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嘉和元年秋.廟會
對於第一次被皇帝召見,錢浦的影響很模糊只是跟在林琰身後磕頭請安。便因李首輔的覲見而匆匆告退。
所以,當殿試題名的幾個同科考生聚在一起時問及錢浦當日面聖之事,錢浦卻甚是尷尬的答不出半句來。幾人因同科一榜的緣由便有了今日的一遊。作為官場上的人脈中,同科一屆亦是許多官員在初入官場前積累的第一層人脈。
雖然如今大家還前途未定,不知日後顯貴。可卻也因著這貧賤之交,反而能在日後有難之時傾力相助。錢浦雖然不喜與他們應酬,以免惹出是非,卻也知這其中玄妙若婉言拒絕只會被人看做高傲之舉。同科之誼,不成友反成敵。自然是錢浦不願的結果,好在錢浦連中三甲將之前的流言蜚語徹底推翻,彼此之間也算是結了這層芥蒂。
眾人之中便不免有人請教錢浦當日如何破題這武德二字,錢浦羞澀一笑卻也沒有高傲的意思只是謙虛的道:“只是忽然想起咱們應考的巨集德殿的一件舊事,當年巨集武殿與巨集德殿一起遭了天火,是當今聖上用自己的私庫修繕……想到聖上在還未登基之時便注重教育,培養人才,這件事在當時雖然不曾被大肆傳揚卻也在史書中有記。”錢浦這番話讓眾人恍然大悟,不禁心中也唏噓這新科狀元果然不是池中之物。這武德二字為題,真敢論先帝功過的自然是不被錄用。雖然名列一甲的皆是從偏門入題,可有誰想到借用這武德二字也能做出吹捧當今聖上的文章。況且,這麼一件小事不知在錢浦筆下會寫出如何恭維之言。
“如此看來靜之賢弟這登科狀元自然是當之無愧啊!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卻如此……”不知誰在人群中調侃道。
錢浦知他們是在諷刺自己阿諛奉承,卻也未放在心上只是望著淋了一夜雨的青石苦笑。忽然從街上一輛馬車急速而來,錢浦走在眾人前面還未來得及躲閃便被那車輪碾的雨水噴了一聲。
眾人不禁大驚,已有性情耿直著罵道:“這是誰家的馬車,街邊上行人往來卻如此霸道強路!太沒有道德……”
只可惜他這話還未罵完,馬車停下一位丫鬟探出頭來道:“明明是你們這些不長眼睛的擋了我們家姑奶奶的路,如今卻還如此無禮!”
虞南山望著錢浦一身泥濘的站在路旁好不尷尬,開口道:“好一個惡人先告狀,這是京城的地界明明有官府的文書有令不許急速行車以免傷及行人。你們卻這般放肆……小小丫鬟不知避諱,如此刁蠻真真是……”
誰知虞南山這段老學究講道還未說完,便見那丫鬟瞟了一眼一身狼狽的錢浦頭又嘆了回去。搞得虞南山一肚子火直衝胸口,便是一起同行的眾人們對於這個不講道理的丫鬟也甚是惱火起來。
錢浦擺擺手,勸過眾人一起去前面的寺廟燒香不必理會此事。卻不想那馬車裡的丫鬟又探出頭來道:“這是我們家姑奶奶賠你的衣裳錢,這下總行了吧!一群窮書生!”話畢那丫鬟從車窗裡丟出半兩銀子,不偏不倚正好滾到錢浦面前。
錢浦第一次被人砸銀子,一時間又是衣衫狼狽的尷尬,一時間又是這莫名羞辱的氣氛。當著眾人的面錢浦憋了一口氣將銀子撿了起來,喚著那欲要走遠的馬車道:“這銀子還是還給你們!我這衣裳不過是南邊的錦綢可值不得你們這麼多銀子!”
錢浦一句話卻讓那丫鬟羞紅了臉,半掩著車窗望著眼前幾分清秀的少年。錢洵因為好色惹禍在錢浦早先求學時便犯了案從此失去了科考的機會。自然錢家將繼承祖業的希望全壓在錢浦身上,便是錢浦素來不喜明亮鮮豔。可錢氏在給錢浦準備上京的衣料時卻也極講究的用得皆是南邊上好的料子。雖然錢浦這身淺灰的衣衫沾了泥濘,卻也在陽光下依舊帶著綢的光潔之色。
眾人對這位一直被師兄保舉入場的新科狀元的家世自然也有幾分瞭解,錢浦此番回擊之言。雖然有顯富之意,卻貴在不卑不亢也讓眾人拍手稱快。那丫鬟的頭又鑽進車中,半晌車內一位婦人的聲音道:“這位公子若有意為難,開個價碼便是。錦綢再好不過也只是一匹十兩而已。”
錢浦聽到這壓人的話,微微一笑道:“這衣裳貴在不是衣料而是慈母親手縫製,這片心意夫人您又如何能賠得!不是學生有意為難,只是一句好言相勸,這街上老弱婦孺行走頻繁,又因昨日積水車輪容易打滑。您毀了我的衣衫不過是十兩銀子便打發了,可若傷著人難道夫人也想用十兩銀子打發一條人命嗎?”
錢浦這番話並非危言聳聽,卻不想那車中的丫鬟掀起簾子不耐煩的道:“哪來的書生如此多嘴多舌,當街與婦人辯論也不知避諱!”
“走吧!”果然車中傳來一句那婦人的低吟,馬車便又緩緩而行。錢浦站在馬車旁邊好不生氣,眾人也義憤填膺的指著那離去的馬車罵道。
只說這不愉快的一幕直到眾人到了寺廟才算翻過。錢浦雖然惱怒這京中的女眷如此霸道不知禮數,卻也因多年夙願終得一果而心情開朗些。
且說眾人離開時下了細雨,於是幾個人坐在齋房中避雨作詩。錢浦雖然文章上還算強於眾人,引經論點不在話下。只說一直被天下第一才子李貞打壓,錢浦在做詩方面便頗感壓力。物過必反錢浦非但沒有受李貞的影響在詩詞方面有所作為,反而是遇到作詩就跑。一見眾人由此雅興,錢浦趕忙躲到屋外的長廊下躲了此難。
忽然一個撐著傘的男人護著一位婦人從前面走來,錢浦自然低著頭避諱。一轉眼卻見今日那個車上的丫鬟也打了把傘跟在那兩人後面,兩人都認出彼此錢浦便猜想這前面走著的婦人怕就是那個一直未曾露面的婦人。
那丫鬟見到長廊上站著的少年眼熟,想到當街一鬧不禁哼了一聲。那婦人低聲問道:“怎麼了?”
“就是今天在街上攔我們車的那個人,站在長廊那邊呢!”丫鬟幾分怒氣的紅著臉向錢浦指去。
那撐傘的男人卻扶著那婦人道:“夫人,快進去吧!當心淋了雨,對身子不好。”那夫人挑起眉頭陰陽怪氣的道:“多謝夫君關心。”話畢,一行人便進了廟中。
錢浦雖然低著頭,卻將那男人的話聽得真切。那聲音實在是過於耳熟……讓她心中一緊,險些滑倒在地。望著晦暗的天空,錢浦不知為何忽然想起那年秋天給自己撐傘的林琰,一雙給自己繫了複雜宮結的巧手……明明身子已經有些涼意,錢浦卻不知為何忽然間紅了臉卻有些說不出的悵然。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從回憶中回過神來轉身向齋房走去。卻不想一直手臂忽然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錢浦吃驚的回望著身後那人。
他的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道:“真巧,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咱們的新科狀元!”林琰忽然帶著幾分調侃對她道。
錢浦卻趕忙欲要行禮,卻被他用手止住道:“不必了,這不過是私會。錢狀元不必如此拘謹,不過你這拘謹的樣子卻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聽到故人二字,錢浦心中一驚卻微微一笑道:“若能和大人的舊識相似,想來也是錢浦的造化。”錢浦自然不敢自稱靜之,不然就是在林琰面前自己給自己挖坑跳!
“哦……”林琰忽然收起了剛才的嬉笑之態,帶著一臉淡漠道:“這一屆恩科,自然沒有比狀元郎造化更好的了。只是……”忽然林琰前進了一步,用手輕輕拍在錢浦的肩膀上,讓錢浦潛意識的向後躲避。
無奈按在她肩膀上的大手猛然用力,讓她疼得臉色聚變身子自是動彈不得。林琰微微一笑帶著一臉溫和道:“只是,好歹也是官場中人了。就該注意些官儀!”話畢,林琰拍在錢浦肩膀的手忽然滑在她胸前,輕輕拍打著她胸前衣料上的泥點。
錢浦頓時全身僵住,她雖然包裹住女人的身形,可這般試探也未免不會露餡。況且他隔著衣料的大手,讓她的身子一時冷一時熱,好似油鍋煎炸。終於她伸手抓住林琰的胳膊道:“多謝大人厚愛,還是榮我去換件衣服更便宜些。”
“哦……巧的很,我在這寺廟裡就有幾件舊衣,不如借狀元郎換換?”林琰忽然挑著眉頭,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帶著幾分寒意盯著錢浦。
錢浦被林琰的眼神震懾住,她最多見過林琰發怒的樣子,卻不像這般厲害的眼神好似要把自己吃了一樣。
錢浦抓著他胳膊的手不禁一緊,又趕忙鬆開道:“自是不敢勞煩大人……”林琰望著錢浦蒼白的臉卻沒有鬆開的一絲,反而笑著道:“李大人和錢狀元一樣都帶著南音,不知你們可曾相識?”
“自是不認的,錢浦自幼從學與家中,這還是頭一次出家門呢!”錢浦已然帶著幾分笑意答道。
只是她這一笑,卻讓林琰的臉色更難看了。只有滴滴答答的雨水聲,兩人便只剩下一陣沉默。
忽然林琰厲聲喝道打斷了兩人的沉默:“錢浦!我可沒告訴你是哪位李大人,你怎麼就敢辯駁本官之言!”
錢浦被林琰忽然的發威嚇了一跳,腳下的青磚甚滑險些嚇得她腿一軟沒有摔一跤。林琰的自稱本官,便讓錢浦再也不敢嬉笑應對,只得吱吱嗚嗚答道:“除了從學的三位師兄,錢浦自然不再識得官場中人。不管是哪裡的李大人,自然都是認不得的!”
“哦……原來你連監官考司的李巨集遠大人也不認得,狀元郎可真有良心!”林琰哼了一聲譏諷道,錢浦卻苦了臉知是掉進林琰的陷阱裡去了。他此次絕對是試探自己和李貞是否相識,對自己的身份已然有了懷疑!想到這裡錢浦心中自是叫苦不迭!被林琰這個未來的上司奚落了,卻也只有認栽賠禮的份兒。
“姑爺,姑奶奶正在等你回府呢!”忽然身後一個丫鬟的聲音將兩人的尷尬打斷,錢浦雖然沒有回頭卻已然分辨出這聲音便是馬車上那個丫鬟。又望著被稱作姑爺的林琰,忽然心中莫名的酸楚……隱隱的卻不知為何。
林琰見兩人的話被打斷,神色上似有幾分不悅卻只是習慣性的哦了一聲。緩緩走過錢浦身邊,錢浦低著頭自然不想再多牽連。
一把傘出現在她面前,錢浦回頭詫異的望著林琰。他卻依舊是一臉的溫和之態,好像剛才兩人的爭執試探,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一雙琥珀色的眸子也閃著溫柔的神色道:“天色不早了,狀元郎還是早日回去吧!”
對於林琰久違的溫柔,錢浦不禁張著嘴巴有些詫異的盯著他。林琰卻也沒有惱怒,只是溫和的道:“只是一把傘,你怕什麼?”
錢浦已然聽出了某人的不悅,趕忙識相的接過狗腿的謝過這位未來上司算是了事。只是待林琰走遠了,錢浦卻不知為何一把將那傘丟在地上,又轉身回去踩了幾腳方才去了齋房尋眾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無端的惱什麼,是惱傘的女主人今天當街羞辱了她,還是惱傘的男主人剛才一番不懷好意的試探捉弄……
想到林琰娶的那位李貞的玉柔堂妹便是今日囂張跋扈的婦人,錢浦心中像打翻了醬油百般不是滋味兒。卻說不出哪裡不對,只嘆像林琰這般品學才藝如此出類拔萃的人才……卻聘了個尚不知理的婦人。忽然想起醉酒那件往事,便是林琰情投意合那一嘆湧上心頭!林琰雖然不似李貞那般與自己常伴左右,卻也是她記憶裡極深刻的一個人。想到這裡,錢浦終於對一向高高在上的林琰有了幾分同情……
(這是四千的一章啊,兩千字當還債了)