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辰病得實在嚴重,宮裡宮外都忙翻了。太后總算還記得琉璃正在養胎,於是下了命令,讓琉璃在自己的秦安殿中好生待著,不要帶著腹中胎兒到處奔波了。
她擔憂著白洛辰的病,難得糊塗,說話也有氣無力的,一時竟不知這話語之中所蘊含的,是真心的關懷,還是刻意的疏遠。
琉璃聽命,日日在秦安殿中焦急等待訊息,不單單等待白洛辰的,還等待著繯珞的。
“娘娘。”真嬅閃進門來,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奇怪神色,“將軍夫人瘋了。”
繯珞怎麼會突然瘋了?琉璃心裡頭壓著重重的疑問,不動聲色地聽著真嬅繼續說下去。
那天離宮之後,夫人並沒有.回將軍府,中間不知道去了哪裡,整整三天都沒有回家。等到三天後,將軍府家人在夫人房中找到她的時候,將軍夫人滿身血汙癱坐在地上,卻是已經瘋了。
琉璃心裡敲起小鼓。繯珞一直隱.瞞著自己的,也就是她日日光彩煥發的原因了。難不成,這也是造成她瘋癲的原因?
“柯王府呢?”琉璃猛想起此處,這.裡乃是眾人都遺忘了的一處所在。
“娘娘,您的意思是?”真嬅馬上意會過來,“奴婢馬上去.查。”
皇帝寢宮,藥氣蒸然。太后親自守在白洛辰床前,半.點不敢放鬆。
“不是說今日就會醒來,怎麼到現在還沒有甦醒?”.她詢問御醫,帶著懷疑的語氣。
那御醫院的御醫們戰戰慄慄,都不知該怎麼回答。
“大妹子,這種事.情急不得的。”鬼醫陳元幻適時出現,總算緩了一下緊張的氣氛,“都說藥要對症了,這心病沒有心藥怎麼能好?”
太后僵直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抬眼看著仍舊緊閉雙眼,冷汗潺潺的白洛辰。
“不若這樣吧!為陛下舉行大婚,權當沖喜。”陳元幻樂呵呵地以為自己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有醫者像你這般說話的嗎?”太后突然恨聲喝出這一句,叫在場的所有人都不自禁嚇了一跳。
陳元幻知她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往事,自覺地閉上了嘴,還揮手將滿屋子膽戰心驚的人全部趕了出去,然後自己也慢慢退出了房間。
白洛辰長得一點不像先帝。他不是先帝的孩子,他不是先帝。太后不止一次在心裡提醒著自己,但是看著纏綿病榻的白洛辰,她卻總是忍不住要想起先帝死前的那段時光。
先帝的病,來的太過突然,就是被她從隱匿之處胡亂拖過來的鬼醫竟然也只有搖頭嘆息的份。號稱活死人肉白骨的鬼醫竟然沒有辦法救活先帝,所以陳元幻一直自認自己對姑射有著天大的虧欠。
“我的仙子,你可不可以不要這樣憂傷地看著我?”進宮以來,先帝對她無限寵溺,總是稱呼她為“仙子”,總是與她相敬如賓,不曾拿君臣或者夫妻的禮儀來束縛她。
當時,先帝一倒下,思慮的不是自己如何才能好起來,而是擔憂著他一旦離世,剩下姑射和那新生的小公主將如何自處。
所以,他命令擬旨官為自己擬旨,安排好了姑射和白撫英的後路。
“英弟,朕死後,她們倆就交給你保護了。”他是這樣深情厚意地交代著英王。儘管他知道,即使他不交代,英王也決計不會讓姑射和她的女兒受到傷害的。
但是,他話裡的另一重意思被英王否定了。英王拒絕登基當皇帝。
後來,他們反覆商量著,最終決定將徐廉的孩子抱來教養,培植成為未來的皇帝。然後又考慮到外家人的孩子不好下定論,於是又將一道可以隨時斬佞臣殺昏君的聖旨交到剛剛出生不久的白撫英身上。
等到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先帝才像是鬆了一口氣一樣,笑眯眯看著自己的皇后。
“我最愧疚的一件事就是,殺死你全家人。”他突然提及此事,就是英王也明顯地愣了一下。
“都已經過去了。”姑射不願再回想,但是又不願先帝帶著遺憾死去,“我並沒有怪罪你的意思。”
“那不是我的意願。”先帝的話很輕很輕,但是字字重重砸在姑射心頭。
你是皇帝,不是你的意願,還有誰可以強迫與你?
“我的仙女,你太迷人了。”他似乎陷進了遙遠的回憶,“當年,我從英弟的手中將你搶了過來,但是我的父皇和母后皆不同意。他們都說,你不是適合養在深宮的女兒,你應該是被天下都敬仰的仙人。這樣的人,不能成為我的皇后,否則,皇城將永無寧日。”
所以,所以。英王總算知道了為什麼那段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就連自己的義父義母都對自己傾注了和太子同等,甚至加倍的心血。原來,太子用自己為賭注,硬是要迎娶姑射,所以所有人都認為太子必然會因此而被廢立,到時候上臺的必是英王無疑。
“一直到父皇駕崩,你都一直呆在周莊中。母后也沒有任何藉口了,於是同意了朕登基三年期滿,政績有成的話,就為朕舉行大婚。”先帝拉著姑射的手,緊了緊,“就在這個時候,出事了。”
江湖中出現了“浮雲仙子”姑射。太過響亮的名號,連身在深宮的人都一知道了這樣一個絕世人物的存在。
這原本沒有什麼的。因為姑射仙子一直沒有曝lou自己的身份,其他人也就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朕很興奮,因為再過一個月就可以迎娶我的仙子進宮了。母后也覺得這件事 不錯,於是早早公佈了皇榜,街知巷聞。”他扯出一抹苦笑,“所謂命運,大概就是這般可笑。就在這時候,流雲谷解體的訊息鋪天蓋地來了。母后說,數百年傳承的流雲谷都一夕解體,這樣的女人,到時候還不顛覆了我王朝上下!”
就因為這個原因,所以要斬去姑射的手腳,要將她孤零零一個人捆綁在皇宮之中。所以,先帝下旨,滅周家。
孤身一人,外戚專權就不可能出現,這樣,她就不能顛覆王朝了吧?
“母后勉為其難同意了,然後,舉行了大婚。”先帝再次深情望著姑射,“我的仙子,我撕毀了你的羽衣,將你囚禁在這個晦暗的皇宮裡,你可恨我?”
世間事,本就難論對錯。姑射靜靜地看著他,漠然說:“如果你心中有愧,那至少幫我完成一個小小的心願吧!”
“就是將江山拱手奉上,朕都願意。”先帝毫不將她的淡漠放在心上。因為一直以來她都是這樣的淡漠,只是這個淡漠的人,卻拼著生命危險為自己生下了一個精緻可愛的公主,這就夠了。
“我在宮中沒有個說話的伴,侍女洛冰心地良善,自願陪同服侍終老,臣妾想請陛下給她一個顯貴的身份,以表示感謝。”
洛冰從角落裡抬起頭來,她驚詫自己的主子向垂危的皇帝提出的唯一的要求竟然是要為自己討一個顯貴的名份。
“宮裡的名份都是為朕的后妃設的,一定給了這個名份,你的侍女就永遠不能再出宮去嫁人了。”
“這……”姑射有些猶豫了。
“奴婢願意一輩子追隨娘娘。”洛冰撲通一聲跪下,臉上涕淚縱橫。
她是自姑射進宮之後就一直跟在姑射身邊的人,早就對這個主子心存嚮往已久。無奈宮女們到了一定年紀就必須放去宮去,所以她一直憂心這件事。如今,有一個絕佳的機會留在宮中,甚至可以用皇帝的后妃身份,她覺得真是太好了。
“擬旨,冊封洛冰為洛妃,賜一等公爵俸祿,賜住婕鼎宮。”先帝開口了。
擬旨官的手抖了一下,顫聲道:“陛下,這不合禮制……”
“擬!”先帝畢竟還是皇帝,就算病情危急,君無戲言還是一樣的有效力。
擬旨官只能奉旨行事,不多時就將所有聖旨擬好。攝政王英王過目後,又向先帝求證了一遍,然後統統加蓋玉璽。
事情至此,已經拍板定案了。
白洛辰呻吟了一聲,將太后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他的臉上突然蹦出一朵微笑的花蕾,正要綻放……
“辰兒!你怎麼了?”太后大吃一驚,猛抓住白洛辰的肩膀搖晃起來。當年先帝臨終之時,嘴邊也曾綻開過這樣的一朵笑靨,但那卻是太后永遠抹殺不去的夢靨。
白洛辰被晃動驚醒,睜開仍舊有著迷濛神色的眼睛,努力從喉嚨中憋出聲音:“母后,您怎麼了?”
失態了。
太后被自己過於激動的樣子嚇到了。白撫英當時被引玉夫人刺傷的時候,她也只是感覺到了憤怒,但是白洛辰這樣子,自己卻是感覺到了悲傷。
“你醒了就好。”她努力平息自己混亂的思緒,“哀家已經決定為你舉行大婚,時間就定在英兒的生辰之日,可好?”
“一切聽從母后安排。”白洛辰心死。
身在皇家,身不由己,就算是皇帝也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