是嗎?”易洛不知該怎麼樣說,遲疑了一下,反而笑了,隨口虛應了一句,在白初宜想再開口時,他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心裡卻被惱怒堵得喘不過氣,轉身離開中軍帳。
“白初宜,你狠!”
出了帳,被冷風一吹,易洛稍稍冷靜了一些,站在門口,藉著涼風讓自己激怒的心情逐漸沉澱。等他再抬眼時,卻見邵楓等人跪在帳前,顯然是在請罪,易洛不由一愣,隨即搖頭走開。
沒走多遠,易洛便遇上一個人匆匆趕過來的袁俊。
“末將參見王上。”袁俊一見易洛便鬆了口氣,連忙行禮。
“什麼事?”易洛抬手示意他免禮,直接問了出來。
袁俊看了一下四周,再次俯身參禮,口中卻低聲道:“王,楚城疫症確實。”
聞言,易洛也不由一驚,臉色立變:“如何確實的?”
“盧將軍遣人來報,西城又有五人出現類似症狀,而發病的人中已經有三人死亡。”袁俊的臉色也不好。
如此的確可以確為疫症了,易洛的臉色沉重起來。
“盧將軍請示他接下來該如何!楚城令也請示該如何處置!”袁俊恭敬地稟明情況,易洛卻笑了。
“楚城令請示?”易洛冷冷地重複,“東嵐律令沒有說明他該如何處置嗎?”
袁俊不明就裡,沒有接話,不過易洛也不需要他接話,冷笑幾聲,卻問起另一件事:“盧將軍的請示你去稟紫華君。不過,你如何安置那個報信的人的?”
“是!末將命他單獨呆在一個帳篷裡,命親兵看守。這些事都是他隔著帳篷稟明的。”袁俊不慌不忙地回答。易洛點點頭,讓他離開。
“等等。”易洛又想起了一件事,“沐清在哪兒?”
“沐公子?應該在那裡。”袁俊指向西北方向,“末將以為沐公子需要一個清靜的環境。”
易洛再次點頭,向他指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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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初宜在易洛出帳的同時,後退了一步,坐在**,低下頭,長呼了一口氣,手卻緩緩握成拳,並不長的指甲卻狠狠地陷入掌心,讓她感到一陣陣隱隱的痛楚。
隱隱的痛意並不是那麼難以忍受,卻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與她的心痛一模一樣。
白初宜苦笑,緩緩地鬆開手,告訴自己那些痛楚都只是想像,一切都已過去。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深深地嘆息,知道自己必須找些事做了。
沒有用!有些傷平常是看不到,也不覺得的,但是,一旦碰觸到了,便會引來痛徹心扉的記憶,因為那傷只是外表看起來好,裡面的血從未止住,痛……其實只是因為習慣了、麻木了,所以才會覺得它消失了……
“君上,末將袁俊,有事稟報。”袁俊的聲音從帳外傳來,白初宜甩開那些感嘆,揚聲答應:“進來!”說著走到桌前坐下。
袁俊進帳後,再次將事情說了一遍,最後補充了一句:“臣方才遇到王上,已經稟過此事,王說楚城令應安律令處置,至於盧將軍的請示,王命末將稟明君上。”
白初宜眉角一跳,卻未置可否,一隻手按在桌沿,沉吟了一會兒,才道:“讓盧揚繼續維持戒嚴,配合楚城令,保證楚城的秩序。”說著她脣角浮現一絲笑意,眼神卻冷了下去。
“是!”
“沐清拷問出結果了嗎?”白初宜隨口問他,袁俊不由緊張:“末將未敢打擾,但是,沐公子一直沒有出帳。”事涉弒君行刺,沒人敢隨意kao近打聽,袁俊也不例外。
白初宜揚眉:“王可去見沐清了?”
“是的。”袁俊如實回答。
想了想,白初宜吩咐他:“你去見沐清,就說是本君說的,控制疫症要緊,把那些郎中都送去西城。”
“啊?”袁俊一愣,隨即便看到白初宜冷淡的眼神,立刻領命:“是!”
走到帳門口,袁俊又停下,轉過身,欲言又止。
“有什麼事就說,別來這套!”白初宜瞭然地冷言,非常不悅。
袁俊連忙參以軍禮,懇切地道:“君上,末將也知道邵楓等人犯了大錯,但是,他們既然請罪,您還是發句話吧!”
“什麼?”白初宜不解地反問,隨即便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面色一沉,快步走出中軍帳,一眼便看到跪在帳前的眾人。
白初宜站在帳前,冷冷地看著紫華軍,一言不發。袁俊立刻發覺情況不對,悄然溜走,心中自我安慰——他是去執行軍令了。
白初宜沒去管袁俊,站了一會兒,慢慢走到邵楓跟前,冷冷地問:“請罪?本君怎麼覺得分明是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