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了幾秒鐘,我馬上回頭,想將突突拉過來,我們一起逃到島上去。
但是突突已經不見了。
原來他所在的地方,一點青色波浪正慢慢低伏下去,依稀可以看見青色下面一團白色的身影。
“突突!”我大聲喊他的名字,可是心裡卻很清楚,他已經沉到地下去了。我用手使勁敲打著地面,想透過石板將他撈上來,然而那地面冰冷堅硬,無法穿透。
透過模糊的淚眼,我看見遠處湧起一團大浪,迅速地朝我推過來,我被波浪高高舉起,然後又猛然落下——
我落在了那個島上。
島上的泥土鬆軟潮溼,有一層絨毛般的嫩草,我跌在上面,只是微微有點疼。我將手在地上一撐,想要坐起來,手心裡卻觸到一個圓溜溜的東西。我將那東西撿起來,只見它烏黑髮亮,在陽光下光芒閃爍,刺得我的眼睛和心都一陣疼痛,忍不住熱淚橫流。
這個烏黑的小東西,是一粒釦子。我當然認得它,它是我的朋友突突的眼睛。
他說他不會死,可是卻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了。
認識他以來,他一直保護我、陪著我,最後還為我死了,我卻將他的眼睛揪了下來。
我緊握著突突的眼睛,握得掌心發酸。
我將臉埋在不曾被憂傷汙染的草地上,讓泥土吸去我的淚水。
袖袖,你的朋友被埋葬了——我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
“不要哭。”耳邊傳來一個柔和的聲音
我驀然從泥土中抬起頭,驚喜地四望——難道是突突?是他的聲音嗎?
四周除了翻天的波浪,便是寂靜的小島,沒有突突,沒有人,沒有動物,只有我獨自一個。
那麼那個聲音是從哪裡來的?
“不要哭。”又是同樣一句話,分明是突突是聲音,但是四周空蕩蕩,是誰在說話?
“不要哭。”那個聲音溫和執著地在我耳邊迴響,帶著突突那種布娃娃的天真和善良,每說一遍,突突憨頭憨腦的樣子便出現在我腦中,叫我如何忍得住眼淚?我想我一定是思念突突,產生幻聽了。
我坐在草地上,突突的聲音陪伴著我,咫尺之外是一個翻騰的固體世界。從我坐著的地方來看,除了波浪是青色的、聲音比較沉悶之外,我看不出那個世界和海洋有什麼區別。
等等,那是什麼?
我驀然起立。
洶湧澎湃的青色中,有一點白色在沉浮飄蕩,由於距離遙遠,看不清楚那是什麼,但是那種白色令我的心狂跳起來——那一定是突突!突突全身都是白色的!我將眼睛睜大到極限,想要看出突突的樣子來。
那點白色越來越近,已經可以看出是個人。那人——我簡直有些哭笑不得——那人居然正在劈波斬浪,在固體的海洋裡游泳!
我又一次感嘆這個世界的離奇與古怪,但已經不再象剛來時那樣大驚小怪——如果一個原本古怪的世界突然不古怪了,那才真正古怪呢。
我沒想到突突居然能夠在石頭波浪裡游泳,他的身體柔軟如斯,是如何突破堅硬的石板的?我習慣性地猜測他游泳地奧祕,隨即一笑,我用來進行猜測和推想的一切理論,都是基於我那個世界的,在這裡恐怕用不上。這樣一想,便釋然了,管他什麼原因,只要突突回來就好。
又一個波浪在我面前立起,阻擋在我和那點白色之間。等波浪落下,那點白色已經到了面前。
到了面前,這就不是僅僅一點白色,而是一大團白色。
我正要跑過去,突然腳下又一陣搖晃,將我搖倒在地上。我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又站在了青色石板地面上,那個安詳的小島不見了,突突的聲音也消失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又一次習慣地思考起來。
我慢慢地回想著和突突相遇以來所發生的事情,想到他畫出了一個太陽,那個太陽現在還在我頭頂上發光;再想到他很想畫一扇門,卻沒有成功,然後想到這個小島的出現,如此突然,沒有任何預兆,彷彿是突突想要一個島,就果然出現了一個小島——還有那個始終縈迴在我耳邊的突突的聲音,它叫我不要哭,當我被波濤中的白色所吸引而停止哭泣時,那個聲音便消失了,小島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